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山間龍吟
在蕭白石身上,應長風第一次見識到粗淺的通靈術。
但即便如此,也足夠讓他驚嘆了。
典籍中記載的“通靈”是一種邪術,能将靈獸變為兇獸,驅使它們為己所用。《山海異聞錄》卻說,上古時的大能們基本都修行過此術,以溝通天地、聚集靈能增進自身修為,只要運用得當就并非妖邪。
應長風對此将信将疑,直到蕭白石将那層水鋪在了他手背上、又隔着天地聽出了不知道哪裏傳來的龍吟。
他的猜想得到證實,“通靈”的“靈”,并不局限于飛禽走獸、花草樹木,而包羅萬象。但凡有靈能蘊藏就可察覺到常人無從知曉的靈力流轉、常人分辨不得的萬物的秘密,立足大地,則是無往而不勝。
蕭白石所用方法看着簡陋,仿佛只是入門級的,若是能全部修行……
通靈術沒有派別,沒有修習門檻,但凡能入定的應當都能嘗試以天地靈氣蘊養自身功體,既然如此,為何又要被稱為邪術?
江湖中已經絕跡的通靈術,怎麽好像在蕭白石手裏複蘇了?
如若真的沒有人教過他,那他怎麽學會的?
山中是不是有“通靈術”最後的痕跡?
……或許這才是岳辟川口中“翠微山的秘密”嗎?
“到了。”
蕭白石的話語打斷了應長風的思緒,他精神一振,往前看去。
草木繁盛,又是一處無人谷地。
但與此前流連的青竹溪上游不同,這處明顯有山徑破開了荒草,看得出來曾經被人踏足,并且頻率應該不低。
山徑彎彎曲曲,延伸進一眼泉水。
應長風看見那泉水中升騰起了熱氣,突然明白過來:“我記得令尊曾提過,翠微山的溪水都很冷,惟獨後山有一眼溫泉。故而當年至今休養身體所用溫泉水,全是從這裏引去蘭渚佳期,再設法保存——”
他言及此,往西邊看去,果然雲霧之中浮現出熟悉的山峰輪廓。
“那是蘭渚佳期。”蕭白石若有所思道,“起先我以為離得很遠來着……看來此地并沒有父親說的那麽偏僻。”
應長風問:“你聽見的龍吟是在此處嗎?”
蕭白石點了點頭,蹲下後再次觸摸地面,他凝神片刻,皺着眉道:“現在又沒了,但剛才确實在這個方向……翠微山怎麽會有龍的聲音?”
作為上古時代靈獸遺留,龍總共也沒多少,在青龍投身化靈池後更是幾乎從天地間絕跡了。此類靈獸大都不願為人驅使,世間各處風水寶地被修道者占據,其餘又遭到普通百姓瓜分,能呼風喚雨的靈獸們要麽藏入深山,要麽幹脆被捕殺殆盡了。
翠微山哪怕歷史悠久,到底地方有限,出現一兩只赤豹之流鮮少現世的瑞獸不算稀奇,可是龍出現的可能,恐怕比應長風從了蕭鶴炎還低。
“奇怪。”蕭白石低聲道,“我方才明明有聽到……它在……”
應長風道:“可明白它說了什麽?”
蕭白石閉上眼,回憶方才腦子裏那陣低沉的、被怒意裹挾的嘶吼。
那聲音像穿透了亘古歲月而來,終于找尋到一處宣洩口與隔絕的世界連接起來,它的話語充滿了憤世嫉俗的怨恨,依稀有開天辟地時的遺音……
蕭白石後腦猛地如遭鈍器擊打,霎時滿頭冷汗。
他承受不住,跪在地上,膝蓋幾乎磕出了血。雙手撐住地面,蕭白石正想切斷聯系,那個聲音突然又響起來了!
可聽不清,只有無邊無際的痛苦和憤恨将蕭白石吞沒……
一只手按在了蕭白石肩上,沒有絲毫靈力,可蕭白石卻沒來由地感覺有了什麽支持,單手虛虛在空中一握,被應長風抓住了。
應長風的聲音像切割開混沌,照入蕭白石的靈識:“別被帶着走!凝神!”
蕭白石喉頭一甜,雙手急忙離開地面,靈識也即刻清明了。他強行忍住沒有嘔血,一道細細的紅痕順着嘴角淌出一點,被慌忙擦掉。
視野裏,霧氣重新被滌蕩開了,依然是山清水秀的翠微深處。
應長風眉宇間居然難得有擔憂神色,欲言又止地在他嘴角一擦。
那素來喜潔淨的窮講究此時不顧手上血污,看蕭白石面色發青,還沒有回過神似的,抓住他用力一掐脈門迫使蕭白石清醒。
“啊……痛。”蕭白石抖了抖,低頭看那個指甲印,臉立刻皺成一團,“你怎麽……你喊我就得了,還動手!”
應長風不予置評:“見你那樣好像魂都丢了。”
他狀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反而讓蕭白石得以形容方才感受——三魂七魄幾乎都被撕碎重新拼了一次,元神出竅恐怕也不過爾爾。
他又抹了抹嘴角血跡,猶豫地掃一圈四周,半晌也沒發現任何異動,頓時松了一口氣。
“我剛才又聽見了。”蕭白石壓低了聲音,他和應長風靠得很近,溫泉中升騰起的水汽幾乎将他們包裹。
“聽見什麽?”
應長風的聲音也跟着他變得更低,不仔細幾乎聽不見。
那腔調沉沉地鑽進了蕭白石的心裏,惹得他不分時間地點開始心猿意馬。他被應長風很短的四個字蠱惑,有一瞬間失神了。
蕭白石意識到時臉有點紅,輕輕推搡他:“別這麽跟我說話。”
應長風一臉“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好在沒發作,忍氣吞聲地咽了這口委屈,小媳婦似的拿眼角瞄他。
蕭白石:“……”
怎麽還越說越作了!
他最吃應長風示弱這套,但這會兒顯然不是調情的時候。蕭白石裝作兇狠地剜了應長風一眼,再次示意他別鬧,動作卻靠得更近,擔心被什麽不該聽的聽去他們的談話,姿勢上仿佛耳鬓厮磨。
說的卻并不是多情的海誓山盟。
“那個聲音,它說……”
吾,被囚于此。
八百年後……封印松動……
放開。
言罷,蕭白石連忙閉了嘴,周身霧氣好像更濃了。
翠微山中,多霧天氣是常态,可這片無名山谷中溫泉的熱氣與霧氣缭繞,不似蘭渚佳期的如夢如幻,也不像雲中跡高處不勝寒仿佛置身九天仙境,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連溫泉都無法全部驅散。
兀自壓抑了一會兒,身邊人倒是想什麽入了神,宛如坐地成一塊不露聲色的石頭,快連呼吸都沒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蕭白石突然湧起一陣害怕的情緒,伸手拉住了身邊人。
“應長風,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有點邪性。”
說得很小心唯恐驚動了什麽,但應長風大約觀感不如此前靈敏,直到被蕭白石一提,他斂了呼吸似乎有意探查。
不知結果如何,半晌後,應長風眉梢微挑,是個有些意外的表情。
蕭白石見他神色,心下明白他贊同自己,道:“我之前就很奇怪了,你也知道翠微山中哪怕是三伏天都清涼得很,地脈也屬陰寒一系,四極化靈池附近只有翠微山呈現出不同的靈力充沛——獨獨此處有一眼溫泉,太詭異了。”
四極化靈池是當初四聖獸的封印之所,吸幹了方圓五百裏的靈氣,故而濕寒有餘,陰陽不調。但這些并不會影響什麽,只是非常小範圍的失衡而已。
可五行颠倒,就有些奇怪了。
應長風雖對丹道知之甚少,道中五行,也多少了解的:“看來,翠微山不用明火,還有常年封山……與那聲音所說‘封印松動’或許有關。但是封印……難不成翠微山底還鎮壓了什麽東西嗎?”
“你用它沐浴多年似乎也沒受過影響?”蕭白石試探着操控一片樹葉入水,沾濕飛回後嗅了嗅上面的氣息。
“怎麽樣?”
“是普通的溫泉水。”蕭白石憂心忡忡地掃了一眼那泉眼之中。
深不見底,觀之令人生畏。
水沒有問題的話,那周圍呢?
五行陰陽,到底哪裏出錯讓邪性的氣息出現在靈山中?
應長風突然問:“此前的溫泉水是什麽人在打——我的意思是,這麽些年了,記憶中好像最開始是固定的人負責,此後才開始輪換。”
蕭白石平日不問門中雜務,但這事因為他當時太關心應長風,生怕一個不注意應長風就被誰趁機痛下殺手,故而偷偷摸摸地跟過好一陣子。此時應長風一提,他不多時就想起來,當年确實最開始溫泉水與沐浴事宜全交給了同一個人。
“啊,是……是大師兄。”蕭白石一捶手心,“不錯,我記得父親說這處偏僻,後入門的弟子不一定找得到,所以最先都由大師兄經手的。”
“謝雨霖?”
應長風念了這個名字,接着想起那天與此人的視線短暫碰過一下,臉色突變。
他眉心處,一點寒芒似驚鴻掠影般地閃爍,彈指之間又不見了蹤跡,仿佛只是日光折射進了瞳孔的明亮發生片刻錯位。
蕭白石懷疑自己看錯了,他磕巴着試探:“怎、怎麽了?”
“此地确實不宜久留,屏息。”應長風一把拉住他,随手折了一根樹枝塞進蕭白石手中,“離開,越快越好!”
應長風這人做事慢條斯理慣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容不得半點差池。武脈被封之後更加不疾不徐,徑直把自己活成了提前歸園田居的閑适樣子,樂在山水,萬事萬物都不能撼動他分毫。
這會兒他語氣驚惶,神态緊繃,蕭白石有一瞬間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翠微山的安全地帶,還是跟應長風去南海直面兇獸“禍鬥”了!
“啊?啊……”他剛一張嘴,還沒問出所以然,應長風一把捂住了他的臉。
“屏息!”應長風加重語氣,“你的劍呢!?”
蕭白石渾身暈乎乎的,分不清被他捂着還是有別的原因。眼前沒有劍,只有一根樹枝,他催動靈力,那根樹枝費了好大勁才顫巍巍地漂浮在半空,剛站穩,應長風随之而上,有什麽打入他的後心。
蕭白石猛地感覺一陣危機感襲來,眩暈即刻沒了。
如在九天之上的虛浮剎那消失,應長風抓緊他的肩膀在他耳邊持續道:“你的靈力都集中在樹枝,想象它就是你的劍——走!”
風流雲散,蕭白石直到出了那團迷霧,心悸的感覺都沒有徹底離開他。
他轉頭看向應長風,無聲地詢問方才的情形。
“謝雨霖入魔,恐怕和那邊的邪氣有關。”應長風垂眸,眼尾的餘光從高空掃向那處溫泉,“水沒有任何問題,可就是不對勁,應當……就是邪氣,會激發出心底所有的妄念,再加上劍修原本也——”
“你怎麽那麽靈敏?”蕭白石任由應長風抱着後腰,半調侃,半是印證,“你不是什麽都察覺不到嗎?”
應長風一頓,摟着他的手往後瑟縮了分毫,鎮定道:“我畢竟修了一百年的劍,許多東西不靠靈力和修為也能有所頓悟。”
蕭白石:“……哦。”
他心道怎麽會如此簡單,還要再問,應長風傾身,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不待蕭白石開口先封住了他的唇齒。
毫無預兆的溫熱的一個吻,蕭白石腦中“嗡”地響起,緊接着,對靈力的操縱就失了控。
樹枝在空中拐了個彎,垂直落地。
“啊——!”
作者有話說:
X年X月X日,翠微山發生一起墜機事件,機上共有駕駛員蕭某與乘客應某……(省略一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