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送行

都說凡人突逢大病大災或死亡, 靈相不穩、憂思過重,那些驟然襲來的悲痛混雜着萬般執念,會讓人畫地為牢自縛其中, 這就是籠。

都說籠裏的人在做一場他們心裏放不開的夢, 把人生生從夢裏叫醒有時難如登天、痛不堪言, 所以這是個苦差。

都說籠主頓悟的瞬間,大概是這個世上最毛骨悚然、也最痛苦悲哀的過程。

……

如此種種,落在書冊上不過寥寥數行,占不了幾頁, 像是最簡單的道理,後世判官每一個人都能倒背如流。

學的人覺得道理天生如此, 理所當然。卻從沒想過, 在最初,這是由人一字一句寫下的。

那一世,張婉眼睜睜看着她家那位矜貴風雅又意氣風發的公子成了籠, 日日站在謝府的喧鬧之中,看着府裏人來人往,耽于一場冗長的美夢。

再眼睜睜看着他自己把自己“叫醒”,親手把那場夢拆得支離破碎。

籠被解開的那個剎那……

所有繁華的、興盛的都像潮水一般從謝問身邊褪去。

朱漆回廊從鮮豔到灰暗、再到斑駁不清,最後吱呀響了幾聲, 斷木滾落在地,砸起厚厚的煙塵。

那些往來的人影笑着就遠了, 如煙如霧,在風裏散開, 又歸于沉寂。

謝問就站在那片沉寂之中, 靜靜地掃視一圈……

從此孑然一身。

那場景實在叫人難過,張婉曾經以為自己永遠都會記得。可事實上, 解籠的瞬間,她便跟着笑語人聲一起散在風裏,好好上路了。

等她輪回裏面走一遭,重回人世,四季早已不知流轉了多少年。生死一番,前塵往事誰都不會記得。

她有過很多場人生,有時好、有時壞。有時喜樂平安、富足長壽。有時一世寡歡,嘗盡了苦頭,

她也見過數不清的人,有些話不投機、有些一見如故。她不知其中淵源,像世間大多數人一樣,把這統統歸結為緣分。

她早已忘了上一世、上上世、甚至更早時候的自己姓甚名誰,家住何處,過着什麽樣的生活。

她也并不記得自己曾經徘徊許久,注視過一個叫做“謝問”的人。

她更不會知道,那個人親手送別了他自己,踏入了另一條路。從此世間再沒有謝問,只有塵不到。

等她想起這一切,寒暑已經走了一千多年。

……

張婉看了謝問很久,有些慨然地笑了:“明明是要給你留信的,卻忽然不知道說些什麽了。”

他們曾經是家人,隔了一千年,又成了沒有真正見過面的陌生人。

以至于有太多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謝問見她紅着眼,良久道:“那就說說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溫和地起了一個話頭,張婉說:“順着一些痕跡特地找來的。”

謝問:“找這裏做什麽?”

張婉嘆了口氣說:“來還個心願。”

“誰的心願?”

“我。”張婉看向謝問,“有一世我生在了一個山野小村裏,村子裏的人大多沾親帶故,都姓柳。所以叫做柳莊。後來一場天災,村子靠着的那座山塌了,活埋了百來戶人。我也在裏面,還成了一個籠……”

她的目光又投向聞時,沖他也點頭笑了一下:“是你們入籠,幫我解的。”

聞時怔了一下,也沖她點了一下頭。

“我記得,送我走的時候,你還問過我幾句話。”張婉對聞時說。

具體的內容,聞時已經記不大清了。印象裏,似乎是問了幾句天災來臨前的事情,想看看有沒有征兆或者蹊跷。

“我怕那個不是天災,而是人禍。”聞時頓了一下,像十九歲那年對着塵不到一樣,坦直地說:“在那之前我們也算到了一場天災,卦象顯示在松雲山,所以我們給山體布了陣做了點加固——”

“怪不得……”張婉說:“怪不得會問我那些話,是怕柳莊的天災是由你們導致的對麽?”

聞時“嗯”了一聲。

“你還真是不知道躲。”張婉搖了搖頭說,“別人要是有這樣的顧慮,可能問都不會問那些話,那不是給自己攬禍嗎?”

她說完對謝問道:“一千多年了,他倒還是那樣。”

謝問瞥了聞時一眼,笑了笑:“嗯。”

“我當年其實也聽出他的意思了,所以……”張婉頓了一下,“所以我藏了點話,也避開了一些事,告訴你們沒有什麽特別的征兆,就是下了很久的雨,山石又早有裂縫,确實容易塌。”

聽到這話,聞時皺起了眉。

既然她說藏了話,又回避了一些事,那說明,真實情況并非如此。

“所以實際是?”

“實際是……”張婉垂了眸,道:“柳莊的山塌,就是人禍。”

聞時愣了一下,臉色已經變了。

他朝謝問看了一眼,又看向張婉,正要開口,就聽對方說:“但是跟你們無關。”

“什麽意思?你怎麽知道?”聞時問。

“我确實知道。”張婉有些出神,輕聲說:“我看到過。”

謝問:“當時為什麽不說。”

張婉:“因為有點顧慮……”

她那一世其實命不算好,出生便死了娘,三歲又死了爹,在屋裏摟着屍體胳膊過一天一夜,才被隔壁鄰裏發現,抱了出來。

但她又是幸運的。村子裏有個啞女,自己的兒子剛出生不久就被人偷了,苦尋無果之下死了心,見她孤苦伶仃,便好心收了她,當成親女兒養。

啞女為人溫婉,對她照料有加,教她女紅、教她編織。粗重活卻始終不讓她幹。村子裏其他人也熱情和善,知道她們母女倆日子不容易,總會幫襯一下。

那一世的張婉體質異于常人,天生通了一點靈竅。小小年紀就可以幫村子裏的人看房看宅、掐算天時了。

她有幾回夜半醒來,看見啞女夜半對着一只小鞋悄悄抹淚,知道對方還是挂念那個丢了的兒子。便偷偷排算了一下。

算出來的結果很奇怪,總顯示啞女的兒子就在村子裏。

這簡直就是鬼故事,換誰都會吓一大跳,胡亂猜測些有的沒的。

但那一世的張婉性格沉靜,算出這種結果也不敢貿然告訴啞女。

她記得啞女說過,兒子脖頸後面有一塊拇指印大小的胎記,便天天在村子裏外盯着年紀差不多的人看,下田的時候,也常會注意,生怕哪天挖出些什麽來。

柳莊總共就那麽大,她盯了幾個來回也沒有結果。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氣。她思來想去,把問題歸結為為自己能力有限,算出來的東西并不準确。

天下之大,啞女心心念念的兒子,應該還在某個她不認識的地方好好長大。

“我那時候常會做一些夢,稀奇古怪,偶爾會帶一些預示。”張婉說,“那些預示幫我、還有一些人躲過不少事。”

就是因為成功躲避過很多次,她便有點盲目自信了。覺得災禍麻煩來臨之前,自己必然會夢見些什麽,時間也總是合巧,來得及做點什麽。反之,只要沒夢見,就必然不會有大事。

“偏偏那次不一樣。”張婉回憶道:“那天也是夜裏……”

柳莊接連下了很多天的雨,夜裏也不見停。每到這種大雨天,村裏就格外安靜。雨聲催人困,所有人那天都睡得極熟,除了張婉。

她前半夜睡得還不錯,後半夜卻忽然陷進了夢境裏。

她夢見了一片跟柳莊相似的村子,也靠着山,村邊也有一條官道,道旁有間驿站,立着拴馬樁、支着茶酒攤。

那裏也下着雨,雷電不息。她看見兩個穿着棕褐色衣袍的青年從村子裏跑出來,在無人的拴馬樁旁邊躲雨。

個子矮一些的那個絞着衣服上的水說:“你又是從哪得來的消息,這山要塌?莊師兄那裏聽來的?”

另一個高一些、也結實一些的人說:“沒提,他只說這幾天就不下山了。別管我消息怎麽來的,反正是真的,否則你說說為何莊師兄和鐘師兄好巧不巧就這幾天不下山?”

他反問完,自顧自答道:“避禍嘛。”

矮個子信了七八分,臉色有點差,但還是說:“那……那也無大事吧,山上那幾位都知道了還怕甚?”

“知道又怎樣。”另一個人挽着袖子,頭也不擡地說,“你何時見他們插手過這些。”

矮個兒臉色更差了:“可——”

“再者說,山上山下從來都分作兩處,山上弟子才是真。山下不過是……”高個兒挽好一邊袖子,抽了根布條,用牙咬着栓緊:“不過是驅散不掉便放養着的庸碌之輩。山下的災禍,左右鬧不到山上,何須費事來管呢?”

“話不能這麽說,你以前不是說要勤加苦練,争取早——”

高個兒不太高興地打斷道:“那都是幾歲的胡話了,陳芝麻爛谷子。”

他拴緊另一邊袖子,又問矮個兒:“你我就是這村裏長大的,村子姓張,咱倆姓張,山下也有不少弟子都是張姓出身,本就是一家。我之所以拉你,沒找旁人,是覺得你我親如兄弟,你也重情重義,不是那些整日把自己往無情之道上修的假仙。”

矮個兒被他這番話弄得惶恐不定,臉色發白:“怎麽叫假仙,你近日是碰見什麽事了?怎的句句是刺。”

“憋久了而已。總而言之,現今村子要遭禍端,而且是大禍。你就說,救不救?”

“救!但是怎麽救?”

“找座卦象相近的荒山,轉過去便是。”高個兒說。

天上炸下一道驚雷,照得他們臉色鬼一樣白。矮個兒吓了一跳,沒聽太清,再想詢問,高個兒已經走進了雨裏。

他找了一圈方位,最終在某一處蹲下來,從懷裏掏出了紙符。低頭的時候,露出了後脖頸。

……

“我就是那個時候驚醒的。”張婉說,“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不在床上,而是夢游到了外面,就蹲在柳莊官道驿站的拴馬樁旁邊,跟夢裏的人一模一樣。”

那一刻,張婉覺得自己在隔空幫着對方完成他想做的事。

而他想做的,就是把那座山的災禍轉移出來。

“我意識到不對勁,立刻瘋了一樣往村子裏跑,想叫醒其他人。可是——”

剛跑到山腳她就聽到了崩裂之聲。

她擡起頭,只看到巨大的山石滾落下來,半邊山體分崩離析。她只來得及發出凄厲的叫聲,但已經沒人能聽到了。

不論是村裏的人還是她自己,誰都沒能跑出那片轟然落下的陰影。

“我當時沒有說這些,一是因為我總覺得那場人禍我也參與了,哪怕不是自願的,我也始終過不去那個坎。至于夢裏的那個人……”張婉輕聲說,“我當時也不想提,因為我看到了他的後脖頸,有一枚拇指大的胎記。”

跟啞女那個兒子的胎記位置一模一樣。

老天仿佛跟他們開了個玩笑。

她代替了啞女的兒子,在啞女的養育下長大。而被她代替的那個人,輾轉流落到了跟柳莊卦象一樣的松雲山腳。然後一紙符咒,親手埋了他真正的家。

“我又恨那個人,又覺得荒唐。”張婉說着苦笑了一下,“但那麽深的恨,一轉世就忘得幹幹淨淨。”

“你們知道的,逆轉天時,尤其是拿無辜性命來抵的這種,是要遭報應的。”張婉說着,指了指自己說:“我有一個印記,很淡,但也跟了好幾世,所以每一世都是不得好死的下場。現在消得差不多了。那個人也有,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我跟他是一根繩上的,我能看見。”

聞時聽出了她的話音:“你見過那個人。”

張婉:“見過。”

聞時想了想:“張家現在做主的那個?”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不記得名字。”

按照這一世的身份來說,他應該是張婉的爺爺。其實直接問“你爺爺”更方便,但他知道了張婉的身份,便開不了這個口。

張婉原本一臉沉肅,被他那句正經補充的“不記得名字”弄得啞然失笑,答道:“張正初。毫不意外是麽?”

聞時點了一下頭。

他聽周煦說過,張婉很早就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跟爺爺張正初鬧崩了,從此離開張家,再沒回去過。再聯系她剛剛說的語氣和反應,實在很容易猜。

謝問臉上更是平靜如水,沒有絲毫詫異。

“但我剛發現的時候還是很意外的。”張婉苦笑道:“我索性什麽都不記得就好了。偏偏當時因為一次解籠出了問題,陰差陽錯想起了過去每一世的事情。”

謝問和柳莊是她最深重的意難平,前者總讓她難過,後者卻是恨。

張正初身上的印記也很淡,應該跟她一樣,輪回了很多世,世世都不得善終,以此作為報應和贖罪。

張婉看到那個印記就忍不住厭惡和怨恨。但她又清楚地知道,每一世都是新的一生、新的人,跟過去全無瓜葛。

她在兩種情緒的拉扯下,跟張正初沖突頻頻。後來對方一怒之下把她從張家除名,她居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修卦術的人,其實很少會去算自己的人生軌跡,因為靈驗的同時,軌跡可能已經改了。

但張婉還是給自己算了一卦,算到她該去北方,那裏是她的福地,可以見到挂念的人,可以彌補一些缺憾。

于是她在天津找到了謝問的傀。

她第一眼看到,就知道那是傀。因為跟謝問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那可不是輪回會有的結果。

那個傀跟她見過的其他傀很不一樣。他做得極好,除了有淵源在的張婉自己,沒人能看出他跟活人的區別,一旦有個定處,就會順着時間長大。

但同時,他又跟正常人極不一樣。因為他只接收信息,從不輸出信息。他會記住自己看到、聽到的各種事情,卻從不表達反饋性的內容。

張婉看得出來,這個傀在等。

他在迅速适應這個後世的世界,然後等一抹靈神到位。

她知道,真正的謝問會借着這具軀殼重回人世。他們或許還有再次相見的機會。

張婉自己就精通卦術,不會坐着幹等。她算過很多與謝問相關的東西,試圖算出他們會在哪裏相見。

她算到了這個籠,一路找了過來。

“其實剛進這個籠的時候,我還不理解為什麽會是這裏。”張婉說,“為什麽卦象告訴我,我會在這樣一個地方見到你。我抱着找人的心理在籠裏轉着,見過這裏的每一個人,試着問了每個人的來歷。然後我就知道為什麽了。”

“這個籠本來應該繞着松雲山而成,圈在籠裏的,也該是松雲山下的人。但實際不是,這裏的人大多是柳莊來的。當然,我問他們的時候,他們都說自己來自于不同的地方,其實只是時過境遷,不同時期稱呼不同而已。他們原本都應該是柳莊那一帶的人,所以他們怕雨天、怕電閃雷鳴、怕山神發怒。他們尊崇的所有傳說,都是與山、與暴雨有關的。”

“我們那一世改換了松雲山腳和柳莊的命數,這個效應居然一直隐隐地延續着。我會被卦象引來這裏,大概是老天希望我有始有終,把這條本不該有的牽連斬斷,還柳莊一個解脫。”

“但這個籠對我來說還是有點吃力了。怨煞太濃重、死地太多,惠姑數都數不清,總能從各處不斷地生出來。最主要的是,松雲山纏繞的黑霧我不可能消,這裏又容易有心魔。我那時候被心魔弄得靈神不定,原本布下這道陣門,是想把另一端開在柳莊,先讓籠裏的人落葉歸根,再斬斷牽連。結果心魔幹擾之下,找錯了地方。”

“再然後……你們應該都知道了。”張婉說。

确實。

衆所周知,張婉在謝問18歲那年進了一個籠,一腳踏進死地,從此煙消雲散、再無音訊。

“我當時隐隐感覺到自己可能出不去了,所以留了這個信。我相信卦象不會騙我,既然說了我會在這裏見到你,那就總有一天會見到的吧。”

張婉看着謝問,說:“我等了好多年啊。”

還好,等到了。

也許是心願已了,又或者是她留下的靈相撐不了太長時間。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身影便開始慢慢褪色,輪廓變得模糊。

周圍的黑霧也洶湧起來,原本被阻隔在外的惠姑爬動聲再次清晰可聞。

聞時甚至還聽到了夏樵模糊的驚呼,張家姐弟互相配合的言語、還有蔔寧的回應。

“這個籠存留太久,确實該解了。”謝問對張婉說。

“我知道,我知道。”張婉點了點頭,說:“我留這個信,只是想再看看你,看你有沒有回到世上來,過得好不好,還像不像當年我徘徊之下看到的那樣,只剩你一個人。”

她說着,目光轉向聞時,片刻之後又轉回到謝問身上,“我已經看過你了。我在這裏等了十年多了,也該走了。”

“松雲山上黑霧消了,你們只要再開一道門,把柳莊連上。那些人久久流落在外,早就想家了,門一開便會自己回去的。他們得以解脫,這個籠就能散了。”

比起山裏那個封印陣,這些都是小事而已,舉手之勞。不論是謝問還是聞時,都明白要怎麽做。但張婉還是忍不住囑咐了一遍。

“好。”謝問應了一句,枯化的那只手始終背在身後,長而寬大的衣袍在風裏翻飛如雲。

他以塵不到之名走了千年,所見所聞早已融進根骨,很難再從他身上窺見到當年謝府公子的影子了。

他彎腰拾了些圓石,就着張婉布好的那個陣,填補上了幾處缺口,又稍作調整。一切在他這裏仿佛都是信手拈來,總給人一種不費力氣的閑散感。

但當他擱下最後一枚圓石時,平地狂風乍起,黑霧卷裹成團,在圓石上方轉成了一道巨大旋渦。

那是他重開的通往柳莊的門。

門開好的瞬間,無數于污穢深處爬出的惠姑驟然止住動作。它們僵化在旋渦面前,許久之後開始震顫不休。

它們扭曲着脖子和肢體,仿佛靈魂在與軀殼拉扯不休。

它們身形可怖,慘白的面容卻帶着悲相。既可怕,又可憐,嗚咽不息。

謝問又朝陣石間的某一處曲指叩了一下。

風頃刻間變得更為猛烈,那些惠姑被刮掃得潰不成軍,終于一陣巨顫。放出了體內吞食的靈相。

就見無數蒼白人影探出身來,争先恐後地朝那道通往柳莊的旋渦湧去。

張婉沒說錯,他們離家太久,早已迫不及待。

那些人不斷離開,整個籠都開始動蕩不安。這片土地仿佛生了千百只無形的手,試圖把那些要回柳莊的人強拽下來,這大概是當年改換命數的遺效。

有一部分人影湧到一半,忽然停滞不前,在風裏瘋狂掙紮。

他們發出尖嘯的瞬間,聞時依然張開十指,又猛地扣上。無數道傀線如利劍般直射八方,它們貼地而行,像最鋒利的刀刃,斬斷了所有攥住人影的力量,

頃刻之間,人影重獲自由。

他們海潮般奔赴進旋渦。從此落葉歸根,再不用徘徊別鄉。

最後一個人影離開的時候,這個存續了千年的大籠終于瓦解。所有景象都在飛速遠去,所有聲音都開始變得模糊。

張婉也随之淡化成霧。

臨到消散前,她忽然問了謝問一句:“除了柳莊那次,我是不是還在別處見過你?在另外幾世,在另一些地方。”

謝問道:“見過。”

張婉看着他,又說:“也見過其他人吧。”

比如錢塘謝府上上下下百餘口。

謝問依然道:“見過。”

張婉輕聲問:“你是……每一世都去送我們嗎?”

謝問靜了片刻,笑了笑說:“不是,偶然遇見。”

他常會在世間某處碰到像張婉一樣的故人,他們早已換了模樣、有着新的身份、新的家人。不論曾經有多麽轟轟烈烈的愛恨與牽挂,一場輪回之下,都會變成塵封過往,再不會被誰記起。

即便想起來,也已經隔了太多,物是人非、佳音難續。

于他們而言,他是偶爾途經的陌生過客,有些只是看他一眼,有些會覺得面善,同他談聊兩句。而後又會奔赴進他們各自的生活裏,與他再無交集。

他并不執泥于此,只是會在那些故人身後稍留片刻,倚樹送行。看着他們走到路頭,拐一個彎消失不見,便會笑一下,然後離開。

張婉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只是問了一句:“如果下一世再碰見,還會送我們麽。”

謝問說:“會,我送很多人。”

“好。”張婉點了一下頭。

過了很久,她也微紅着眼睛沖謝問笑了一下,最後一句話湮沒在了霧裏。

但聞時聽見了,他聽見張婉溫聲說:“別再像當初籠裏一樣孑然一身了。”

她消散的時候,那抹霧氣映出了一道身影,也許是她內心不舍所留下的最後一次投照。

那是一個倚着朱欄同人聊笑的人,未及弱冠,意氣風雅、芝蘭玉樹。

那道影子轉瞬而逝,跟籠裏的長林野草一道,消失在了濃霧裏,再無痕跡。

聞時怔怔地盯着那處,忽然感覺心髒被人重重掐了一下,生出一股難以抑制的難過來。

他轉頭看向謝問,低聲說:“你解的第一個籠是你自己麽。”

謝問沒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掃過聞時的眼尾、鼻尖和唇角,看了許久之後擡手捏着聞時的下巴,拇指撥過唇沿,輕聲說:“陳年老黃歷,早就記不清,該翻篇了。”

聞時卻翻不過去,總想要做點什麽。

或許是唇沿的拇指撥得他有點不耐,他抓了謝問的手,眯了一下眼睛,然後偏頭靠了過去。

他總覺得應該是自己占的先,但等他反應過來,卻是謝問在安靜地吻着他。

困縛千年的籠瓦解不息,人影早已消散不見,周圍是一片空茫和沉寂,像一處秘地,他們塵嚣未染,又糾葛不清。

作者有話要說:

注:不是大庭廣衆之下親的……

無名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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