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家眷

從籠裏出來的時候, 夜色正濃。

知了不知躲在哪裏拉長調子叫着,叫一氣歇一氣。

聞時就在這樣的叫聲裏睜開了眼睛。

窗外是搖晃的樹影,路燈的光穿過窗玻璃投照進來, 落在聞時身上, 又在樹影遮擋下變得迷離。

他被光晃得眯了一下眸子, 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這是老毛開來天津的那輛車,他就坐在車的後座。

副駕駛的座椅椅背很高,從聞時的角度, 只能從椅背和車門的間隙裏看到謝問斜支着頭的手。

對方似乎也剛醒,那只手虛捏了一下又松開, 從車窗邊沿撤下來。

皮質座椅吱呀輕響了一聲, 謝問微斜了身體,轉頭看過來。

籠真是個奇怪的東西。明明上一秒他們還在接吻,唇齒相依, 極致親昵。轉瞬之間又一個在前座、一個在後座,隔着一段堂皇的距離,顯得剛剛的一切隐晦又私密。

聞時看向謝問,視線相撞時,都還帶有幾分殘餘的意味。仿佛拇指撥弄的觸感還在, 交錯的鼻息似乎還會落在唇峰上。

他忽然想起謝問吻着他的時候,眸光總會低垂成線, 就落在唇間。

……

“這是哪?”夏樵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夾雜着皮質座椅的吱呀聲。

聞時感覺旁邊的座椅陷了一下, 便驀地斂回視線, 轉頭看過去。

“車裏。”謝問在他轉開視線後,慢聲答了一句。

“我知道, 我是想問——”夏樵揉着眼睛坐直身體,左右張望着,一副搞不清狀況的模樣。他張望了一圈,又看向聞時,納悶地補了一句:“诶,哥你這邊為什麽紅了?”

這二百五問就問吧,還用手在自己耳根到脖頸處劃拉了一下。

聞時:“……”

皮膚白。

接吻接的。

關你屁事。

聞時已經聽到某些人在笑了。

他仿佛聾了,拉着張不太爽的臉,冷若冰霜地對夏樵說:“太熱,悶的。”

小樵默默看了眼他車窗上留的縫,雨後的風從縫裏溜進來,居然還有點涼絲絲的。小樵想了想,覺得他哥靈魂上可能罩了個蒸籠。

您說悶就悶吧。

小樵一秒妥協,接了之前那半句話問道:“咱們車停哪兒了?”

他壓低身體,透過擋風玻璃看到車前有棟二層小樓房,他們周圍是一小塊水泥地,像是人為澆築出來的簡易停車位。

夏樵眨了眨眼:“呃,我怎麽覺得有點……”

眼熟?

聞時沖那個小樓一擡下巴:“陸文娟家。”

“我——”

“日”字沒出口,夏樵就把它吞了回去,呆若木雞:“咱們不是已經出籠了嗎?周……那個蔔寧老祖宗明明告訴我籠解了,怎麽還在她家繞啊?”

聞時:“廢話,在這入的籠,當然在這出。”

夏樵這才想起來,他們先前入籠,就是驅車來到了這棟小樓。本意是要找陸文娟的父母借宿一晚,沒想到開門的是個死人。

現在從籠裏出來了,車還是那輛車,樓還是那棟樓。但他們如果去敲門,來開門的應該不會是那個長了笑眼笑唇的女人了。

他點了頭,“哦哦”兩聲,心裏正有些唏噓。

就見謝問忽然指着聞時說:“你管他叫哥,管我叫謝老板,卻管蔔寧叫老祖宗,輩分是不是有點亂?”

夏樵又茫然了:“那我總不能直接喊蔔寧吧?”

不認識的時候提起來還行,現在見過了、知道了,再直呼其名就有點沒禮貌了。

但他想想也是,蔔寧是聞時的師兄、謝問的徒弟,夾在着兩個人之間,怎麽喊輩分都不太對。

夏樵琢磨了一會兒,覺得得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先把面前這兩人的稱呼改一下。

他默默看向聞時,張了張口。

聞時一眼就看出二百五在想什麽:“你要喊我老祖宗你就滾下車。”

夏樵乖乖閉嘴:“噢。”

他又默默看向謝問。

聞時也想知道這二百五打算怎麽給謝問換稱呼,再加上這會兒車裏也沒那麽“悶熱”了,他便跟着看過去。

餘光裏夏樵張了張口。

結果謝問朝聞時這邊看了一眼,說:“這樣吧,你怎麽叫他就怎麽叫我。”

夏樵:“……”

他懷疑有人把他當傻子。

叫一樣的輩分不是踏馬的更亂???

當然,這句他不敢說。只敢滿臉寫着難以置信的“你逗我”。

自打知道謝問是誰,夏樵連“謝老板”都叫不出口了,全靠老毛給他勇氣……可老毛本人還“死”在駕駛座上。

他猶豫再三,還是支支吾吾地開了口:“……謝老板,你不是我哥的師父嗎?”

聞時看見謝問點了點頭,說:“是師父。”

說完謝問便朝他看過來,過了片刻又開口道:“也不全是。”

夏樵頭頂緩緩升起一排問號。

他想說“還有什麽?你不要告訴我還是房客”,他呆呆地轉頭看向聞時,發現他哥面無表情把整個車窗放下來了。

涼風夾着雨後的水汽吹進來,撲了夏樵一臉。

他懵了幾秒,覺得他哥可能是真的很熱。

聞時放下車窗時,那個二層小樓的門忽然開了。一高一矮兩個人影從門裏出來,下了一級水泥臺階,朝車這邊走來。

那是一對老夫妻,大爺頭發灰白穿着最簡單的白背心和灰色長褲,大娘穿着花褂子,跟在後面。

謝問已經推門下車了。

“哎呦,是你!”大爺一見到謝問便笑開來,他指了指自己耳朵說:“年紀大了,耳背。還是剛剛隔壁歡子從後門過去,說有輛車在咱家門口停老久了,我才想着出來看看。我當誰呢,沒想到是你。”

“路過,來看看。”謝問挑了背光的位置站着。半邊臉還算清晰,另半邊則在陰影下,極好地隐藏了他未消的枯化。

大爺視力不算好,沒發現什麽,倒是極為熱情地絮叨了幾句,說話間朝車裏看過來,剛巧透過車窗看到了聞時。

出于禮貌,聞時也推門下了車。

大爺額心有顆很小的痣,位置跟陸文娟一模一樣。一看就是一家的。他年輕時定然有副出挑的好模樣,哪怕這會兒年紀大了,也依稀可見當年的影子。

他沖聞時和藹地笑笑,然後看向謝問:“這是……”

謝問沖他比了一下,對聞時說:“陸孝。”

又轉而對大爺介紹道:“聞時。”

大爺還是老式的習慣,沖着新認識的人一頓誇贊。然後下意識問道:“你們是同事啊,還是朋友啊?”

能一塊出遠門的,也就那麽幾種關系。

陸孝大爺這麽一問,聞時二選一下意識就要說“朋友”,卻聽見謝問斟酌了幾秒,對陸孝道:“家眷。”

家眷……

這個詞已經很少會在閑聊間提及了,只有在很久很久以前,會用來形容特別的人。

溫柔旖旎,羁絆深重。

與其說,這兩個字是說給陸孝聽的,不如說是講給聞時的。

因為陸孝顯然不太習慣,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詞,點頭道:“哦哦哦,一家的,怪不得,長得都是一等一的好……”

他還在熱情地說着話,妻子在旁邊幫腔,指着自家大門說來都來了,怎麽能不留一晚,家裏飯菜都有,說什麽也不能放人路過一下就走。

聞時卻沒在聽。

他禮貌地看着那對老夫妻,神色平靜,在适當的時機點着頭,手指卻撚着靠近謝問的半邊耳朵。

好像“家眷”兩個字從謝問口中低低沉沉地說出來,就帶了幾分熱意,順着耳蝸一路淌進去。

夏樵也從車裏出來了,相互之間又是一頓寒暄,“爺爺”長“奶奶”短的叫着,讨得陸孝夫妻倆滿懷歡欣。

他們很少碰到這樣的熱鬧了,說什麽也不肯放人走,一定要進屋坐坐,吃一頓飯,留宿一晚。

實在是盛情難卻。

夏樵被他們連哄帶逗地拉進了屋,謝問朝他們看了一眼,轉頭沖聞時道:“走吧。”

聞時嗓子裏含糊地“嗯”了一聲,擡腳就要跟上,謝問卻忽然伸手過來,在他耳根處抹了一下。

指腹的觸感清晰,聞時僵了一下,瞥向他:“你幹嘛?”

謝問撚了撚手指,說:“沒什麽,看看你這紅會不會掉色。”

聞時:“……”

你死不死?

陸孝開開心心迎客進門的時候,隔壁兩棟小樓都有了動靜,幾個鄰居穿着拖鞋,一副看熱鬧的架勢,要往村鎮另一邊走。

陸孝他們停了一步,提高嗓門,中氣十足地問道:“幹嘛呢歡子?都往東邊跑?”

那個叫歡子的鄰居指着遠處說:“那邊有輛外地車,一腳油門沒踩好,差點進了河。聽說車頭都出去了,只有後半截在岸上。我看看去。”

村鎮就是這樣,但凡有點熱鬧,全村都擠擠攘攘跑去看。

倒是聞時他們一聽“外地車”,想到了幾個人……

正如他們所猜,那個一腳轟錯油門,差點把車開成船的,不是別人,正是張岚他們。

他們先前想追聞時所在的這輛車,又不好意思太過直接,進村的時候便繞了一條路,開去了東邊,順便在那裏找到籠門入了籠。

這會兒從籠裏出來,自然還在那裏。

剛睜眼的時候,張家姐弟跟聞時他們反應一樣,在籠裏呆得太久,差點弄不清自己現實身在什麽地方。

小黑是最先清醒的,他在駕駛座上,老老實實先把車給發動了。

空調涼風一吹,張岚和張雅臨迅速清醒過來。

張岚手機震個不停,也不知道漏了多少來電和信息。她一邊對小黑說先把車往外面開,一邊劃開手機屏幕,正想看看誰找她,就聽見又一個人悠然轉醒,啞聲咕哝了一句:“這是哪裏?”

張岚和張雅臨頓時一個激靈,下意識一齊轉頭看向那人,恭恭敬敬地說:“這是一個村子,老祖您可能不太清楚,我們之前就是在這裏入的籠。”

張岚又道:“我們準備回寧州了,不知道老祖有沒有什麽別的打算,想去什麽地方我們可以送?”

張雅臨補了一句:“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寧州,看老祖您的意思。”

張岚附和:“對,看您什麽想法。”

結果老祖默默看了他們半晌,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說:“那邊有個小店,我想喝冰鎮百事。”

小黑腳一抖踩錯了油門,整個車子朝河裏猛蹿了一截,又被他匆匆剎住。

張岚:“?”

張雅臨:“……”

老祖:“雪碧也行。”

車裏一片死寂。

小黑默默控住車,從前面扭頭看過來。張岚和張雅臨一副“你他媽在說什麽胡話”的表情,看着想喝可樂雪碧的人。

過了好半天,張岚才提高了調門道:“周煦???”

周煦:“昂。”

“昂你——”張岚憋了半天才把罵人話憋回去,癱回靠背上,“你回來了你早說啊!吓唬我跟張雅臨好玩啊?”

沖着周煦,張雅臨就毫不克制了,沒好氣地說:“回來就行,可樂雪碧随你挑,想喝什麽都給你買。權當慶祝了。”

周煦:“慶祝什麽?”

“慶祝那幫祖宗總算不在了。”張岚替弟弟把話說了。

周煦拖着調子“唔”了一聲,目光幽幽的。

“你唔什麽?”張岚道。

周煦:“沒,就是在想怎麽說比較委婉,不會吓到你們。也免得你們想抽我。”

張岚眨了眨杏眼,蹭地又坐直起來,有了點不祥的預感:“……什麽意思?有話說,別繞彎子。我們為什麽要抽你?”

周煦說:“那個……你們在籠裏的那些,我其實能看見,也能聽見。就是把身體借給那誰用了一下。”

張岚的臉色已經開始往綠色走了:“然後呢?”

周煦:“然後……我覺得既然是前後世的關系,那就是自己人,讓他在外面飄着挺不好意思的。所以,我讓他在我這呆着了。”

張大姑奶奶嗓子都劈了:“你讓誰在哪呆着了???”

“蔔寧啊。”周煦以前還會尊稱一聲老祖,現在知道自己跟老祖本是同一個,毫不客氣地改了口,“我讓他在我身體裏呆着了。”

說完他神色一變,彬彬有禮地說了句:“叨擾。”

接着他又是一變,自己答道:“不叨擾不叨擾,自己人客氣什麽。”

張雅臨:“……”

他快瘋了。

他姐姐已經瘋了。

更瘋的是張岚的手機,震了不知多久之後,終于被恍惚的姑奶奶接通,裏面一道聲音傳過來,說:“岚姐,你們在哪兒呢?看見名譜圖沒?草,出大事了你知道嗎?蔔寧,就是那個老祖宗蔔寧!他的名字踏馬的忽然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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