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節
氣,這些天來消失無蹤的微笑又漸漸回到她臉上:“太好了……那您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他的方位我只得到大概,應是在西北方,周有群山環繞……山中有薄雪……”瑾娘努力将紙上艱澀的文字譯出,“他此番劫數未過,卻又有遇死逢生之象。”瑾娘擡頭:“依我看來,還是先找到他為好。”
“西北方群山……雪薄……”晴雪喃喃,“這樣一來範圍縮小好多啊。”
“那我們明天就動身吧。”她拽拽紅玉的袖子,悄悄說。
“我可聽見了!哎,要不是老娘還有這麽多姐妹在這裏,一定要和你們一塊兒上路…………罷了,再有什麽需要,不管什麽時候都可以來這兒找我。”瑾娘嘆口氣,卻也對晴雪這樣純然的性子生出了幾分喜歡,她擺擺手,“去吧去吧,明早就不給你們送行了。”
交心 最新更新:2017-02-22 15:11:56
傍晚時,有小雪紛揚飄下,後又漸漸轉成鵝毛大雪,天地之間,一時雪霧彌漫。
屋外又有竹枝折斷的輕音,随後便是屠蘇的落子聲,紫胤本來盯着棋盤的局勢,目光卻不自覺地移到屠蘇落子的手上。
棋子是玉制,分黑白兩方,屠蘇執了黑子,便有了分明的顏色。近來又常常下棋,食指的指甲稍稍磨平了些,在燭火下泛着瑩亮的光澤。
紫胤看過許多人的手。
單憑一雙手,便可斷出他是否執劍,又有何許境界,與劍契合與否,有時甚至看得出持劍者慣用招式、短處,并由此判斷其趨好為人。屠蘇的手,仿若天生為執劍而生,筋骨修長強韌,經得起百千種不同劍招的修習,然而這雙手,卻最适焚寂。
焚寂,一把無鞘可出無尖可刺卻也不可輕易揮動的絕世斷劍。
一把,帶給屠蘇如斯命運的,兇器。
可惜。
直到再一次聽見竹枝折斷聲,紫胤方回神,燭淚比起方才,已然在它腳下聚了更多。
棋局裏,黑龍尾被白龍刺了一下,血液卻收不住,隐隐有潰散之象,然而屠蘇落了一子,便鮮血淋漓斬了一整條龍尾,無尾之龍獠牙爪鋒反而利落起來,直逼白龍心脈。
“……屠蘇可曾想過退路?”紫胤只覺殺伐之氣迎面,然而他面對的敵人,卻早已傷痕累累,滿身浴血。
“孤軍奮戰,無路可退。”屠蘇搖頭,眸色沉沉,似乎有些泛紅,“既然做了,便不悔。”
紫胤定睛觀他眼中神色,黑眸一如往常沉靜,那抹紅似是幻覺。
“……這盤棋,我若再守,便要輸了。”紫胤提子,在棋盤上停駐片刻,終還是将其放回棋盒,“今日就到這裏罷。”
屠蘇卻未動:“師尊為何不應戰?”
“……”紫胤別開頭,無端覺得屋中爐火燒的太旺,教人發悶。
“今日乏了,早些休息罷。”紫胤起身,專心收斂棋子。
“弟子……知道了。”屠蘇眼中紅光一閃而過,又歸于沉寂。
………………………………………………
夜靜的似乎只聽見落雪聲。
紫胤受殺氣激發,從入定中驚起,轉頭便去看床上的屠蘇。
床上有一人影,直挺挺坐在邊上不動,無聲,無息。
紫胤走近,卻見屠蘇雙目緊閉,眉頭皺起。
他忽想起今日該是朔月,未聽屠蘇稱起,自己便也把這事抛在腦後了。
“屠蘇?”今夜與往昔相異,并未有煞氣滿溢出屠蘇周身,然而這般靜默的屠蘇,反而更令人不安。
他試探着搭上屠蘇的脈,輸了些清氣。剛要放手時,卻猛地被一直未動的屠蘇抓住。
“屠蘇?”他動了動手欲輕輕甩脫,卻被屠蘇抓的更緊了。
“師尊。”屠蘇并未睜眼,夢呓般輕道。
紫胤僵住,這語氣實在太不像他,無比柔軟,如水沁入人心。
卻在他心裏刻下深深印痕。
“你,說過。”語聲漸漸輕不可聞。
“會一直。”
“在。”
最後一字甚至輕過落雪,紫胤并未聽清,卻直覺有異。
屠蘇緩緩睜眼,紅芒大盛,随之而來的便是猛烈如罡風的殺氣,沖着近在咫尺的紫胤襲去,他一時被屠蘇制住一手,只用左手去抵擋突然直取面門的掌風,然而還未觸及預料之中的襲擊,右手的鉗制便被放開。
紫胤移開面前抵擋的左手,卻見面前的屠蘇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眸色紅黑交替,他手上迸出青筋,仿佛要在脖頸上摳出五個血洞來,壓抑的低吼自他緊咬的牙縫裏迸出:“師尊……快走……”
紫胤閉了閉眼,終于捏緊了拳頭。
“我……竟還要你來維護!”
“寧肯自殘,也不肯再挽留我,你就當真如此自輕麽!”紫胤猛地甩袖,在屠蘇眼前掠過一抹藍白清光,他扳下屠蘇雙手,壓于膝下卡在床上,屠蘇便被迫佝偻了脊背。他便順勢欺身而上,捏住屠蘇下巴,強迫他擡起臉來:“我還不懼你這煞氣!”
“不……”屠蘇痛苦地閉上眼。
“為師在你身邊一日,便不會讓你受諸般苦痛。”紫胤捏着屠蘇的手忽的放松,嘆道。
屠蘇只覺口中苦澀,啞聲道:“那師尊可願讓弟子永不受苦?”
紫胤徹底放開了對屠蘇的壓制,淺色眉毛微蹙,他俯視着屠蘇緊閉的雙眼,琉璃色眼瞳中似有華光流轉。
“是,又如何?”
屠蘇猛然睜眼,些許暗紅色還殘留在其中,他就這樣直直陷入那片如明鏡湖泊的瞳中,怔怔說不出話。
“以後絕不可再如此自輕自賤。”紫胤再未移開視線,他看着屠蘇眼中的猩紅逐漸轉淡,朝他伸出手,“向我立誓。”
屠蘇低頭又怔怔盯着紫胤的手掌,許久,将手搭上,攥緊,自然地翻轉過來,貼近了自己的唇,阖眼輕輕磨挲着,似乎在确認這并非幻境。
半晌,屠蘇輕聲,一字一句道:“百裏屠蘇在此為誓,不複與君離。”
紫胤只覺手背上一陣溫熱,甚至輕輕擦過了柔軟的皮膚,聽聞屠蘇所言,腦海中一空,忍不住抽手甩袖:“當真……逆徒!”便轉身欲走。
屠蘇伸手一撈,拉住他的廣袖:“師尊?”
紫胤并未回頭,卻止了腳步。
“……嗯。”
他聽見屠蘇的輕笑聲:“師尊。”
“嗯。”
………………………………
“師尊?”師尊又坐回了原處,屠蘇便看不清他表情,然而心下卻安然更勝以往,“弟子還有一事相求。”
“何事?”師尊沉穩的嗓音如今在他聽來,似乎也夾雜了更勝往日的溫柔。
“天寒露重,師尊來床上睡,更暖和些。”一片漆黑中,屠蘇即便辨不清師尊表情,也已然猜出幾分他面上的窘迫來。
但他卻不願再退步了。
唯獨面對師尊。
總還想攫取……更多溫暖。
“……”師尊似乎僵住了,身形一動不動。
屠蘇坐在床邊靜默着等了許久,師尊才慢慢起身:“……你說的有理。”
說罷一步步走來,在床鋪邊上褪下外袍,随手搭在一側的屏風上,接着卸下頭冠,一頭白絲如瀑傾瀉。他低頭看屠蘇,便有許多發絲遮掩了額頭與鬓角,又消減了許多冷意:“往裏去些。”
屠蘇聽着,忽覺出熟悉感來。
少年的回憶驀地浮上心頭,那些受煞氣折磨的夜晚,同樣是一番痛苦之後,師尊便是這樣說着,攜着遍身安定的清氣與好聞的檀木香,輕輕坐在床頭,講上那麽一兩件舊事見聞,哄自己入睡。
鼻翼間,又有了檀木香。
……………………………………………………
窗外響起幾聲鳥雀的清鳴。
懷中似乎有什麽……屠蘇還未睜眼,已感受到了頰側柔滑的發絲。
鼻翼間有依稀且熟悉的香氣。
昨晚……師尊……
屠蘇沒有睜眼,只是就着這個姿勢,在心中塑就懷中身形。
溫暖而充實。
“……晨起修煉不可耽擱。”師尊忽然出聲,嗓音帶着些睡醒的低啞。
“弟子遵命。”屠蘇尚且有些貪戀手下觸感,卻也很快起身,懷中一時不複溫暖。
不過,來日方長。
……
“弟子為你束發可好?”紫胤正挽着披散的白發,一件件套上外衣,桌上的桃木梳便被另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執起。
“……”正待紫胤尋由拒絕,屠蘇已然将挽在身前白絲緞般的長發收于手中,輕緩梳過。紫胤看見他低頭認真的眉眼,心中一時有若春水融動,從善如流地坐于椅上。
仙路漫漫,能得如此一人相伴,縱有千般艱險,亦無怨。
屠蘇的手放的實在有些過輕了,紫胤只聽得到梳齒擦過頭發的沙沙聲,甚至還未覺察出料想中的牽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