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曲水流觞

山中被太陽直射的時間太短,過了小半個時辰,太陽就躲進了雲中。投映在溪流裏的日光陰影也不時碎成幾片,又随波逐流地拼湊出不成型的形狀。

蕭白石站在溪流中,提着衣衫下擺紮在腰間踢水。

水珠濺到應長風臉上,他抹了一把,正要說什麽蕭白石變本加厲地躬身掬水朝他甩。應長風來不及防備,頭發濕了,貼在臉頰上,襯得面色一瞬間陰沉。

蕭白石本來只想逗他一下,報複被彈水的仇。結果應長風站得離自己太近,蕭白石又沒控制住力道,一下子從“和風細雨”變成了“傾盆暴雨”,把應長風兜頭淋了個從裏到外都濕透,恐怕一百來年沒有如此狼狽過。

平時世外高人不染塵埃的風範蕩然無存,現在頭發能擰出水,衣服也浸透了貼在身上,應長風擡起頭,一絲柔情也沒有了。

甚至目光如霜,凝結出令人膽寒的殺意。

蕭白石一下子結巴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啊!”

話音終結于撲面而來的一抔水,蕭白石本能想躲,但思及應長風此舉一定有目的,惹惱了他又得去哄。如此念着,蕭白石頓時不敢閃避,閉上眼硬生生地接了這招,眉梢眼角都挂上了水。

和應長風頓時做了一對落水鴛鴦。

他短暫地被水霧遮住眼睛,伸手毫不在意地抹掉,視野重新清明時,蕭白石見應長風竟弓身除掉鞋襪,正要一腳踩進溪水——

“哎,太冷了!”蕭白石疊聲制止他,一腳淺一腳深地靠近岸邊要抓應長風。

但應長風渾然不覺,徑直下了水。

溪水靠岸的地方只有腳踝深淺,應長風沒像蕭白石那樣提着長衫下擺——可能覺得難看,不夠雅觀——就這麽站立,絲毫感覺不到徹骨的溪水似的,擡起一雙多情的眼,雖然沒有笑意,但也是盈盈不得語。

陽光被茂密樹枝遮住,黃昏不久即将到來,此地沒有蒹葭蒼蒼,蕭白石卻又覺得應長風立在水中看着自己時,就應了那句話。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所謂伊人……宛在水中央。

他伸出手示意,應長風便拉住,走了兩步與他并排在一起。

應長風的衣擺都濕透了,踝骨那一點妖火灼燒過的疤痕在水裏仿佛顏色淺淡許多,此刻圓潤的腳趾正不知所措地蹬着一塊溪水底的石頭。

玩水都是小孩子的把戲,雖然在海邊長大,但蕭白石想得到應長風小時候多半也是個老成持重的性子,不屑于這些把戲。

蕭白石則不同,他自小在山裏野慣了,下水上樹都是拿手好戲。這些是他解放天性的一環,天地廣大,哪怕在俗世凡塵,只要有山有水便能有一股亘古不息的靈氣,但凡循跡而去總會有所獲得。

他從不閉關打坐,嫌少入定冥想,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到翠微後山尋覓這些若有似無的日月精華裏,山與水比那些經典道史教給了他更多。

蕭白石此刻驀地想通了,他只是修行方法與旁人不同,并非毫無作為。

“在想什麽?”應長風的聲音喚醒了他。

蕭白石沒說話,手中暗蓄力量指尖一動,一股清泉從溪中逆反了行動軌跡,溫柔地攀上了他的手指,乖順繞上指尖,被蕭白石凝出一小顆氣泡。

雖然駕馭五行水火的術法也不算稀奇,可見蕭白石不用咒術、不用法器徒手能做到,甚至連一句口訣都沒有,應長風眉弓稍稍一擡,到底沒掩飾住自己的詫異。他伸手一戳那氣泡,質地竟不脆弱,随着戳弄凹陷一團——

是軟的,像某種半凝固的……會動!

氣泡突然攀附上他,應長風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忍住了沒抽回手,眼睜睜地看着氣泡展開、展平,鋪在了他的手背上,形成一層薄薄的保護膜。

應長風奇道:“這是怎麽做到的?”

“自創的!”蕭白石言語間很有炫耀的意思,“我以前頂多是和動物說說話,但近日你激發我潛能,禦劍的間隙,居然發現能不靠血液為媒介就能驅使河中的魚了……于是我想着,山水既然都有靈,那何不一試呢?”

他說話時,氣泡變化出各種形狀,最後随着話音降落,定格成了一塊圓潤的石頭模樣,然後“嘭”地一聲破裂。

水嘩啦啦地淋了兩個人一手,應長風擡起來迎着天光觀察,仍是沒參透個所以然。

他是劍術大家,對這些“旁門左道”卻一竅不通。蕭白石所述似乎有點道理,但超出了他的接受範圍,反而聽着像……

應長風不動聲色地甩掉手上水珠,半垂眼眸:“你會通靈術?”

蕭白石沒察覺他語氣中的不對,只覺得應長風這話說得好像藏着掖着什麽關鍵信息。他并不在意道:“這是通靈術嗎?我生來就會一點。”

應長風放松了些:“此話怎講?”

蕭白石手指微微擡起,岸邊的樹枝便無風而動,他和應長風看過去,輕聲道:“你知道我不是母親孕育的,但出生時,父親說我哭過很大一場,當時翠微後山的幾只鹿居然跑到了一葉浮萍外面,戰戰兢兢地看了很久。父親不會通靈術不知道它們如何想的,可他抱我出去,那些鹿只消看我一眼,就散了,重回安寧。”

“定是你的哭聲傳達出什麽。”應長風道。

蕭白石道:“興許如此,後來大了些聽見此事,我就不随便哭了,平常也鮮少有什麽人啊事啊能觸動我。直到……”

遇見你之後,再壓抑不住喜歡的那一次。

心口前所未有的像被什麽實體化的情緒撐得快脹開了,又酸又疼,迫不及待地湧出來,于是成了經久不曾落淚的決口。

從此,好像終于有了完整的五感七情,成為了個真正的人。

日光清亮,照徹黃昏來臨前的最後一抹流雲。

蕭白石話未說完,應長風碰碰他的手,兩人默契地牽到了一起。雖是沒有明說什麽,蕭白石卻也沒逼着應長風承認的意思。

他想應長風可能對他有好感,至少在這世上,應長風沒對其他人有過好感,那他就是特殊的一個。不和旁人比,應長風會沖他笑,露出孩子氣的睚眦必報的一面。

那層窗戶紙還未被戳破已經搖搖欲墜,但他們誰都沒有先動手。

起先蕭白石不太樂意的,後又想,他們誰都無法和蕭鶴炎說起這事。兒子和搶回來的道侶不明不白搞在了一起,若是傳出去翠微山的臉面都要被丢盡了。

何況現在,山外是個什麽情形都未可知。

如若清心紅塵兩道的矛盾劍拔弩張,就憑應長風、蕭鶴炎二人的身份,再加上此事,立刻能引發一場江湖動亂。

反正應長風和他在一起,告不告訴別人的有什麽關系?

他這麽想着,已被應長風牽着手走到溪流中間。此處橫亘一株枯死的古木,空心,朽了大半蓋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古木不算太寬,也無法橫斷溪水,上頭因為太陽曬着,青苔長勢不如岸邊茂密。

應長風坐了,拍拍旁邊,蕭白石便從善如流地落座。

在水中泡久了腳冷,應長風索性曲起腿架在枯木之上,腳心随意蹭着青苔,沾濕了一大片。

他的肩膀貼着蕭白石,過了會兒,仰起頭靠在蕭白石肩膀上,發帶硌着後腦,應長風一伸手解開了,頓時青絲鋪滿蕭白石半邊身體。

“累了?”蕭白石問道,好像應長風極少出現會倚靠誰的一面。

應長風永遠站立如松,脊背筆直,不輕易低頭更不表現出任何依賴和脆弱。

被問到後,應長風搖了搖頭,蹭過去吻了口蕭白石的側臉。他在兩人獨處時總有幾個小動作,恰到好處地拿捏着旖旎程度,介乎于放肆與暧昧中間不清不楚的地帶,但讓蕭白石的心一下子熱了。

他反握住應長風的手,從背後抱着應長風,下巴枕着對方的肩。

蕭白石道:“最近我總是做噩夢。”

應長風有了反應,低聲“嗯”了句,尾音輕飄飄地揚起來。

“夢都是一樣的內容,我們被爹撞見,然後好多人說這樣不好,有悖倫理綱常……到後來,整個江湖居然團結一致開始追殺我們了。”蕭白石說着說着忽然笑出了聲,“我帶着你跑,你又沒有修為,我倆不知該往何處去。逃得灰頭土臉了,你還有空嫌我不規整,把我數落一通——”

應長風:“我在你心裏就那麽窮講究?”

“不是嗎?”蕭白石反問完,不待他回答自己說下去,“每次噩夢最後我們躲進一個山洞,當中有深潭,很冷。正中間一座石臺,看着眼熟極了。”

應長風警惕地問:“是在翠微山見過的?”

蕭白石卻否認:“不,好像是自己虛構了出來。我們想往石臺去,父親一道元神就打進來了,洞口被砸了個稀巴爛,潭水上漲……”

“怎麽?”

“我們倆就淹死了。”

蕭白石說完,自己先笑了。

本來還有兩三分緊張,荒唐的結局一出,應長風直接笑出聲。

他的笑聲與說話時一樣低沉,但含含糊糊的,不湊近了都聽不真切。還沒容蕭白石辨別當中情愫,應長風止住了,道:“想得倒挺多。”

“我……”

蕭白石正要反駁都是因為你招惹,卻突然停住。

翠微山靈力流轉的軌跡他心裏都有數,可方才溪水激蕩,蕭白石憑空感覺胸口一疼,仿佛自己和山間萬物的聯絡猛地切斷了一瞬間。緊接着恢複如常,可蕭白石面色發青看着不太健康,呼吸也急促了片刻。

應長風察覺不對,坐直了:“怎麽回事?”

“不知道……”蕭白石緊張地沖進站進了溪水,他伸手觸底,凝神想從石頭草木中得知理出頭緒,卻如滴水入海,剎那便沒了痕跡。

他閉上眼,識海內有個聲音模糊地咆哮什麽。

“龍……”蕭白石的眉頭緊鎖,“龍……龍吟……?”

應長風問:“在哪?”

蕭白石站起身,臉上血色全沒了,仿佛剛才探查已經耗費了他極大的精力,腿腳一軟重新坐在枯木上,指向東南方的一處山谷。

“那是什麽地方?”應長風問,他不熟悉翠微山的地形。

蕭白石:“是,給你沐浴的那眼溫泉所在。”

應長風沉默片刻,當機立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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