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道心裂痕

翠微是一片群山,南北綿延一百裏,平日修道者們都在十丈蓮池周圍活動。

藏經洞已經處在最邊緣,再往外,層巒疊嶂就更少有人跡了。

封山結界東北端也屬于九個出口其中之一,此處遠離一葉浮萍,靈力微弱,乍一看就和普通的野山差不多。草木茂盛,幾乎遮蓋了全部的山徑,動物也少得很,只有一點鳥雀吵鬧,伴随着潺潺流水聲帶來靜谧的生機。

一條瀑布下,整塊巨大的石頭倒在溪流中與湧起的水浪黑白分明。間或幾根巨大的古木枯死,中間全部空了,橫在溪流岸邊。

初夏時氣息清涼卻并不潮濕,枯木向上的那片長滿青苔,乍一摸,居然還是毛茸茸的。

應長風冷靜地站在溪邊草地上首,面對空山鳥啼,溪流不息,白着臉,語氣也虛浮:“這裏是青竹溪的上游?”

蕭白石當他面無血色是太久沒禦劍了,正常人被這麽拉着飛來飛去的有點反應也在情理之中,何況他“新手上路”,開不穩是早有預感的。

“你方向感還挺強的。”蕭白石說着,靈活地脫下鞋襪扔到岸邊,“這地方漂亮吧?”

周遭巨樹遮天蔽日,活像數千年都沒有被幹擾過,肆意野蠻生長。蒼穹被龐大的樹冠們擋在了枝葉以上,只有一點縫隙,把陽光拆得支離破碎地漏下來,灑進溪水,又是一片波光粼粼。

沒有靈氣,沒有亂七八糟的符咒和法陣,也看不見結界。

仿佛是個普通的空山新雨後。

即便感知不到豐沛的靈力讓應長風産生“此處并非翠微山”的錯覺,但他仍然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蕭白石會享受,找的地方都很美。

蕭白石見他臉色,知道應長風只是不肯說——經過那段關乎從前的談話後,他對應長風時常發作的閉口禪更寬容了——自己脫了鞋,撩起長衫一腳蹲在溪邊,素白的一雙手在溪流中攪弄。

“我小時候就經常自己跑來。”蕭白石回過頭,朝應長風燦爛地笑,“以前翠微山還沒被結界封起來,這邊可以看見一點村落。”

應長風道:“好端端的,跑這麽遠做什麽?”

他語調略顯僵直,還帶着禦劍剛結束時的驚魂未定。可蕭白石捕捉到當中一點強裝的漠不關心,胸口暖融融的,連笑意都更溫柔了。

跑這麽遠,當然因為門中無人在乎他。

他是蕭鶴炎的兒子,蕭鶴炎寵歸寵,卻沒法寸步不離地照顧他。蕭白石越長大越發現自己和門中的師兄弟們有些不一樣,很多事他能輕而易舉地做到,不知不覺就鋒芒太過了——而他最開始,還沒察覺。

旁人看他目光偶爾帶刺,但一會兒就過了,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情緒。

蕭白石心思在這些芝麻綠豆上出人意料的敏銳,日子一久,便在心裏劃出三五七九等安全範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讓師兄弟們覺出自己在防備。

鬼話說多了偶爾會累,他就跑到結界邊緣來。

此處沒有人,沒有鳥獸,只有他和滿山滿谷的風,溪流的聲音單調,能讓蕭白石目光發直大腦放空地坐上三五天,遠離那些煩悶。

可能應長風不能感同身受他的苦惱,天賦太過卻不能駕馭……也會被奚落。

想了這麽多,蕭白石笑意始終沒散,他踢了一腳溪水中的石子:“你就當我也和你少時一樣,找個地方入定吧。”

他躬身掬水,雖然入夏但山中總是清涼些,水的溫度甚至還有點刺骨。蕭白石抹了把臉,亮晶晶的水滴順着下巴滴進了領口,應長風一臉不相信地看着他,蕭白石兩三步走到岸邊,随手扯了把青苔。

幹燥的青苔摸着很軟,像某種絲絨的質地,蕭白石拿它去撫應長風的臉,被對方握住手制止後嬉皮笑臉道:“哎呀,不要這麽看我。”

“我是被父親驅逐,你呢?”應長風不被他蠱惑,道,“整座山都是青霄真人的,你上哪入定不行,為何非要在這兒?”

“那會兒……”蕭白石想了想,穿破針紮般的目光找到了本質。

他蹲在溪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把青苔往水裏浸,一邊賭氣般道:“是啊,翠微山都是爹的,也是我的。但是我不喜歡修道,為什麽因為爹是大能,我就必須走這條路呢?我只想做個普通人。”

應長風一頓,道:“幼稚。”

蕭白石沒有否認:“我就是很幼稚,凡事會多問好些原因。做普通人不好嗎?”

“生老病死,有什麽好的?”

蕭白石道:“可普通人敢愛敢恨,大喜大悲。”

應長風一時被他說得居然有些愣怔,他反駁不出什麽,幹脆沉默了。蕭白石的脊背從這個角度看去顯得格外清瘦而脆弱,應長風情不自禁,竟陪着他蹲在溪邊,兩個人姿勢不太文雅,手卻在溪水中慢慢地碰到了一塊兒。

“想這麽多……不好。”應長風生硬道。

蕭白石忽然道:“紅塵本源……爹說,是自在随心。但我覺得不太對,如若自在随心,那我的心就不想要修道飛升,随的又是什麽願望呢?”

紅塵道和清心道大相徑庭,是泾渭分明的兩邊。

清心要寡欲斷念,紅塵就縱情聲色,讓人覺得世上似乎是先有的清心道,再有的和他們對着幹的紅塵道。它的誕生仿佛一場聲勢浩大的叛逆,所有為清心道不容的人聚在一起,共同舉起了反旗。

因為紅塵道的起源不甚清晰,這個解釋是最能夠服衆的。

蕭白石問過蕭鶴炎,對方難得困惑了,到後來只告訴他不要想那麽多。蕭鶴炎不說,蕭白石能夠領會他的言下之意。

“你依托你爹爹的內丹碎片而生,能溝通鳥獸,具有現今罕見的通靈天賦。這天賦在你身上就成了責任,不能說不幹就不幹了。否則豈非辜負了那枚內丹,也辜負了父親養育你耗費的血肉和靈氣嗎?”

那時蕭白石沒發表意見,內心卻憤懑地想:憑什麽?

他現在能跑能跳,就不配當個獨立行走的人嗎?

這些妄念蕭白石沒對任何人、任何一只小鳥小獸提過,他知道不切實際,也不會自斷仙根,所以最後都成了他的怨念。

應長風聽完那些話,靜默地嘆了口氣,擡起手,摸了摸蕭白石的後腦勺。

他們交換過彼此難以啓齒的煩惱,仿佛又近了一些。整片翠微山,蕭白石驀地覺得只有應長風這個“外來人”能讓他親近,被他依賴。

應長風做完這個動作,在蕭白石的迷茫與困惑裏,道:“我想,紅塵道按理說修的應當是天地萬物,不是随心——早些年的典籍中曾提過,紅塵道源自‘入世超脫’,只有親歷過才能明白如何掙紮。”

常人之難,怨憎恨,貪嗔癡,所有終其一生無法頓悟。

修習者入其中,再求解脫,這方法比起清心道幹脆利落的一刀切簡直勞心費神,稱得上一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斷情絕欲固然聽着就疼,可搞這一出理應更加傷筋動骨才對。

那紅塵道當真能對自己這麽狠嗎?

應長風和蕭白石所知的紅塵道,與普通人相論,多了點仙根,與清心道中人比又少了點韌性,仗着自己能畫符禦劍就在塵世中胡作非為的比比皆是。時間久了,好像紅塵道就該這樣,都不知在修行還是在入魔了。

應長風從前教訓過不少號稱“紅塵修行者”而擾亂綱常的混賬,欺男霸女、裝神弄鬼的也不在少數,他最初見仙氣飄飄的紅塵道宗師也都是一張不好惹的臭臉。

全然将這些大能當作了混賬們的頭目。

這時醒悟蕭白石修的也是紅塵道,應長風摸着他的脊骨,從肩膀一路安撫到後腰,卻覺得這位“小混賬”着實活得太光風霁月了。

連帶着整座翠微山,都不太像他印象中該有的樣子。

雖随意,但清正。立了規矩,有正兒八經的修行,困在山上寸步不肯走,也算是早已遠離了俗世紅塵。

紅塵道不入紅塵嗎?是恣意享受及時行樂,還是……

苦難焚身方證大道呢?

應長風說得這些蕭白石都聽過,此刻沮喪道:“都太泛泛了,俗世那麽大,父親又不準我離開翠微山。”

“如果真要入世修習才算接觸紅塵之道……歲月還長,且待來日吧。”應長風三言兩語,安慰着他,成效不甚明顯但蕭白石知道只能這樣。

他托着下巴,兩只腳都浸沒在冰涼的溪水中,嘆了一聲:“我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

溪流嘩啦啦地響,永遠不谙世事。

“長大又有什麽好?”應長風不痛不癢地杠了他一句,“你不是想做個普通人麽?可知這年歲,普通人早就匆忙走完一輩子了。”

蕭白石搖頭道:“長大了,不用活在父親和師兄們的庇護下。”

應長風道:“屆時又當如何?”

蕭白石認真道:“我想下山游歷,和你一起,把三千丈紅塵、九萬裏天地都走一遍,再選個喜歡的靈力充沛的地方,普普通通地厮守。沒有派別之争,不用操心別人吵嘴……別笑,你又想說我天真了。”

确實天真無邪。

但應長風學會了照顧蕭白石脆弱的小心靈,把這句話咽回了肚子。

他伸手試了一下溪水,冷得徹骨,仿佛料峭春寒餘威尚在。

寒冷浸人,可應長風沒被凍得清醒過來,他依然沉在與蕭白石安靜待在溪邊聊天的隐秘快樂中,暫且放下自己的所有疑慮。

什麽“青龍之變”啦,翠微山的秘密啦,清心紅塵二道共同的基石啦……《萬獸綱》的各種珍禽異獸,《山海異聞錄》是真是假……

他聽着溪水潺潺,手指撩起一點冰涼水花彈到蕭白石臉上。

蕭白石:“哎你這人!——”

應長風趕在他還手前,傾身而上,嘴唇在蕭白石的唇邊一碰,比封口術還管用。

小石頭怒目而視,委屈巴巴地無聲撒嬌。

應長風突然真就不在意了。

蕭白石叽裏咕嚕說的一大段話中,應長風忽略了七八成,惟獨有那麽兩個字落在他心裏。他嚴防死守容不得一點亵渎的道心外,那道鐵鑄石鑿的禁锢不知何時裂開一條縫隙,它們得了魂魄似的,輕飄飄地鑽進來,給他只有武學與修行的心口烙上了兩個陌生而溫暖的字。

“厮守”。

或許等幾百年後,他們還能到這野趣橫生的溪邊,手浸入水中觸碰太陽的虛影,再口氣平淡地聊最近武林中又多了什麽稀奇古怪……

聊到興起四目相對片刻,接一個輕描淡寫的吻。

這就叫“厮守”吧。

作者有話說:

個人是非常喜歡這一章的,烏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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