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5.30
晨光透過窗紙零零星星的灑在雲夢初的臉上,他眉頭緊鎖,尚沉浸在夢中。自離開淩天宮至今,近半月已過,可萦繞在他心頭的不安的惶恐非但沒有減弱,反倒一日勝過一日。
白天他尚能掩藏幾分,可到了夢裏那種越來越急迫的窒息感,便毫無保留的卡在他的喉嚨上,随時都要将他扼死一般。
“鐘墨……”雲夢初突然驚醒,望着屋頂眼神迷茫的愣怔了片刻。半晌後他下意識的伸手一摸,身畔空空如也,半點溫度也沒有。
他望着旁邊空着的半張床,眉頭越擰越緊。突然,他跳下床赤着腳直奔向屋外,院子裏鐘墨正在洗衣服,看到他後忙起身将手擦幹,語氣中略有些責備的道:“怎麽不穿上鞋子就出來了。”說罷将對方的衣衫系好,免得一會兒有陸家的弟子路過看到雲夢初衣衫不整的樣子。
“你怎麽自己洗衣服”雲夢初道。
“閑着又無事可做,這麽多年來都是自己洗,不習慣假手他人。”鐘墨說罷讓雲夢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自己又跑回去繼續洗。
雲夢初安靜的坐在一旁,目光貪心的定格在鐘墨身上,從對方的發梢到衣角,恨不得一絲不落的刻在自己的眼睛裏。
對方時不時的朝雲夢初投來一個同樣深情的注視,兩人各自不語,卻目光缱绻,若是在外人看來倒是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意味。
陸家莊地處西郡城中的繁華之地,與偏僻的淩天宮截然不同。
雲夢初習慣了淩天宮的冷清和僻靜,驟然到了陸家莊的時候只覺得哪哪兒都不習慣。這裏人來人往,熱鬧非常,而陸家自他那個親生父親陸莊主到家裏其他的弟子和家人,對他無一不洋溢着熱情和善意。
陸莊主對這個十六年未見的兒子表現的頗為重視,先是極為隆重的将他介紹給全府的老老小小,又殷勤的帶着他将陸家莊上上下下轉了個遍。
初到陸家莊的頭幾日,雲夢初都有些混混沌沌,時常覺得自己像是身在夢境之中。陸家人的善待與他而言極為不真實,又讓他覺得有些莫名的尴尬,他倒是有些懷念起在淩天宮那種無人打攪的生活了。
好在經過他的一再堅持,陸莊主同意讓他擇了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居住,雖然偏僻冷清了些,卻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鐘墨一直将他的無所适從看在眼裏,于是這日一早洗好了衣服便特意吩咐府裏的弟子将一日三餐送到雲夢初的住處便可,對外便宣稱雲夢初身體不适,免得有人來打攪。
“這樣恐怕不好吧。”雲夢初哭喪着臉道:“陸秉雲到了淩天宮之後,可是又對娘親盡孝道,又把二叔哄得團團轉,我就算沒他那樣的本事,關起門來不見人總是不太合規矩。”
鐘墨道:“這幾日該見的人你也見了,不用太勉強自己。這裏往後就是你家了,你總不能一直這麽勉強自己吧?你總要用自己舒服的方式慢慢和他們相處,這樣一來天長日久彼此才能相互習慣。”
雲夢初聞言嘆了口氣,道:“若是我從小在陸家長大,如今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性子?”
“不管是什麽樣子,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很好。”鐘墨摟着對方在對方唇上輕輕吻了一下,道:“自從離開淩天宮之後,你就老愛胡思亂想。那日左堂主回去的時候,你一整天都沒怎麽說話。你這個樣子,我怎麽能放心呢?”
雲夢初勉強的笑了笑,道:“再給我幾日的功夫,我會習慣的。”
兩人說話的功夫,外頭便有弟子帶了個大夫前來,說是要給雲夢初瞧瞧。雲夢初無奈的嘆了口氣,到底是叫對方進來了。既然鐘墨已經放話說了自己身子不适,總不能這會兒又把人打發走吧。
那大夫給雲夢初仔仔細細的號了脈,又開了一副方子,只說對方是驟然來此,有些水土不服,好好調理調理便可。末了接了方子将大夫送走,雲夢初不禁松了一口氣,如今可以堂而皇之的在屋裏躲幾天了。
不過雲夢初這口氣松得有些早。
當天下午陸莊主便親自來探望雲夢初了,再三确認對方的身體确實沒有大礙之後,陸莊主又叮囑院裏的弟子一定要留意飲食,好好照料雲夢初的起居,莫要讓對方受了委屈。
這副做派可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富商巨賈在溺愛自己的兒子一般。雲夢初念及此非但沒有覺得溫馨,反倒心裏更加不是滋味了。他終究還是無法把眼前之人當成自己的親生父親般對待。
陸莊主倒像是對雲夢初的疏遠和客套渾然不覺一般,當晚索性便留了下來,非要和對方共用晚飯。雲夢初自然是無法拒絕的,左右這幾日頓頓對着滿桌子人早已習慣了,如今只對着陸莊主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鐘公子對我兒照顧有加,能有這樣的良朋,實在是我兒的福氣呀。”陸莊主獨酌了兩杯後,望着鐘墨由衷的感慨道。
鐘墨不動聲色的将夾給雲夢初的菜放到對方碗裏,開口道:“能遇到夢初,是晚輩的福氣才對。”
陸莊主面露笑意,繼而對一直沉默不語的雲夢初道:“你回來也有多日了,一直不曾問過我家裏的事。今日只有你我父子二人還有鐘公子,你若有什麽想說的話或者想知道的事,盡管說便是。”
雲夢初沉默了許久,終于開口道:“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該問什麽。”
陸莊主目光中閃過一絲失落,但是很快便掩飾住了,道:“無妨,你現在也回來了,來日方長,咱們父子倆有的是機會說話。”
一旁的鐘墨開口道:“夢初想必是急于想知道的事情太多,才會一時不知道該問什麽,陸莊主倒不如随意撿一些陸家的事說一說,免得今日您一走,夢初就該後悔了。”
陸莊主聞言略有些意外的望了雲夢初一眼,見對方沒有反對,便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酒杯,道:“十六年了,今日能與你坐在一起,從前我想都不敢想。”
“你沒想過我能活這麽大吧?”雲夢初突然開口道。
陸莊主一愣,随即嘆了口氣,道:“你出生的時候體內便有千寒蠱,當時我們請了很多大夫,可是他們都束手無策。好在有火珠,要不然……”
“她是怎麽死的?”雲夢初道。
陸莊主聞言一愣,雲夢初又道:“我……我娘是怎麽死的?”
“在你出生後不到兩個時辰,她就去了。”陸莊主道:“她自從嫁給我之後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懷你哥哥的時候還好,懷了你之後她便越發悶悶不樂。”
“我想盡各種辦法哄她高興,可是她一直不願告訴我她的心事。”陸莊主道:“後來有一天,淩天宮突然派人來說要與陸家莊結盟。當時我不太想同意,陸家莊雖然是武林門派,可是也有自己的生意和産業,我不想讓陸家莊卷入到江湖之争。”
雲夢初聞言不由一愣,那日武櫻說是陸家莊的人要與淩天宮結盟雲頂天不願同意,怎麽今日陸莊主的說法卻截然相反?
陸莊主并未留意雲夢初的神情,繼續道:“你娘在得知此事之後倒是很高興,千方百計的說服我同意對方。後來我才知道,對方所謂的結盟并非是明面上的結盟,而是以交換你和秉雲的方式,私下結盟。”
“我當時是萬般不願意的,可是你娘以死相逼,非要我答應不可。”陸莊主頗為無奈的搖了搖頭,道:“我現在也不知道你娘究竟為何要讓我答應對方,可是事到如今,你已經平安回來了,那個原因也無關緊要了。”
雲夢初聞言一直皺着眉頭沒有做聲,倒是鐘墨開口問道:“敢問,陸夫人是否也是江湖之人?”
“她會一些功夫,算得上是江湖之人。她是十幾歲的時候到了陸家,當時生了一場大病,之後便什麽也不記得了。幾年後,我和她成親,之後又一起生活了四年,但是她一直沒想起來自己的身世。”
若是當真不記得自己的身世,怎麽會一直心事重重呢?
雲夢初聞言望了一眼鐘墨,兩人目光交彙,默契的沒有追問什麽。
如今看來,陸莊主八成是并不知道陸夫人的身份和來歷,而對方想必是刻意隐瞞。按照陸靈的說法,他們兄妹二人當時都是接到了雇主的任務才各自行動的。當時陸靈的任務是去鹿靈谷,而她的任務很可能就是來陸家莊。
不過天意弄人,他們兄妹二人最終竟然都逃不過命運的捉弄,雙雙愛上了自己要算計的那個人。最後,一個死別,一個生離。
雲夢初心中難免生出了一絲悲涼之意,于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飲了。鐘墨在一旁看着,并沒有阻止。
“你方才說,我還有個哥哥?”雲夢初問道:“為何我在陸家莊待了這麽多日,并未曾見過他?”
陸莊主嘆了口氣,苦笑道:“六年前我……又娶了一位夫人,他心裏不高興,就搬出了陸家莊,去和他叔叔一起住了。”
雲夢初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他對陸家沒什麽感情,他也無法理解自己那個哥哥對于父親另娶一事的态度。
待送走陸莊主的時候,雲夢初已經帶了幾分醉意。他坐在一旁目不轉睛的望着鐘墨來來回回的收拾東西,末了又任憑對方拉着他去了院子另一側的浴房,那是單辟出的一間專門用來沐浴的屋子。
那裏已經有燒好的熱水了,鐘墨調好了水溫便把雲夢初脫/光放進了浴桶裏。雲夢初不聲不響的任對方擺弄,目光依舊望着鐘墨。
“幹嘛一直看着我?”鐘墨一邊撩了水往對方身上澆,一邊問道。
“想看。”雲夢初道。
鐘墨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道:“轉過去倚在桶壁上,我給你洗頭。”雲夢初聞言便乖乖的照做。
洗完頭之後,雲夢初道:“有點冷。”
鐘墨聞言便要給他加熱水,雲夢初卻道:“你也進來,一起洗。”
“浴桶不夠寬敞,我記得陸家莊裏有一泓溫泉,明日我們可以去那裏一起洗。”鐘墨一只手撩着水在雲夢初身上輕輕摩挲着道。
“可是我現在就想跟你一起洗,要不然我們現在就去。”雲夢初固執的堅持道。
“你這個樣子出去肯定要着涼了。”鐘墨說罷便利利索索的将自己的衣服脫了,示意雲夢初起身,然後跨進浴桶,從背後抱住對方,讓對方坐在自己腿上。
原本還算寬敞的浴桶,待鐘墨一跨進去,便顯得頗為擁擠了,熱水瞬間漫到了兩人的胸口,雲夢初倚在鐘墨的肩上,側着頭依然盯着對方看。兩人肌膚相貼,再加上周圍缭繞的水霧,不由都面色微紅,連帶着呼吸也變得淩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