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顧君如見過柳家父子的次日,柳英打通了關系去天牢探望周羨淵。半個多月的路途颠簸,周羨淵似乎過得也不怎麽好。柳英見到他的時候,周羨淵正在牢裏打坐,身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囚服,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脖子上全是血痕累累的傷口。

昔日并肩征戰沙場的好兄弟,一朝淪為階下囚,就好似一只被拔了爪子任人宰割的老虎。柳英心裏翻騰着難受,嘴上也不饒人:“讓你丫不聽勸,非得對那三公主下死手。這回好了吧,落了個死刑,心裏可覺得踏實了?”

聽見柳英的聲音,周羨淵睜開雙眼,不顧好兄弟的嘲笑,略有些急切的問:“她怎麽樣?”

“……沒救了你!”柳英氣哼哼的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瓷瓶扔進牢房,嘆了口氣,道:“人家好得很。你不是說讓她以後有了心儀的就嫁麽,眼下倒是有了喜歡的,正央着父親幫忙操辦婚事。你看,即便沒有了你,人家一樣能開始新的生活。”

“能開始一段新生活,是好事。”周羨淵垂下眼眸,下巴上滿是胡渣,顯得有些落拓:“她孑然一身,我死之後,定然會無依無靠。倘若能嫁個喜歡的人,日後相互扶持終老一生,也算圓滿。”

嘴上說的潇灑,心裏還是有些不放心,皺起眉頭望着柳英:“她喜歡的那人人品如何?可還有幾分本事?能不能保證讓她無憂無慮的過生活?若是家世普通尋常的話,就勞煩你多幫幫他們。這幾年我倒是置辦了一些田地,原本打算帶她回京過日子用。眼下算是用不上了,若朝廷不抄家的話,你就想個辦法過戶到她的名下,不管怎麽說,女人手裏有了錢財,過日子才能有底氣。”

周羨淵不厭其煩,絮絮叨叨的交代後事。柳英嘴角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淡去,他這次來見周羨淵,原是打算來看看他的笑話,順帶嘲笑一波。卻沒想到他竟然這麽執着,自己都要死了,卻還有閑心操心別人的将來事。

人都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柳英向來都不拿女人當回事,自然也理解不了這裏面的感情:“我說周羨淵,你真的就一點都不後悔嗎?你若是死了,那女人就再也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了。以後就是你死你的,她過她的。她會睡在別人的懷裏,生下別人的孩子。這樣的結局,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你說的這些,我倒是都未曾想過。這些日子,我只想過一件事——若我們兩個之中非要死一個,那麽我選擇我去死。”就如前世那般,他們兩個被一條繩子拴着,顧君如站在懸崖上,周羨淵綴在懸崖下。為了讓她能活下去,他咬牙割斷了繩子,自己粉身碎骨,換給顧君如一條生路。

這輩子的經歷雖然沒有前世那般驚險,但為了守住顧君如以後長長久久的太平,他還是義無反顧的對三公主下了死手。換得如今的結局,周羨淵覺得,他只後悔當時下手沒能更狠一點,徹底滅了三公主,永絕後患。

“我死以後,好好護着她,不要讓她受傷,更不要受了委屈。以後,她的命就是我的命,要像對我一樣的對待她……”周羨淵嗓音沙啞,似是十分疲累。不厭其煩的交代完了柳英後事,靠着牆壁緩緩閉上了眼睛。

望着好兄弟日漸消瘦的臉頰,柳英一時百般滋味湧上心頭,最終只化作了一句:“後日行刑,我回去給你準備一套體面的衣服。死都要死了,好歹也走的體面一些。”

周羨淵不置可否,閉着眼睛囑咐柳英:“別讓她來,免得看了心裏難受。”

“操心你自己吧,走了。”柳二公子幹脆利落,像往常兩人分別時那樣揮揮手,姿态潇灑的走了。

徒留周羨淵一人面對冰冷的牆壁,悵然嘆息一聲,将手伸到衣領下,取出一只老舊的兔子荷包看了又看。既然這一世也注定不能與她在一起,那麽還讓他重生做什麽呢?徒增遺憾罷了!

三日至期轉瞬即逝,旁人如何忙亂不得而知,周羨淵卻過得極是清靜。沒有邊關的號角厮殺,也沒有在周府時的爾虞我詐,一日兩餐有葷有素,是他這些年來過得最自在的日子。

第三日清早,獄卒給周羨淵送了最後一頓斷頭飯,而後雙腳鎖上鏈子,直接送到校場受刑。

三公主在周羨淵手上吃了大虧,當今聖上有意為她出氣,故而滿朝文武大臣,幾乎該來的都來了,密密麻麻的擠在校場兩側。校場正中間擺着一處監察臺,三公主陪着皇帝坐在紅木金龍塌上。

兩名獄卒押解着周羨淵,腳鏈稀裏嘩啦在地上拖着走。一路受到無數人的注目禮,行至周大人面前時,周羨淵微微停頓了腳步,望着父親鐵青的臉,終是什麽都沒說。他八歲被送回周家寄養,沒人比他更了解自己這個父親。平步青雲的時候,父親是用來錦上添花的靠山。一朝窮途潦倒,他就會變成落井下石的那口井。這麽些年,周大人在京城娶了數房妻妾,膝下子女無數,他周羨淵又能算得了什麽?

一路昂首挺胸,堂堂正正的走到皇帝面前,周羨淵俯身跪下行禮:“草民叩見陛下。”

皇帝道:“周青,你謀害我朝中公主,致使她受傷斷了一只手腕。後又毒殺皇宮十幾名內侍的性命,今朕判你剮刑,可認罪?”

“草民向來敢作敢當,沒什麽不敢認的。”

“如今可還有話要說?”

周羨淵便擡頭望着那三公主,目光冷然,語氣輕蔑:“只可惜我當日下手太輕,沒能及時要了她的性命。徒留這樣一個禍害在人間,是周青對不起百姓。”

“當着滿朝文武的面,還膽敢行此放肆之言!本來看在柳家父子為你求情的面上,朕還打算讓你死的輕松些,如今看來,卻是半點也仁慈不得。”皇帝大怒,一拍身前桌案,命令獄卒:“将他給朕拖到刑臺上去,朕要親眼看着他一刀一刀受剮!”

正當那兩個獄卒要将周羨淵拖走之際,三公主卻倏而擡手阻止道:“慢着,舅舅,如如還有話要說。”

老皇帝點頭首肯,獄卒便放開了周羨淵。三公主叫人攙扶着,一瘸一拐走到周羨淵面前,居高臨下望着他:“周青,雖然拜你所賜本宮成了現在這副狼狽模樣,然看在你屢立軍功的份上,本宮今日送你一份臨死前的大禮。”

“公主向來不是個心善的人,有什麽招數盡管往周青身上使就是,何必說的這般冠冕堂皇。”周羨淵冷笑道。

“本宮的這份大禮,你一定十分喜歡。”同周羨淵說罷,三公主擡起頭來,面對文武百官說道:“諸位大人或許也都聽說了,這周青之所以對本宮起了殺心,原本是為了一個女人。”

“只是,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一心想要維護的這個女人,乃是他阿兄的妻子,也是他周羨淵的寡嫂。周羨淵喜歡那個寡婦,甚至不惜違規将她帶到軍營裏養着。若非本公主知曉內情極力從中阻攔,這二人怕是早已經住到一處,行那不倫之事了!”

三公主此番言論一經說出口,臺下衆人皆是嘩然。當年周羨魚死的時候,許多朝中大臣曾陪着周大人回沙縣奔過喪,那時便有許多人見過顧君如。如今聽了三公主這話,幾乎不假思索的,都認同了三公主的話。畢竟顧君如生了那一副好相貌,周羨淵與一個美貌的寡婦日日相對,動心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衆朝臣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紛紛。那些挨着周大人近些的,倒是安分守己不敢亂說亂動,一雙雙眼睛有意無意的往周大人身上瞟——這位大人在朝廷裏的人品并不怎麽好,往常也沒少得罪了人,今日一朝出事,許多人都存了看笑話的心思。

周大人沉着臉,一言不發,目光陰鸷的盯着周羨淵。事情發展到這般難看的境地,他此時只覺得慶幸。慶幸自己明察秋毫,在周羨淵出事的第一時間就将他從族譜上抹去,斷了這父子之情。

而此時的周羨淵,卻也已經愣住了。他萬萬都沒想到這三公主竟卑鄙到如此地步,他都要被處死了,卻還在臨死之前送了他這麽大一個麻煩。

心思百轉,最終做了個決定。挺直脊梁面對臺下站着的那些大臣,周羨淵坦坦蕩蕩的承認道:“三公主說的不錯,我的确喜歡她。當初将她帶到軍營裏,也是我強行逼迫所為。那時許多軍營裏的弟兄都在場,他們都親眼看見了。你們要罵要羞辱,盡管沖着我一人來,不要牽扯無辜之人!”

三公主捂嘴嗤笑一聲,語氣悠閑道:“如此不遺餘力的将髒水往自己身上潑,看來周校尉對那寡婦果然是真愛啊……不過麽,話說的再好聽,也改變不了你們狼狽為奸的事實。今日應了那寡婦的懇求,本宮特意将她帶進宮來……見一見你。”

望見三公主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周羨淵覺得,他今日怕是連死都不能死的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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