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來人,将周羨淵的長嫂給本宮帶上來。”三公主一聲令下,朝臣紛紛好奇的回頭望去。片刻之後,但見四五名宮人簇擁着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走了上來。此女上着月白方領團花襖,下着胭脂色十六幅膝襕馬面襕裙。肩上披着鵝黃色兔絨披風,頭上系一條與披風同色的纏枝蓮花抹額。她眉如春柳,雙目含情,一張小臉在抹額的映襯下越發嬌豔。
縱使身邊站着幾十位朝廷重臣,顧君如仍舊面不改色,端莊沉穩,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緩慢走到皇帝面前。
“民婦周顧氏,拜見皇帝陛下。”俯身跪在皇帝面前,顧君如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
老皇帝眯着眼睛将顧君如打量一番,頗有些意外的道:“你就是周青的長嫂?倒是頗有些顏色,難怪他會為你這般動心。此番大費周章的央求三公主帶你入宮,意欲何為?”
“民婦入宮,自是有事懇求陛下。”俯身又磕了一個頭,顧君如道:“民婦的身世,或許陛下也有所耳聞。十七歲那年,民婦嫁給周家長子周羨魚,三年後周羨魚病死,第四年婆母也病重身故。周羨淵嫡母病故,生母早喪,原本還有一個父親,但是在他出事之後,卻被父親逐出家族譜系之中。他如今孑然一身,上無長輩做主,又是戴罪之身,民婦今日冒死進宮,乃是想懇求陛下做個主,成全民婦與周青的一場婚事。”
“周青何說?”沒想到顧君如竟有此請求,老皇帝愣了一瞬,轉而望向周羨淵。
萬萬也沒想到顧君如竟敢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求兩個人的婚事,周羨淵差不多已經傻了。前幾日柳英告訴她顧君如要嫁人,他雖面上不說,心裏總歸翻來覆去的鬧騰着難受。如今知道她要嫁的人是自己,就仿佛丢了的寶貝又自己跑回到手裏,那種喜悅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可是轉而想到自己當下的立場,周羨淵臉色又是一黯,側目望了顧君如一眼,強忍心痛的道:“周青已是将死之身,沒有資格談婚論嫁。”
顧君如也回望着周羨淵,嘴角噙着淺淡的笑意,一如往常他們相處時的那樣,語氣自然溫柔:“阿淵,你愛我嗎?”
顧君如語氣自然,仿若這麽問周羨淵,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底下那群拘泥古板的老臣卻有些站不住了,咳嗽的咳嗽,扭臉的扭臉,仿佛身上着了虱子,總之個個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三公主臉色更是扭曲。她在軍營的時候就因為這兩人吃盡了苦頭,今日本打算當着衆人的面好好羞辱他們一頓,豈知這兩人死到臨頭,竟然還敢賣弄感情。人人都知她三公主喜歡周羨淵,顧君如問他喜不喜歡自己,不是羞辱她三公主又是什麽?
“顧氏,你簡直就是不要臉。不知羞恥!”忍無可忍,指着顧君如的鼻子,三公主破口大罵。
顧君如一臉坦然的望着她,面上仍是淡淡的笑意:“三公主在說什麽?民婦與周青皆是自由之身,他可娶,我能嫁,不過是問他愛不愛我,何處不知羞恥了?”側身望着周羨淵,顧君如執着的又問了一遍:“阿淵,你不是讓我遇到心儀的人便嫁了麽?如今我已經遇到了,我要嫁的這個人,他沒有最好的家世,卻擁有最愛我的一顆心。他英俊、勇敢、肯為我付出一切。而我,也願意為了他抛卻一切,生死不論,但求同行。”
“周羨淵,我要嫁給你,生同衾,死同穴。你可願意?”顧君如笑眯眯的對着周羨淵伸出了手。
這一句話,他足足等了兩輩子。終于、終于還是等到了……周羨淵眼眶濕潤,為之動容。心裏再也容不下其他,只想緊緊拉住她的手,直到生命終結。
“好……這一生不管天涯海角,我定與你生死相随。”四目相對,笑意缱绻。兩只手緊緊交握着,再也沒有分開。
“既然你二人執意要在一起,朕便允了這婚事……”旁觀這一切,老皇帝微微有些動容。他話音方落,那三公主又跳了出來:“慢着舅舅。我曾聽說,這寡婦嫁人若無親族長輩允諾,可是要受夠一百人的鞭刑才可。顧氏如今雖然求得陛下許諾,但該受的懲罰,可是一樣都不能少。”
“周羨淵已是将死之身,顧氏的刑罰就免了。總歸用不了一會,她還是要當個寡婦的。”老皇帝似乎有些不忍心,為顧君如開脫道。
“那可不行,我這鞭子都準備好,怎麽能不用呢!來人,給本宮将鞭子取上來!”三公主急的跳腳,甚至不顧皇帝命令,徑自吩咐下人将一早準備好的皮鞭取了上來。
拇指粗的皮鞭,鞭身沾滿了鹽水。倘若力道足夠的男子來揮,只需一下,即可使人破皮見肉。唯恐顧君如再受到丁點傷害,周羨淵緊緊将她摟在懷裏,一臉緊張的望向皇帝:“陛下要罰就罰我一個,阿姐她身子弱,可經不住這鞭子折騰。”
不待皇帝說話,三公主一揮皮鞭,得意道:“且放心就是,該你受的,一分都少不了。但是該她受的,卻是半分都逃不掉。當初在軍營裏的時候,本宮可是沒少在你們兩個手裏吃虧,今日當着滿朝大臣的面,本宮要将所有的債一筆一筆都讨回來!”
嘴裏說着要讨債,手下卻是半點沒猶豫。長鞭舒展,呼嘯着直奔顧君如面目而來。周羨淵連忙将她緊緊護住,側過半面身體,硬生生替她受了這一鞭子。
“夠了!如如,收手吧,再鬧下去,真的要過了。”三公主當衆驕縱妄為,總歸有損皇家體面。老皇帝突然出聲,吩咐身側立着的宮人:“将三公主手裏的鞭子收走吧,免得再傷了人。”
三公主氣的跺腳,不服氣的罵道:“舅舅,她該死!”說着話又是一鞭子揮出。周羨淵沒忍住脾氣,一把抓住了那鞭子,狠狠一拽,将三公主拽的一個趔趄。
“周羨淵,你也該死!”當初出醜,三公主怒上加怒,轉身吩咐立在一側的兩個獄卒:“都愣着幹什麽,還不快點将人給我綁到刑臺上剮了。本宮要親手看着他一刀一刀的受刑,否則不足以平息本宮心頭之恨!”
公主一聲令,獄卒莫敢不從。于是這校場主臺上便有些亂套,兩個宮人小心翼翼的去奪三公主手裏的鞭子,兩名獄卒摸不清皇帝的意圖,又不敢違抗三公主,只好戰戰兢兢的去綁周羨淵。三公主怒極之下舉鞭打了宮人,然後又堅持不懈的要過來打顧君如。
一團遭亂的時刻,又聽見內侍高聲吆喝道:“長公主到……”
衆朝臣站在臺下看戲看的正過瘾,冷不丁聽見長公主到了,紛紛津津有味的回神,連忙跪在地上迎接長公主。
不多時,便有十幾名宮人簇擁着一位華服女子走來。有好事的朝臣偷偷擡起腦袋,悄悄打量了這位幾乎從未在人前露過面的長公主一眼。但見她約莫四十歲上下,身着大紅錦服,頭上帶着一套靓麗的金玉首飾。再觀面上,雖然已經到了中年,但肌膚仍然保養得當,五官精致,可見得年輕時候也是個能迷倒衆生的美人。
卻說長公主步履徐緩的走到皇帝面前,微微傾身見了個家禮:“兄長叫我來,不知可是有事?”
老皇帝擡手一指臺上混亂的場面,也是有些頭疼的道:“說起來這也是你家裏的事,事關如如的體面,朕覺得,還是由你這個當娘的來做裁決才好。”
長公主站直了身體,看都不看三公主一眼,音色清冷的道:“如如雖是本宮的女兒,說到底也是我皇朝子民。她若犯了什麽錯,皇兄盡管處置就是,臣妾絕無二話。”
長公主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衆人還是從中聽出了她的态度。與老皇帝那般維護三公主相比,長公主這個當娘的倒是顯得有些無情。
朝臣摸不清這其中緣由,個個心裏納罕。三公主當衆被母親駁了面子,更是氣的跳腳。紅着眼眶指着顧君如道:“母親,這個賤貨她三番五次欺辱女兒,她那個奸夫更是險些将女兒淹死在湖裏,母親……您可一定要為女兒做主啊!”
聽了三公主的控訴,長公主漫不經心的回頭。當目光望向顧君如的那一剎,卻是結結實實的愣住了。良久之後,似是不敢置信的喚了一聲:“如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