第77章 婚事
皇後耳提面命, 對柯姑姑鄭重吩咐,貴妃的龍胎不能出意外。
柯姑姑在皇上跟前已經立過了軍令狀,此刻又跟皇後再立一遍:“娘娘放心,這樣的天氣, 奴婢定會攔着貴主兒出門。”
“就算天氣晴好, 貴主兒但凡出門前, 宮裏的太監們也會去把路清一遍,別說是冰雪, 就算是一粒石子也不會有。身邊都是紫藤木槿牢牢扶着,前頭再有兩個宮女太監開路, 一旦前頭的太監滑了腳,是斷不許娘娘再走一步的。”
“出門也不再坐高高的轎辇, 就算是矮轎都幾乎不坐。”如今皇上也很少再召貴妃往養心殿, 都是自己溜達過來看看貴妃, 所以貴妃除了日常遛彎, 也不用再出遠門。
皇後聽了一遍, 這才點頭。
正巧皇上宣皇後往九州清晏用膳。
皇後就提及,是否要命高家尋一個女醫送進來, 亦或是請高夫人親自進來陪着。
皇上也懂皇後的未盡之意:孫大夫再好, 到底是富察氏尋來的人, 到了貴妃生産那日,不能是她自己在室內獨攬大權, 要高家送進個人來才好。
其實在高斌往雲貴川去之前, 就跟皇上請求了此事, 皇上也應允了。只是見皇後能替貴妃想到這裏,皇上還是很欣慰的。
帝後二人正閑坐說起後宮事,敬事房徐思東就帶了小太監們捧了綠頭牌來。
皇後久未撞見皇上翻綠頭牌這一幕, 如今一看,竟然已經有了五大盤的妃嫔,就這樣,三年一次的大選還會一直一直進新人。
她有微微的失神。
這後宮的女子當真是比花還多,而且會一日日的增多。
聖祖爺熬死了三個皇後,才未再立後,而先帝爺的孝敬憲皇後也早于先帝而亡,那麽自己呢?
永琮才不到周歲,自己這個皇後又要做多少年,熬過多少如花的女子,才能看永琮長大成人,然後為聖心的反複戰戰兢兢——哪怕身在後宮,她也知道,大阿哥越發不得皇上的心意,頗為抑郁難言。
自己的兒子,大清的嫡子,是不是也會因為被皇上猜忌,落得這樣一個境地?
畢竟大清開國來,從未有過嫡子登基的先例啊。
一瞬間的疲倦與沉郁席卷了皇後的身心,她略微側身咳嗽了兩聲掩飾自己的失态。
皇上正在看綠頭牌的目光就轉到皇後身上:“皇後不舒服嗎?”
皇後止住皇上要叫夏太醫診脈,只安靜笑道:“不過是冬日炭火足了,人就愛上火。皇上勞師動衆叫了夏院正來,也不過是開些平燥的太平方子,臣妾宮裏還有許多呢,回去叫他們熬一劑就是了。”
皇上也就點頭:“有上好的雪梨,熬了冰糖雪梨比吃藥強。”然後又讓李玉拿自己份例裏的雪梨給皇後送去長春宮。
皇後起身謝恩:終是有夫妻情分的,這麽多年來,皇上對自己一向愛重體貼。只盼這結發夫妻的感情,能夠支撐他們這對天下最尊貴的夫妻,走過漫長歲月,能夠支撐她的永琮長大,做個平安的阿哥,然後……做個平安的太子。
皇後尚且在沉思,皇上兩指一動,已經翻了魏貴人的牌子。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能跟她平分秋色的就只有慶貴人,其餘的宮嫔,別管是老人兒還是去歲新入宮的新人,都黯然失色。
皇後便含笑:“若是旁人,臣妾就不問了,魏貴人總歸是從長春宮出去的,臣妾多嘴一句:她伺候皇上可還好?”
皇上點頭:“不愧是皇後宮裏的人,魏貴人雖是宮女出身,倒是難得的懂禮守矩。從前養心殿這些答應,多少都有些口舌争執,朕雖然不理會,可也總有耳聞,不是争這個就是争那個沒個安靜。倒是魏貴人從未有過此事,便是如今入了後宮,也是一樣的柔順安靜。”
他微微一頓:“倒是慶貴人,大約是朕寵的多了些,如今倒是很有些氣性,上回與魏貴人一同伴駕賞雪的時候,對魏貴人很是愛答不理的瞧不上。”
皇後溫柔含笑,皇上還是這樣,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所有人的所有舉動都落在他的眼裏。
她只是淡笑;“慶貴人出身旗人,又有了封號,原就比魏貴人高半階,想來也有看不上魏貴人的緣故——只要兩個人裏頭有一個懂事的,不鬧起來令皇上心煩也就是了。”
皇上點頭:“年輕妃嫔的争風吃醋,左不過就是這樣,朕也懶得管。”
然後略微整肅了神色,對皇後道:“明兒朕叫色布騰巴勒珠爾走一趟,到各宮分送朕的賞賜去。”
皇後心裏一震,旁的都顧不得了:“皇上終于擇定了他為女婿嗎?”
皇上點頭。
其實皇後對愛女的婚事一直格外關注,尤其是皇上将和婉公主接到宮裏來養,皇後就隐約有猜測,皇上大約會把女兒留在京城。
京城中也有蒙古親貴。
比如色布騰巴勒珠爾:滿珠習禮的玄孫,祖母更是順治爺的女兒固倫端敏公主。他一身系着蒙古與大清兩頭,出身尊貴,打小就宮裏長大,與阿哥們一起讀書。十四歲後又授了禦前行走,加封輔國公,如今正好十七歲。
皇上從前偶然提過兩次,但未曾确定。
如今聽說皇上肯讓他往各宮妃嫔處送禮請安,就相當于認了這個女婿,讓他去給各位母妃們看看呢。
“朕準備再留和敬兩年,然後就讓她嫁人。”
皇後的心提了起來,大婚後的色布騰巴勒珠爾是否要回到蒙古去……
皇上握一握她的手,輕聲道:“朕不舍得和敬。從皇瑪法起的規矩,公主和親蒙古,十年後方得歸省。朕與你都不會舍得。既然色布騰巴勒珠爾在京城長大,那麽朕就為和敬起一座公主府,讓他們久居京城。”
皇後十分感動:雖然仍是嫁給了蒙古親王,但女兒能留駐京城,不必遠隔千裏,已經是萬幸。
這次起身給皇上謝恩,就格外鄭重其事。
皇上伸手扶起:“和敬是朕唯一的女兒,又是嫡出,怎麽能不格外疼愛。這個女婿,朕也是看了許多年,應當不會有錯。你明兒好好見見,也安安心。”
次日,高靜姝也就見到了和敬公主未來的夫婿。
就算打小養在京城,到底是草原的血脈,色布騰巴勒珠爾生的身高腿長,濃眉虎目。
他穿着禦前行走的黃馬褂,單膝點地給貴妃請安,動作利落,雖出身高貴養在宮裏,卻沒有京城富家公子的纨绔氣息,反而帶了幾分剛健樸素。
高靜姝看了就覺得高興:和敬公主嫁給這樣一位靠譜的驸馬,又不用去蒙古長住,真是好福氣。
高靜姝與其他主位都是提前備好了文房四寶作為見面禮,此時高靜姝一見這位将來的驸馬,倒覺得自己該備些弓箭才好。
因知道貴妃有孕,色布騰巴勒珠爾是特意在門外卸了禦刀才進來的,此時領了賞賜就準備告退。
正好春草進來報:“和敬公主到了。”
高靜姝就看着面前少年郎的臉一下子紅起來,然後低着頭不知是進是退。
和敬公主進來的很快,兩人打了個照面,和敬公主倒是落落大方:“輔國公不必多禮。”色布騰巴勒珠爾卻簡直要燃燒起來,話都說不完整就退了出去。
鬧得和敬也臉紅起來。
高靜姝羨慕的看着這小兒女情态:可憐她都沒有這種戀愛氣息,卻連孩子都有了。
和敬公主是皇後唯一的嫡出公主,向來大方穩重,此時難得像一只小鹿一樣幾乎是跳到了高靜姝身邊,聲音低而略帶羞意:“貴娘娘覺得他怎麽樣?”
連她自己的皇額娘到長春宮所有宮人,都是滿口子誇輔國公有出息有本事,是個良配,可和敬還是想來聽聽貴妃的話。
果然貴妃說的跟其餘人不一樣:“英俊潇灑,很好!”
和敬臉色更紅:貴妃簡直跟皇阿瑪一樣,只看別人的臉!
然後又帶了點小女兒的嬌态,也不坐下頭的椅子,只貴妃一起并肩坐在榻上,低語道:“就是不會說話!我們小時候倒是常見,那時候還活潑些。反而這兩年,我們見了也有三四面,他都是低着頭就跑,難道我是老虎不成?可見沒意思。”
高靜姝就笑:這是滿意的不得了,在雞蛋裏挑骨頭撒嬌呢。
于是故意道:“啊,那你是想我替你去跟皇上說,換個會說甜言蜜語的驸馬嗎?可我瞧着,剛才未來驸馬的樣子,以後你也少不了要聽甜言蜜語啊。”
和敬公主被取笑的不好意思,拿帕子遮了遮臉,連忙把話題換到貴妃的肚子上:“貴娘娘愛吃酸的還是愛吃辣的?”
高靜姝攤手:“都愛吃。”
和敬有點發愁:“那怎麽判斷男女啊,我還想着準備禮物呢。”
“男女都好。”
和敬卻忽然道:“還是弟弟好。”她歡喜的少女神色裏摻雜了傷感:“我雖然不必遠嫁蒙古,可和婉妹妹大概是要去的。貴娘娘,我最近都不敢跟和婉在一處呆着,我是有了結果。可她,她大約是因為父皇心疼我,才從郡主變成了公主,要遠嫁蒙古。”
高靜姝無話可說。
和敬見貴妃跟她一樣低落下來,又覺得懊惱,連忙道:“不過我問過皇阿瑪了,他說這幾年大清跟蒙古格外親厚,是為着準噶爾不平,所以需要蒙古助力,等貴娘娘的孩子長大,就算是個妹妹,說不得也不用和親蒙古啊。”
高靜姝沒有覺得受到安慰:乾隆可是自稱“十全武功”,她記得的不全,還知道準噶爾之後還有大小金川戰役,還有緬甸之戰呢,反正這一生打的仗可不少,女兒總有用處。
這樣心情一低落,等兩日後臘月初一的小宴,高靜姝就很煩躁。
每年臘月初一,後宮都要在坤寧宮行祀竈送神,才能正式開啓臘月過年的序幕。
因是送神的吉日,皇後就定了戲文,晌午後貴人以上的嫔妃俱可參加。
是日正好天氣晴好,又是送神的吉利之事,太後早吩咐過,若不是風霜雨雪,妃嫔們都要去虔誠送神才好。所以三位懷孕的妃嫔就都到了。
衆人在坤寧宮送過神,就一并去漱芳齋看戲去了。
皇上還特意送了九種梅花茶來,其中有三種只用了溫和的紅茶做底,太醫院看過于孕婦無礙,可以飲用。
高靜姝每次聽到漱芳齋的名字,都一陣恍惚,怕沖出來一個小燕子。
不過還好,在這裏,漱芳齋只是個戲臺子。
衆妃嫔們雁翅樣排開,在小樓一層坐了——皇後領着三位有孕的嫔妃看戲,并不敢開了二樓讓人上去坐在高處,唯恐出意外。
戲曲也沒有選熱鬧的,只是選了幾本昆曲。昆曲一向柔雅,也不至于太鬧騰。
慶貴人就笑道:“今日品皇上賞賜的梅花茶乃是一等的雅事,正該選昆曲裏清雅的唱來,臣妾就不愛那些熱鬧的戲文。”
舒嫔煩她煩的要死,直接道:“慶貴人愛不愛,原也不打緊。”
慶貴人咬了咬唇,別過頭去不吭聲了。
倒是嘉妃接了一句:“皇後娘娘一貫垂愛六宮,體恤後宮姐妹們,所以這些年輕妹妹才愛說愛笑的。”但又不敢怼舒嫔,也只是依依笑道:“舒嫔妹妹出身好,想來在家什麽沒有看過,也不稀罕。”
舒嫔知道近來嘉妃跟慶貴人走到了一起,連帶着也不喜歡嘉妃。
但嘉妃懷着身孕,舒嫔也不敢就怼她,于是兩個人互相假笑了一下。
臺上咿咿呀呀的唱着,觀戲的小樓上,純妃也開口了。
高靜姝都要懷疑,純妃每次懷孕都會被加上一個降智光環,平時不會幹的事兒,有孕的時候就都幹。
好像腦子已經不是腦子,而是因為懷孕變成了漏勺。
比如此時,純妃就笑道:“昨兒臣妾見了輔國公,倒是一表人才,就是太瘦了些。到底男兒家還是要腰圍十尺,才算是赳赳丈夫,瘦了總是顯得少些福氣。”
皇後正處在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的時候,聽了這話自然不能高興。
而嘉妃也無語,你說你這樣說道兩句和敬公主未來的夫婿,除了讓皇後煩你,還有什麽好處呢?
果然皇後難得蹙眉道:“朝廷命官也是後宮女眷能放在嘴裏說的?輔國公不過奉命給六宮妃嫔送皇上的恩賞,純妃失了分寸了。”
純妃扶着肚子赧然往回找補道:“臣妾失儀了,實在是看着輔國公是晚輩裏的佼佼者,才不免多說了兩句,到底是在宮裏長大皇上一手教養的兒郎呢,就是比旁人出色。”
娴妃嘉妃都無語了,如果滑跪的這麽快,你幹什麽非要去撩撥一下皇後呢?
兩人幾乎同時想着:我原來就被純妃壓在底下?!
都不知道該看不上純妃,還是看不上自己了。
總之随着皇後難得的不快,純妃似乎找回了自己的腦子,接下來的小宴繼續安安靜靜的看戲品梅花茶。
戲才唱了一折,外頭便報皇上到了。
只見皇上穿的格外應景,一身紅梅色鑲白狐皮龍袍,外頭披着玄狐大氅,扣子都是粉碧玺珠子攢的梅花扣,手裏還拿了一個甜白瓷的素瓶,裏頭顫顫巍巍插着一大支紅梅。
高靜姝一打量,心裏總結道:像個梅花枝子成了精似的就來了。
又想着乾隆晚年似乎給自己打造了一個梅塢,想必是愛梅花的。
皇後帶着衆嫔妃起身行禮。
皇上便道免了,氣色頗佳道:“朕知道你們今日送神後品梅花茶,所以忙完了朝事,特意折了一支紅梅插瓶給送來給你們助助興。”
皇後自然和雅微笑:“皇上好興致好體貼。”
衆嫔妃自然也跟上謝恩,表示收到皇上的心意和恩典。
唯有慶貴人越衆而出,曼聲道:“禁宮尋真悵無為,聖人捧來仙人梅。”
她福身為自己的詩詞做注:“臣妾今日在梅園尋了好久,都不得一支好的,果然最好的仙人梅還得皇上這位聖人親自捧了來呢。”
衆妃嫔:……好的,果然能得寵是具備我們不存在的技能。
高靜姝蹙眉,把自己的手伸給旁邊的娴妃看:“快看。”
娴妃不明所以:“怎麽了?”
高靜姝繼續皺着眉頭:“看我被肉麻的,生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娴妃險些沒有失笑出聲,念在禦前才忍住了,把貴妃的手按下去:“但是皇上喜歡呢。”
果然皇上湛然微笑,對慶貴人點頭示意嘉獎:“既如此,這支梅朕就賞給你了,到時候你把它帶回宮裏去吧。”
慶貴人連忙謝恩。
皇上又一眼瞧見貴妃的秀眉都皺到了一起,便立時關懷道:“貴妃不舒服嗎?”
高靜姝堅強的露出微笑:“沒有呢,只是有些反胃。可能是這花太香了。”
皇上指了李玉:“快帶出去吧,是朕忘了,你原來就不喜歡香料,懷孕了聞不得花香也是有的。”
于是慶貴人又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花被抱了出去,心道貴妃也太矯情了。
怪不得今日這小樓內除了供着清香的酸木瓜,一點兒香料也不曾有,想來皇後也是顧念貴妃的喜好。
真是……
慶貴人此時看貴妃,真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慶貴人自顧自不痛快,皇上已經落座,喝了一杯梅花茶,贊道:“梅花清雅,朕最愛之。每年重華宮茶宴,朕都為他們備梅花茶,雖不最貴重,卻是與諸臣工同賞梅花淩寒獨自開的氣節。”
皇上心情好,說起來茶宴之事,但那到底是酬賞軍機重臣的,屬于前朝之事,皇後和貴妃的家人又都有份參加,所以兩人都沒接話。
慶貴人一見皇後和貴妃都不說話,自己就要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