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豬精轉世
明芙從衣袖裏取出和離書, 看着和離書上模糊的拇指印,默了很久。
往事一件一件浮上心頭。
她很小的時候爹娘就不要她了,把她丢在越州鄉下的破廟裏, 成了沒人要的小乞丐。
那個時候明芙餓得沒法子,只好跟着同住破廟的老乞丐婆子一起去讨飯吃。如果能讨到銅板,老乞丐婆子就會給饅頭吃。要是讨不到銅板, 老乞丐婆子就會拿起棍子打人。
過了幾年老乞丐婆子病死了,豆腐坊的老板娘好心收了她當小工,她終于能得兩餐溫飽。可是沒有人喜歡和髒兮兮臭烘烘的小乞丐做朋友, 明芙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想爹娘,想像別的孩子一樣和爹娘撒嬌, 抱着爹娘哭。好想有人哄着疼着她。
後來護國侯府派人來接她了, 于是明芙便離開越州去了京城。到京城的第一天在街上遇到了沈縱, 他坐在金轎子裏衆星捧月。
心動來得莫名其妙,明芙平生頭一回有了仰慕之人, 不過她知道沈縱對她來說太遙不可及了,她只能把他藏在心裏。
回到侯府, 明芙還以為從今往後她有親人了再也不孤獨了,也有人疼她了,可以撒嬌了。卻沒想到這只是另一場噩夢的開始。
明芙在鄉下長大, 不懂規矩大字也不認識幾個,經常被人嘲笑。祖母也不喜歡她,只要她一不聽話, 祖母就會用家法打她,然後把她關進黑黢黢的祠堂。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年,明芙被打破了關怕了,她學乖了也懂規矩了。再也不會想着要不會再想着要撒嬌邀寵, 也不會再随随便便哭。
本以為會一直這樣過下去,可在這個時候護國侯府收到了攝政王府的帖子,邀府中女眷參加春宴。京城傳得沸沸揚揚,這場宴會明着是春宴,實則是為攝政王選妃的選妃宴。
明芙高興壞了,這是頭一回她有機會和沈縱相處,她要穿得漂漂亮亮去見他。
只是嬸嬸管家,她怕明芙搶了自己女兒明瑜的風頭,為了不讓明芙去選妃宴,把給明芙做參宴禮裙的錢私自扣了下來。
若是穿着舊衣去參加攝政王府難得設下的春宴,不僅是對攝政王的不敬,還會丢了護國侯府的臉面。丢了護國侯府的臉面,明芙免不了會受一頓家法。可她最難過的是沒辦法以自己最好看的姿态站在喜歡的人面前。
明芙才不要這樣,這輩子就這麽一次機會,怎麽也不想放棄。就算之後會被打會被關,她還是想去見沈縱。
幸好明芙之前很省把每個月用剩的月銀都存了起來,還有前些年在越州做小工時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存的錢。所有積蓄加起來剛好能做一件不錯的禮裙。
明芙偷偷瞞着嬸嬸做了條新裙子。到了選妃宴那日,嬸嬸看到明芙一身好看的禮裙目瞪口呆,不過也來不及使壞,只好帶着明芙去了選妃宴。
明芙肚子裏藏了很多很多話,想和沈縱說,她在心裏排演了一遍又一遍。可整場選妃宴,她就只有機會與沈縱說兩句話,一句是王爺安好,一句是王爺慢走。
沈縱對誰都是淡淡的,也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他似乎很忙,只與宴會上的衆人寒暄了幾句便走遠了。
宴會結束,明芙回了侯府。回到侯府那天晚上,祖母最喜歡的碧玉簪莫名其妙不見了,找遍全府也未找到。祖母懷疑是府裏有人手腳不幹淨,偷走了碧玉簪。
嬸嬸為人刻薄,她一直不滿明芙瞞着她私下做禮裙的事,便借機将此事栽到明芙頭上。她向衆人坦白了自己未給明芙錢做禮裙的事,然後反問明芙怎麽會一下子有了那些錢去做禮裙?又咬定是明芙偷了碧玉簪換了錢。
明芙解釋了錢是自己存的,可是沒有人信她,連她的親祖母也不信。明芙又被關進了祠堂,祖母告訴她,如果她還不老實不肯承認,就要關她一輩子。
連着三日滴水未進,明芙絕望了,她不明白為什麽祖母那麽讨厭她,也不明白爹娘為什麽不要她。她有那麽遭人嫌嗎?如果他們都不要她,那為什麽還要把她從越州接回來?
待在漆黑冰冷的祠堂裏,明芙的心終于徹底涼透了,不再渴盼得不到的關愛。
她拼命想辦法逃出祠堂,每一次都被抓回來。抓回來就是一頓家法。明芙問祖母,她們是最親的人,為什麽祖母要這樣對她?祖母沒回答她,只是嘴裏邊罵她不聽話活該,邊用鞭子打她。
到了第五日明芙已經奄奄一息,再也跑不動了。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緊閉的祠堂門開了,外頭的光亮照進了明芙的眼睛。
那些人告訴她,她自由了,以後不會再關她。不僅如此他們還好吃好喝把她供了起來。她能有這個待遇,都是因為,沈縱說要娶她。她成了準王妃,有了撐腰的人,沒人敢再欺負她。
沈縱救了她,她很感激,也很開心,以為将來有人疼了,第一次在侯府裏橫行霸道起來。明芙想,沈縱要把她娶回家過一輩子,那肯定是看上她了,至少也是有那麽點點喜歡的。
可是嬸嬸卻叫她別癡心妄想,她只是走了狗屎運,攝政王剛好要找個看得過去的破落貴族女應付朝臣罷了,像明芙這樣鄉下長大的野丫頭,上不了臺面,攝政王怎麽可能瞧得上。
那個時候明芙很不服氣,心想着等她嫁過去,一定要狠狠打她們的臉。明芙就在一天天的期盼下等着嫁給沈縱。
直到新婚那日,明芙才知道,原來自己才是被狠狠打臉的那個人。她不笨,沈縱喜不喜歡她,她還是分得清的。
她努力變得知禮識趣聽話端莊,變得上得了臺面。可是無論怎麽努力,她和沈縱兩顆心始終無法靠近。
幾個月前,祖母病逝。祖母臨終前,一直抓着明芙的手,大罵明芙的娘。明芙終于明白為什麽祖母那麽不待見她。
祖母恨兒子不聽她的話從了軍,還逆着她的意娶了明芙的娘,也恨明芙的娘搶走了她的兒子。明芙長得像她阿娘,祖母便把所有的氣都撒在了她身上。
成親三年,祖母去世了,沈縱也在朝堂站穩了腳跟,沈縱不愛她,勉強糾纏在一起,也只是徒勞。明芙沒有再呆在京城的理由,只想回越州,安安穩穩過日子。
只是沒想到,她剛和沈縱處理完和離書的事,便被花盆給砸了。
明芙回過神,捏緊手裏的和離書,深吸一口氣,拖了大半年,該解決的事總要解決。做好決定,準備好一切,她起身去敲了隔壁房間的門。
沈縱聽到敲門聲,立刻開了門,見是明芙,一把将她圈住。
明芙掙脫開來,平靜道:“沈縱,我要和你……”
明芙叫他沈縱,不叫他夫君?是不是又鬧小脾氣了?沈縱笑了笑逗她道:“哦,我知道,你昨日還纏着我,非要和我生小縱縱和小阿芙。今日又來了?”
明芙:???
明芙正要從衣袖掏出和離書的手忍不住抖了抖,沈縱這說得什麽胡話?
見明芙一臉愣怔,沈縱上前輕輕将明芙放在榻上,替她蓋好被子。
“但今日你受了傷,不宜亂動,等你好了,夫君都聽你的。今日便先好好休息可好?”他邊哄邊想低頭去堵明芙驚訝的小嘴。
正要相觸,明芙慌了神,只覺得這樣子的沈縱很陌生,像是個莫名其妙的登徒子,讓她有些不知所措。明芙害怕地閉上眼,“啪”地一聲,下意識一個擡手打在沈縱臉上。
沈縱愣在當場,臉上印出了明芙小小的手掌印,雙眼微睜。
明芙眼裏沁出水來,面頰泛紅,捂着嘴,氣鼓鼓地道:“你壞蛋!”
沈縱:“……”
明芙的眼裏有疑惑有抵觸,卻獨獨少了對他的熱情。現在明芙的眼神就跟之前要和他和離的時候一模一樣,一樣冰冷。
沈縱心涼了半截,他開始猜想明芙當初就是撞了頭才會失憶,這回她又撞了頭,會不會是恢複了記憶?沈縱試探着問:“阿芙,你是不是想起了些什麽?”
明芙漲紅了臉,委屈道:“你在說什麽,我聽不太懂?”
“哦,對了。”明芙從衣袖裏取出和離書,“之前那封和離書的指印已經糊了,這封是我新寫的,勞煩你重新按個指印。”
若是之前沈縱還僅僅是懷疑,但在看到明芙遞過來的和離書之時,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一明芙在書房找到了原先那封和離書。二明芙想起了從前的事。
沈縱想過有一天明芙會将所有的一切都想起來,但沒想過那一天來得這麽猝不及防。
也沒想過,明芙剛把一切想起來,就找他和離。明明昨夜他們你侬我侬分外親密。
就算他們從前感情不睦,可這大半年來的甜蜜難道都是假的嗎?明芙就這麽絲毫沒有猶豫地要和他和離?
沈縱抿着唇,把和離書丢在一旁:“我不會按。”
明芙皺眉:“不按怎麽和離?”
沈縱:“那就不和離。”
“你扒了粽子皮,粽子已經粘上了你,你還想跑不成?”
“你說過,無論将來發生什麽,都不會離開我。”
明芙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麽?什麽粽子皮?”
沈縱瞳孔微睜:“你……想耍賴?”
明芙鼓着臉癟嘴:“未曾說過的話,怎麽耍賴?”
什麽叫未曾說過的話?沈縱眉頭深鎖,緊緊捉住明芙的手腕。
“放開!”明芙掙紮,“疼。”
“對不起。”沈縱松開明芙,整顆心往下墜。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種猜想。于是,當天晚上,整個太醫局又被叫到了攝政王府。各大太醫對着明芙的腦袋看了又看,診了幾個時辰,幾個太醫終于有了結論。
郡主在桌角的那一撞,刺激了郡主的頭,使其恢複了從前的記憶,但或許是因後腦淤血未清,又或許是別的原因,導致如今郡主的記憶有所殘缺。
也就是說,明芙雖然記起了從前的事,但是失去記憶後這大半年發生的事,卻大抵都忘了。或許後腦勺的傷好了以後,她就會慢慢記起來。
沈縱心中複雜,明芙什麽都記起來了,卻偏偏忘記了他們所有的甜蜜。
送走所有太醫,沈縱進房看明芙,明芙坐在床邊,兩人間充斥着一股濃濃的疏離感。
明芙擡頭看向沈縱,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多謝你之前救了我,還有這大半年來謝謝你的照顧。”
沈縱抿了抿唇,對上明芙的眼睛:“除了道謝之外,你就沒別的話對我說嗎?”
“還有……”明芙低頭,“和離的事。”
沈縱咬牙:“我不會與你和離,亦不會休妻。從前我們感情不睦,是我做得不夠好。你說過,犯了錯就要受罰,要罰我把下半輩子都賠給你。我還沒賠完,你不準走。”
明芙睜着眼不敢置信沈縱竟會對她說出這種話,一時有些懵,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紅着臉癟着嘴道:“你……好不要臉。誰要你賠?”
深夜,沈縱一個人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不同意和離,明芙暫時走不了了,可也不再和他同住。直接搬回了她原先住的小院,他再也抱不到,親不到了。
沈縱看着明芙睡過的枕頭發呆。若不是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響雷,沈縱怕是要對着枕頭發一晚上的呆。
如今已是冬日,雷雨是極少見的。沈縱想起明芙怕打雷,想起那個雷雨夜,她跑來他房間,爬進了他的被子,躲進了他的懷裏……
沈縱心念一動,腦中竟生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哦,老天爺,您真是下了一場極好的雷雨。
電閃雷鳴,小院廂房,狂風拍打着窗戶發出“哐哐”的響聲。明芙整個身子躲在被子裏蜷成一團。
她怕打雷,因為當年爹娘将她丢在破廟的那日,在她記憶裏也是個雷雨天。在雷雨天她變成了一個無依無靠孤兒。她怕打雷,更害怕那種孤零零被抛下的感覺。
明芙躲在被子裏,忽然聽到一陣敲門聲。她從被子裏伸出一顆小腦袋望向大門。
門上印着個熟悉的人影。
是沈縱。
明芙疑惑,大半夜的,他來做什麽?
門外傳來沈縱略顯虛弱的喊聲:“阿芙,快開門。幫幫我,我、我不行了。”
之前沈縱救過她的命,此刻沈縱有求于她,她必然是要幫的。明芙起身,穿上鞋子去給沈縱開門。
門剛一打開,沈縱立刻上前抱住明芙。沈縱唇角微揚,他得手了,這熟悉又柔軟的感覺,該死的好。
明芙猝不及防地被他鎖在懷裏,待反應過來忙伸手推他。
明芙:“放開!”
沈縱哪裏肯放。天上一道驚雷落下,沈縱凄慘地“啊”了一聲,“柔弱”地靠在明芙身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沈縱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他摟緊明芙,虛虛地道:“雷好大,我……我怕。”
明芙:???
“你從前好像不怕打雷。”明芙疑惑道。
又是一道驚雷落下,沈縱凄慘地“啊”了聲,帖緊明芙,聞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裝模作樣道:“我……只是在外人面前裝堅強,其實我很一直都是害怕的。”
明芙将信将疑。
沈縱望向窗外的閃電,顫聲道:“啊!是閃電……怕。”
明芙想,依沈縱的正經性子是斷然做不出假裝害怕打雷這等丢臉之事的,或許他是真的怕。
明芙伸手拍了拍沈縱的背,試圖安撫他:“那個……你……別害怕。”
沈縱厚着臉皮道:“雷太大了,我一個人睡,怕。”
沈縱眼神微閃:“你房裏的這張床夠大,我們一起睡。”
明芙:“……”
沈縱說完,抱着明芙躺好。一手攬緊明芙,蓋上被子,閉上眼睛:“好困,睡了。”
明芙:“……”
怎麽好像有點不對勁?明芙皺着眉在沈縱懷裏掙紮了一下,發現對方摟太緊,她掙脫不開。
明芙伸手輕輕拍了拍沈縱的臉蛋,對方毫無反應,呼吸沉穩,像是已經睡熟了的樣子。
呵,這麽會兒功夫就睡熟了,豬精轉世也沒他睡得快。
明芙一點也不信,小臉氣得通紅,擡起小腿對着沈縱就是一腳,鼓着臉裝兇:“別裝了。”
沈縱悶哼了一聲,裝睡不成,無奈睜開眼睛。起身乖乖盤腿坐好,接受王妃的責問。
明芙有些生氣:“裝睡?騙人?王爺何時變得如此臭不要臉?”
沈縱:“夫妻同床共枕本是平常,我哪裏不要臉?”
明芙:“可是我們就快和離……”
“現在不是還沒和離嗎?”沈縱道,“況且你昨晚還抱着我不肯撒手,今日就翻臉不認人把我推開,未免太無情了點。”
沈縱理直氣壯:“我今夜所為都是你曾對我做過的事。你也曾這樣出現在我房裏,抱着我一同入眠。”
明芙越聽臉越紅:“你胡說。”
沈縱:“我沒有胡說,我還有證據。我書房那裱着你親筆寫的六個大字——阿芙最愛夫君。若是你不信現在就去書房看看。”
明芙糯糯地低頭,抱着膝蓋不說話。
“轟隆”一陣響雷,明芙身子縮了縮,沈縱立即把明芙護在懷裏:“阿芙不怕,我在。”
明芙:“你怎麽知道我怕打雷?”沈縱從不關心她的這些瑣事,她也從未向沈縱說過這些。
沈縱抵着明芙的額頭:“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阿芙喜歡吃糖蓮藕和菱角,很喜歡撒嬌很愛哭,也很……愛我。”
明芙咬緊唇,聽着心底的秘密一件一件被拆穿。
沈縱寵溺道:“府裏請了新廚子,你愛吃的小點心他都會做。你愛撒嬌我寵着你,你愛哭有我哄。你再也不是孤單一個人,現在有我,往後我們還會有孩子。”
“你還跟我說過,将來生男孩要叫壯壯,女孩要叫小花。都依你好不好?”沈縱帶着滿眼的溫柔對明芙說。
明芙眼裏含着些許晶瑩:“你說的這些,真的很美好。”
“可是,太遲了。”明芙閉上眼睛,“我習慣了雷雨夜一個人,忘了糖蓮藕是什麽味道,也已經忘了要怎麽撒嬌,至于你……”
“我也不需要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甜妻在男主的真誠下打開心扉,慢慢變回來。
女主身世慘,但因為要交代前因後果,需寫清。
甜文,後文非虐,老婆要哄要追。
真誠相待,收獲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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