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器晚成
應長風在雲中跡暫居之事,蕭鶴炎居然睜只眼閉只眼了。
此事蕭白石毫無頭緒,應長風卻多少懂一點來龍去脈——空山朝暮外他與蕭鶴炎一通交談,已經隐晦地給他敲了警鐘。強扭的瓜不甜,這道理他不會不明白,況且如果翠微山的秘密再次暴露……
西極山上,岳辟川與蕭鶴炎的交鋒和這個分不開關系。兩人一通打啞謎,除了他倆,都聽得雲裏霧裏的,只知道茲事體大,或許天下再度分崩離析也不是沒可能。
是故蕭鶴炎沒空理會他了。
春末時山外下了一場雪,采辦的弟子說天氣邪性,估計今年雨水更多。他說給蕭白石,蕭白石又回來告訴應長風。
修道之人不事生産,很少接觸人間煙火,對他們而言哪年雨水多無關緊要。應長風初次見有人在意這些,對蕭白石又多了些好感。
他想“活着”,蕭白石就給了他“活着”的意義。
草木榮枯,四季更疊……
應長風淋了一場雨,居然前所未有地真切地感覺到了。
翠微山春天很短,料峭春風吹過,清明雨後滿山蒼翠,一掃兩個月前的蕭條。青竹溪畔,水流聲響如鳴佩環,黃昏時,螢火藏進了竹葉。
再過數十日,十丈蓮池的花便像快撐開綠萼般地亭亭玉立起來。
一入夏,應長風就更懶了,睡到日上三竿不提,仗着此地蕭鶴炎不會輕易踏足,成天連衣冠楚楚的樣子也不裝了,随意地在中衣外披件外衫,赤着腳到處走——範圍一裏地以內,多半步都不肯。
蕭白石觀察他許久,越發疑惑地想:應長風現在疏于鍛煉,沒有靈力傍身還又吃又喝的,換做普通人早就發福了,怎麽他的腰還是那麽細?
大約因為同類相吸,赤豹喜歡和應長風玩。不過多時,應長風連紅雀也降服了,這臭鳥面對他不再每天罵罵咧咧,他就帶着一豹一鳥找樂子。
雲中跡的山頭充滿歡聲笑語,只有主人蕭白石苦不堪言。
因為他就是應長風那個“樂子”。
應長風不知怎麽的,某天突然想起了當年在雲中跡門口他沒能抱起自己的事,就開始明裏暗裏催蕭白石,認真修煉,早日禦劍。
蕭白石從生下來開始就沒人逼過他修習,思來想去,那句“不會禦劍”大約讓身為前任天下第一劍修的應長風蒙受了奇恥大辱。如果他沒和應長風有什麽實質的關系還好,這下親也親了,睡也睡了,偷情偷得明目張膽的……
結果應長風嫌他太差勁了,丢自己的臉?
怎麽,非得拿個“天下第一”才能配得上他嗎?
這念頭一經冒出,蕭白石就情不自禁地開始盤算應長風的人際關系。
應長風現在名義上的“道侶”蕭鶴炎是紅塵道大宗師、翠微山青霄洞府的立派掌門,他師尊岳辟川是東暝觀掌門、天地盟主,父親一族的離火劍門再怎麽遠離中原也在江湖中叫得上號——
所以,他是不是成了應長風認識的人裏,最差勁的一個?
還真不怎麽門當戶對。
想到這茬,正立在樹梢努力維持平衡的蕭白石腳下一滑,他重心偏移後,垂直下落,險些摔了個狗吃屎。
好歹在地上站穩了,蕭白石還沒說半個字,聽得旁邊應長風毫不掩飾地“啧”了一聲。
蕭白石:“……”
是在嫌棄他吧?是的吧!
蕭白石拍了把褲腳不存在的泥濘,幾步走到應長風身邊,手裏還提着一把粗制濫造的木劍——他不習慣用兵刃,就這把劍還是從練功場借來的——往他面前放。
“怎麽?”應長風和赤豹一起擡眼,神情無辜。
蕭白石:“你是不是嫌我了?”
應長風奇怪地皺起眉。
“我飛不上去。”蕭白石沮喪道,“禦劍好難。”
“做事不認真當然難。”應長風說罷,見蕭白石又一副要哭的樣子,軟了語氣,“不是說你笨,想七想八的,不專注怎麽行?”
蕭白石:“我在想你啊。”
直接的話語讓應長風笑了笑,他拍拍身側,示意蕭白石過去坐,然後一把一把地摸着豹子頭頂快褪去的絨毛,慢條斯理地跟他咬文嚼字:
“有仙根之人,煉氣尚且要耗數十年之功。煉氣之後,有的人興許直到壽數窮盡都無法凝神。就算辛辛苦苦地入了凝神,後面還有內丹——當世能在靈識中修出內丹的有多少人?屈指可數而已。你但凡不浪費天賦,做事總會比他們快些的,不要着急。”
“可你很厲害。”蕭白石道,牽過應長風空餘的那只手。
“我也不是一直都厲害。”
蕭白石玩他手指的動作一頓:“你不是天才麽?”
“誰跟你說的?”應長風任他玩着,眼神微沉,似乎陷入久遠的回憶,娓娓道,“在離火劍門我不算年長,可也非最年幼的,上下不沾,自小不怎麽受待見。常人十來歲便能看出有無仙根,我卻足足等到了二十六歲還毫無動靜。父親嫌我丢臉,将我放到島外的一處海灘思過,潮起潮落……後來對你說過了。”
蕭白石颔首道:“是,你就在那兒第一次入道了。”
應長風道:“入道後回歸劍門之中,父親不覺得我能‘大器晚成’,師兄弟們也篤定我不會有什麽出息,冷嘲熱諷個沒完。我很不服,每日十二個時辰中只用兩個時辰入定調息,其他時候都在練劍,誓要讓他們刮目相看。”
蕭白石不禁想:他太能争口氣了,換我,就管別人怎麽說去。
又默念,“原來他看誰都不順眼、一張嘴便不說人話,不是故意如此,恐怕與少時被師兄弟欺負的遭遇有關。”順理成章地原諒了應長風的刻薄。
“後來呢?”蕭白石問道。
應長風略去了那些艱難險阻,道:“百年之後,離火劍門所藏天下劍譜都被我參悟了個遍,九部劍典更是融會貫通。門中除卻幾位長老已無人能敗我,包括我的父親。”
分明狂傲至極的話,蕭白石聽來卻不覺得他在炫耀。應長風不是天才,平白讓他更親近了,問道:“然後你就到中原來了?”
應長風颔首:“劍典的最後一部《破山》失傳,聽說唯有東暝觀萬寶閣存有半卷。我便渡海而來,上了東暝觀。岳辟川允我入萬寶閣參透其中劍意,作為交換條件,我需拜入他門下修行二百年。”
蕭白石已然聽入了迷,顧不上研究這“二百年”的交換條件,問:“那你悟出了自己的劍嗎?”
應長風眉宇間驀地染上一抹陰霾,他握住蕭白石的手緊了緊,半晌後,才道:“我以‘破山’最後一式圓滿自身劍意,劍法得以大成,即刻能開始修煉內丹……不久後,禍鬥作亂,我随師尊去了南海。”
“啊……”蕭白石微微坐直。
後面的事他都知道的。
應長風黯然片刻,故作輕松道:“沒想到禍鬥不好對付,我還差得遠。天下第一劍修……雖說不過虛名,終究是我愧對了它。”
大器晚成,一夕之間遭逢變故撿回了命,卻被蕭鶴炎廢了武脈。
蕭白石聽過無數次,每回都會心裏抽搐似的疼一下,卻沒哪次跟今天一樣無比惋惜:父親對應長風着實……太過分了。
要一個劍修再不能拿劍,還有什麽更殘忍的嗎?
他這時看向應長風,瞪着一雙通紅的兔子眼,能從應長風平淡的言語間感同身受對方那時有多絕望。
醒來在陌生的地方,此後七年,直到能走出蘭渚佳期那個精美的囚籠……如果換成是他,早就瘋了。蕭白石搓了把眼睛,好歹憋回去眼淚不讓應長風看自己的笑話,剛要開口,卻被他捏住臉掐了掐。
“太愛哭了。”應長風淡笑着,逗他道,“不是跟我說過你從來不哭麽?怎麽在我面前,一直哭的這麽厲害,我打你了?”
蕭白石拍他一下:“沒有,我就是……你……”想了又想,聲音也小了,“你恨不恨我爹?”
問出口才覺是句廢話,可惜覆水難收。蕭白石望着應長風,已經開始盤算他回答完“恨”後自己該怎麽接:應長風卻道:
“就當命中合該有此一劫。”
蕭白石糾結恨與不恨的境界忽地低了,他道:“這就是清心道的說法麽?無論受難,受苦,都是該歷的劫數。熬過去了,情念一絕與世無争,這也叫‘大圓滿’?”
應長風不語。
日光鼎盛,九天銀河傾瀉而下,白浪翻湧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真正地悟道過。”應長風在竹葉靜谧的搖晃中,輕聲道,“以前沒有遇到過,就以為我永遠不會心亂。”
後半句落進風裏,蕭白石沒聽清,反問道:“你說什麽?”
應長風卻怎麽都不肯說了。
如此又過了數日,蕭白石總算掌握了禦劍的訣竅。
應長風教他,用靈識引領周身的靈氣運轉,但他說得玄乎,自己沒法上手幫忙。蕭白石失敗了無數次,終于在一次好險不險即将摔倒的尴尬中突然頓悟了。
他第一次踩着搖搖晃晃的木劍,離地面二尺來高的時候,突然懂了為什麽應長風以前那麽執着于這件事。
禦劍與在山壁間縱橫亂跳,的确完全不同。
随性而來,随性而去,不為天地所困,或許也能稱之短暫的“飛升”。他過去的小打小鬧只是燕雀亂飛,一朝能夠禦劍千裏,才終于掙脫束縛成了志向遠大的鴻鹄——怪不得說禦劍是飛升的第一步,人只要體會過那種随心所欲的感覺便很難放棄了。
真如應長風所言,禦劍只要修為到了甫一掌握訣竅就可以随性而為,蕭白石知道了其中關竅,不出半日就可以飛上飛下。
他踩着那柄木劍繞着雲中跡的山頭轉了一圈,襟袖間滿是朝露與霧氣。回到小院外,應長風仰頭看他,目光中多了一點贊許。
“我能禦劍帶你嗎?”蕭白石興奮道。
應長風朝他伸出了手。
蕭白石勉力一拉,應長風被封印的凡人之軀居然在此處站住了跟腳。
木劍在半空搖搖欲墜了片刻,又因蕭白石的驅使穩住。蕭白石抱緊了應長風,滑出數丈遠後,紅雀追上來,落在應長風的頭頂。
蕭白石雙眼亮晶晶的:“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應長風煞有介事地點頭。
蕭白石:“那是不是該親我一下?”
遠方旭日東升,蕭白石擁了滿懷月白風清,心念一動,貼着應長風的唇,悄悄話那樣道:“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作者有話說:
石頭:這就是談戀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