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柳英怒極,鐵了心想要那內侍的性命。也是仗着他背後有個當将軍的兄長,底下一衆屬官對他的話無不言聽計從。那名士兵将內侍拖出去之後,果然依言吊在了公主帳篷外。一夜寒冷,當次日三公主發現的時候,人已然被凍成了一坨冰塊。
柳英這事鬧的太大,顧君如始終心驚膽戰,唯恐三公主攜私報複。可是一連過了三日,軍營始終靜悄悄的沒什麽動靜,不管是柳英還是三公主,她再也沒見過這二人的身影。實在按捺不住心裏的擔憂,顧君如私底下去向周正打聽了一番,這才知道內侍死的當日,柳英就已經被他兄長關了禁閉。明眼人都能看的出來,柳将軍這麽做明面上是懲罰,實則不過是為了堵那三公主的嘴。顧君如雖從未見過這位将軍的面,但從此事來看,應該也是很能護短的人。
第四日起,章大人正式開始巡查邊關防線。自他來到軍營之後,周羨淵始終忙的腳不沾地。連日來顧君如都沒能與他說上幾句話,常常是她已經熟睡,他才拖着疲憊回到帳篷。而次日顧君如起床的時候,對面的帳篷裏已經空無一人。接連幾日見不到周羨淵的身影,顧君如感覺心裏空蕩蕩的,似是缺少了點什麽。這日清早起床,她習慣性的往對面帳篷看了一眼,卻見周羨淵穿着一身奪目的铠甲,步履沉穩的直奔她的帳篷走來。
顧君如似是有些不敢置信,愣了一下,這才連忙起身迎了出去:“阿淵,今日怎麽走的這麽晚?”
“想阿姐了。”周羨淵一把摟過顧君如,鼻子深深的埋在她的發間,聞着顧君如身體的馨香,一臉貪戀的道:“今日開始要陪着章大人去城防巡視,最快也要三天才才能回來。你乖乖在這裏等着,等這邊的事情辦完了,咱們可以跟着章大人一起回京城。”
微微松開摟着顧君如的雙手,周羨淵雙目灼灼的望着她:“回京之後,我就向父親禀明咱們的婚事。”
二人身體相貼,顧君如尚在失神之中,冷不丁聽到周羨淵提及婚事,也是吓得不輕,連忙回神:“啊?阿……阿淵吶,你冷靜,婚事什麽的,還可以再想一想。”雖然她不願眼睜睜看着周羨淵娶別人,但是要說自己嫁給他,顧君如還是覺得心裏有些接受不了。更何況三公主那日說的也對,她如今是個寡婦,手裏沒有先夫臨死之時寫的休書,也沒有周夫人臨死之時的允諾,隔着寡婦與長嫂的雙重身份,若要強行嫁給周羨淵,定會引起世俗诟病。如此一來,他大好的仕途恐怕也就要葬送了。
周羨淵卻沒有顧君如那麽多百轉千回的心思,他想娶她,那就非得娶到手不可。畢竟前世今生兩輩子,他已經等得夠久了。“我知你心中有顧慮,但是也請你相信我,不管什麽困難,我都能陪着你一起抗過去。”俯身在顧君如頭上印下一個親吻,周羨淵目光柔軟的仿若一池春水:“等我回來,咱們就回京城去過你想要的那種日子。往後餘生,都有我陪着你。”
情話纏綿,聽得顧君如心中砰砰亂跳。理智告訴她應該在這種時候保持清醒,可是面對周羨淵的溫柔,依然控制不住的淪陷。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象,餘生幾十年裏,她就這麽與周羨淵手挽着手看日出日落,看雲卷雲舒……直至他們雙鬓染上白發,牙齒掉光,依然能互相陪伴,不離不棄。
這樣的餘生太過美好,只可惜,她不配。仿若一盆涼水灌入心中,所有的熱度悉數被撲滅。顧君如微微掙紮了一下,聲音有些苦澀:“……阿淵,放手吧。”
周羨淵慢慢松開了摟着顧君如的手,周正适時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抱拳道:“校尉,将軍已經點名了,您該走了。”
“知道了。”攏了攏顧君如鬓邊亂發,周羨淵輕聲囑咐道:“這幾日我不在,你與念念就老實的在帳篷裏待着,千萬別出去亂跑。周正會留下來保護你們,有他在,那個三公主應該不敢再來鬧事了。”
上次三公主搶帳篷一事,顧君如倒是未曾與周羨淵說過。眼下見他這般态度,想來應該是已經知道了。想起自己那日威脅三公主說的話,顧君如不由得老臉一紅,胡亂點頭道:“曉得了,你快走吧,別耽誤了正事。 ”
“乖乖等我回來。”有些不放心的捏了捏顧君如的下巴,周羨淵依依不舍的轉身離開。他的背影高大颀長,步履堅毅沉穩,顧君如近乎癡迷的望着周羨淵,直至他的身影徹底消失,這才悵然若失的收回了目光。
一顆心不上不下,進退失據,悵然若失。
“外面天冷,娘子還請回到帳篷裏去吧。”見顧君如站着久久不動,周正忍不住出言提醒。
“曉得了,辛苦你。”顧君如收回心思,點頭應道。
“無事,屬下會派幾個人在這帳篷周圍守着,娘子若是遇到什麽危險,可以大聲呼救。”周正細心的交代完畢,轉身便隐入顧君如的帳篷之後。
章大人此次外出巡防,幾乎帶走了一多半的主事官員。如今留在軍營裏的,除了幾個千戶,就剩下尚在關禁閉的柳英,除這幾人之外,獨數三公主權勢最大。
顧君如在帳篷裏悶了一日,給念念繡完了一雙靴子。也不知怎地,從第二日早晨開始,她便有些心神不寧,眼皮也跳的厲害。顧君如坐立難安,心裏越發惦記周羨淵,唯恐他在外面出點什麽意外。招手将周正叫到面前,不放心的問道:“可曾有了周校尉的消息?”
“按照日程推算,此時校尉一行人差不多已經開始巡防了。娘子無須擔心,校尉這次走時帶的人多,出不了什麽羅亂。”周正對着顧君如擺擺手,又體貼的安慰了一句:“校尉心裏惦記着您,怕是也耽擱不了多久。娘子您快回去歇着,屬下去廚房打飯,稍後就給您送來。”
顧君如只得又回了帳篷,将念念的靴子拿過來反複檢查一番,又在針腳稀疏的地方補了幾針,直至将花樣都繡全,這才滿意的喚念念:“念念小懶豬,別睡了……快起床來試一試你的新靴子。”
連喚幾聲,塌上依然沒有回應。顧君如察覺不對,忙起身走過去,将被子掀開一瞧,卻發現那被子裏只裹着一個枕頭。至于念念,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這兩日軍營裏氛圍不對,顧君如便一直叮囑念念待在帳篷裏,不準她随便出門。念念這孩子雖然脾氣倔了一些,但卻很聽顧君如的話。今早顧君如起床的時候,她還在睡着。卻不想只是到門口跟周正說一句話的功夫,再回來這孩子就不見了。
顧君如心下一沉,連忙四下打量起來。念念莫名失蹤,這帳篷裏倒是都一切如常……除了她的鞋子。照常理來說,這孩子若是自己偷溜出去玩,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光着腳走。可如今念念不見了,鞋子卻還好好的在地上擺着,這就只能說明,她是在睡夢中被什麽人給帶走了。
而在這偌大的軍營裏,能有那個膽量帶走念念的人,顧君如也只能想到這麽一個。
一個人在帳篷裏來回走了幾圈,直至徹底冷靜下來。沒過多久,周正拎着食盒來給顧君如送飯。顧君如側身将周正讓進了帳篷裏,指着空空如也的床榻,一臉沉重的說道:“念念不見了。”
這種時候丢個人,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周正也吓得變了臉色,将食盒放在地上,轉頭又出去叫了兩個人。三個人在帳篷裏一寸一寸的仔細排查,最後在顧君如的床榻後面發現了一個極為隐蔽的豁口。那豁口處的帳篷氈子已經被鋒利的匕首劃開,長寬約莫有幾尺,倘若是身材瘦弱之人,應該很容易從這裏通過。
周正伸手穿過帳篷氈子,感受着外面涼飕飕的秋風,臉色越發難看。轉首命令那二人:“帶人給我仔細搜查營地,每一個帳篷都不要放過。一旦發現念念的身影,立刻來報。”
其中一個士兵立刻領命離去,另一個心思靈敏,站着沒動,問周正:“公主的營帳也要搜查麽?”
提到三公主,周正便有些遲疑。實說起來,這整個軍營就數她最為可疑,偏偏最不能得罪的人也是她。正當周正思忖該如何從三公主那裏探聽口風的時候,卻見顧君如站了出來:“三公主那裏,還是我去吧。畢竟都是女人,說起話來可能也方便一些。”
周正板起了臉,想也不想的拒絕:“不行,校尉臨走時将您托付給我,無論如何不能叫您以身涉嫌。三公主那裏還是屬下帶着人去,倘若念念真的被她擄走,便是豁出這一人一命,也得完完整整的給您帶回來。”
“三公主與我的仇怨,怕是她來那日就已經結下了。眼下念念突然失蹤,你我都清楚最值得懷疑的人是誰。倘若真的是她擄走,恐怕也是沖着我來的。我若不去露個面,便是你豁上整個軍隊的性命,也是不能從她那裏讨到半點好處的。”從她派人毒殺青霜這件事起,顧君如就看清了三公主的人品,眼下極力說服周正,也是想盡量壓制事态的發展,避免鬧的太大。另一則,她也是想盡快救回念念,當務之急,由她親自出面才是最好的辦法。
“不管您怎麽說,不行就是不行。倘若您出點什麽好歹,屬下恐怕無法向周校尉交代。”周正伸手攔在門前,一臉堅決的看着顧君如。
顧君如不再與他争執,轉身從衣服箱子裏拿出一件茶色披風,披風領口綴着一圈兔毛,看起來極為溫暖。不疾不徐的将披風系在肩上,複又整理一番妝容,直至将自己收拾妥當,顧君如這才望着周正道:“周正,我是念念的母親,這天下的母親,沒有眼睜睜看着女兒受苦自己卻龜縮等着旁人去救的道理。更何況念念的命是命,你們的命也是命。生死關頭,我不能自私,周羨淵也不能。所以,你還是讓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