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趕在年前,阿绫去給沈如和老太太買了兩個新炭爐,青瓷制的貴是貴了些,可這才配得上那箱子松息炭,平日放在屋子裏不用時也好看。
剛好老人家怕冷,燒起不冒煙的炭來也不怎麽咳嗽了。
繡莊有規矩,除夕到初五不動針線。
阿绫樂得清閑,獨自窩在窗前抄詩經,宋映柔的靈牌對窗安放在牆邊條案正中,一塵不染,香爐裏飄散出一縷細煙,貢品裝在簡單的白瓷盤中,一盤堆着京城裏帶回來的芝麻龍須酥,一盤盛了滿捧冬棗。
阿栎這幾日倒是忙得很,一早便跟沈如一起出了門,天碧川邊聚集了玉寧大半未婚待嫁的年輕男女,大家借逛船集的由頭尋覓良緣,若是有看對眼的,便折一只桃花相贈。
阿绫聯想起詩經十五國風裏那一首《溱洧》,三月三上巳節,年輕男女相約水畔,寫的正是這樣的場景,古時的風俗直延續至今也沒什麽變化,只不過人家送的不是桃花這樣熱鬧輕浮的春花。
他提筆,工工整整抄下那句:維士與女,伊其相谑,贈之以勺藥。
暮春而開的芍藥,秾麗卻安靜,不欲與百花争豔。
阿绫支着下巴,在宣紙一角随手勾畫了一朵半開的芍藥,又不知不覺在周圍補上枝條,變成繡樣。
可男子衣裝上繡芍藥不大妥當啊……
“阿绫!!!”一聲吼叫從窗子裏撞進來,吓得人手一抖。
阿绫看了看那畫歪的一條,嘆了口氣擱下紙筆合上書,開門下樓,邊走邊忍不住搖搖頭:“來了。別喊了。”
樓下沈如随聲附和:“多大人了,每日大呼小叫。”而後一臉嫌棄地走開,只有阿栎嬉皮笑臉湊到他跟前:“叫你去你不去,外頭可熱鬧了!”
“怎麽了?”他如今已經有了雲珩,可不想節外生枝惹上什麽麻煩,所以任沈如和阿栎怎麽勸都沒跟過去。不過沈如面前,他只說自己姑且無意婚娶,沒敢提太子殿下半個字,免得大過年的将老師氣昏過去。
“有人投河!”阿栎倒了杯茶咕嘟咕嘟灌下,“就是那個擺糖芋苗攤子的小曹姑娘,她今日想趁人多賺一筆,便推車去了,結果看到自己那相好身邊帶着別的姑娘。她收了攤子一路偷偷跟着,恰巧看到二人上橋,姑娘收了他相好贈的桃花,還回贈一方絲帕。”阿栎搖搖頭,“她當即便想不開了,沖上去說了句恭喜,轉身便爬上了圍欄!”
阿绫驚了一驚,那曹姑娘他從小便認得,最早是她娘推車她跟着,如今她長大了,便接手了攤子:“然後呢?她,她跳了?”
“跳了呀!她那相好負心漢都吓傻了,還好他身邊那姑娘反應快,一把抓住了她,可姑娘哪有那麽大力氣,險些一起被拖下橋去!還是我們周圍的人趕緊沖上去幫忙,這才把人好好拽上來。”
阿绫眨了眨言:“再然後呢?”
“再然後,那姑娘還勸了勸那曹姑娘,說若是有難言之隐自己可以幫忙……然後,然後那負心漢見衆目睽睽實在心虛,便跑掉了!小曹見狀也和盤托出自己與那負心漢之事,姑娘聽了氣的當場折斷了那只桃花丢進河裏,拉起小曹便跑掉了,說要替她去找負心漢讨公道!”阿栎幸災樂禍道,“那姑娘可是錢莊老板的千金,我看那男的定是兇多吉少,今後這玉寧怕是容不下他了。”
“是他自作孽。”阿绫嘗了一塊他帶回來的茶糕,“吃完我要去驿站,你同我去麽?”
“去幹嘛?十四午後才走,這不還早麽……”
“我知道。”阿绫擦了擦手,“老邱一個人背井離鄉在玉寧過年,我去看看他,順便給他送點瓜果點心。”
“我就不去了。”阿栎指了指廚房門前沈如的背影,“我阿娘看中了個姑娘,我得勸勸她。”
“你不喜歡啊?”
“也不是不喜歡,就是…..太賢良,我配不上。”阿栎撓了撓頭,“說不清楚。我覺得她不喜歡我,看眼神就知道。”
“你還能看出這個。”阿绫忍俊不禁,“又是話本子裏看來的?”
“那倒不是。”阿裏意味深長擡眼,“沒吃過豬肉我還沒見過豬跑嗎。若是真心喜歡,誰看不出啊……一日日魂不守舍的,陪我出門也盡發呆了……一臉少女懷春……真就能這麽想?”
阿绫也沒料到他話鋒一轉,竟又轉到自己身上,頓時有些不自在:“數你嘴巴厲害。”說完便提上東西獨自出了門。
趕到驿站,老邱正在馬廄喂馬。
阿绫站在外頭颔首,與他拜了個晚年,又晃了晃手中的食盒。
“喲,葉公子,難不成咱們這就要回京了?”老邱打眼一瞅沒敢接,阿绫主動替他把蓋子掀開個縫。發覺都是些尋常吃食他便沒推辭,請阿绫進屋坐。
“還不回,商量着十四午後啓程。我就是過來看看您,在玉寧住的可否習慣?缺不缺什麽?”阿绫接過熱茶。
“不缺不缺。”老邱指一指自己的嘴唇,帶着樂不思蜀的笑意,“我這嘴唇,在京裏天天都得起皮裂口子,喝多少水都不管用,還有這手指頭,一出門就凍硬了,又紅又癢。來你們玉寧這才多久,啥啥毛病都不犯。難怪說玉寧出美人,這水土,養人啊!我要是生在這地方,定不會山遠水遠往京城裏跑喲。”
阿绫陪他笑笑,沒說什麽。
興許正是因為沒有那麽冷,玉寧的街比京城熱鬧,一到傍晚,每條巷道都有孩童們紮堆點花炮,鄰裏街坊們交換着家中為年節備的菜,偶爾擺上兩桌麻将,賭些彩頭,沈如前日才輸給人家綢緞莊掌櫃一對绛紗燈飄帶,那掌櫃的兒子眼見要娶親,指明了要金石榴飄帶,料子今日一早就送到繡莊裏。
剛巧,阿绫不比阿栎,去年雖還算節儉,可卻沒攢下多少錢交給沈如,便主動把這活給攬下,多少也算盡一盡徒弟的孝心。
才走回繡莊便看到牌桌又支了起來,今日新換了一批人,幾個婦人圍在一起邊摸牌邊吃些零嘴點心,看到阿绫進門,眼珠子都直了,齊刷刷從門口将他盯到樓梯口。
阿绫樓爬到一半,聽到其中一人嘀咕:“哎喲,你家這個阿绫真是越長越俊俏了,還在京城裏辦差,運氣好些,怕是能讨個官家小姐吧?”
“萬一被哪個大官的千金看上了,說不定就飛上枝頭了呢!”
“瞎七搭八的,成日做夢。”啪,沈如将面前一排麻将放倒,“胡了,九蓮寶燈。去,你那對京裏買來的鎏金宮燈耳墜子給我拿來吧。”
“什麽!”
衆人嘩然,湊過去一看,清一色的萬字牌,一到九哪個都不缺……
初六一早,阿绫清了香爐燃了新香,将嫣紅的緞子上了繃,抓緊繡那一對代表多子多福的石榴緞帶。除了傍晚陪阿栎去天碧川邊的小館坐一個時辰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長在屋裏,趕在十三那日繡完了兩對飄帶,還替沈如繡了個要送人新生小兒的肚兜,當中繡了個拳頭大的醒獅頭。
“哎,翠金有你一星半點的本事,我也少費些心。”沈如滿眼欣慰,“坐久了起來動一動。”
他親自将東西送去綢緞莊,那對绛紗燈已經制作完成,只等着這幾根飄帶到了,釘上眼系在那珍珠扣上。
“這燈是要挂什麽地方的?”阿绫好奇,上手掀了掀,紗料疊了兩層,正紅在下,深青在上。
“挂卧房啊。我家那準媳婦胎裏受過驚,打小裏便有夢魇驚起的毛病,所以屋子裏總要留點亮。這燈挂着好看,把這兩層紗落下來,又不至于耀得人睡不好。”掌櫃遞給他一對耳墜子,“替我給你老師。前日輸給她的。”
阿绫接過耳墜,眼神還粘在那绛紗燈上:“那,這燈,難做嗎?”
“不難,找木匠打個框子和提手,罩上紗就成了。怎麽,你喜歡這個?”掌櫃調侃道。
“您手藝這麽好,誰看了不喜歡。”阿绫在京城呆了一整年,多多少少學了幾句恭維人的話。
“哎喲……你這孩子……”掌櫃笑得少見的嬌羞,拉住阿绫,“你等我一下,我後頭還有兩個沒用的骨架,你拿回去用吧。這紗你們繡莊裏多的是,選自己喜歡的就成。”
說完,她立刻打發身旁的夥計道:“你去叫婉兒把那兩個绛紗燈的竹架子拿來。快!”
阿绫立即婉拒:“不要麻煩了,我自己去找木匠問問就是。”
“別別別,不麻煩不麻煩,你好久沒見婉兒了吧?小時候我還總帶她去你們繡莊記得麽?”掌櫃沒松手,硬拖住了他,阿绫無奈,只好候着,等婉兒到了,寒暄了幾句才得以脫身。臨走,掌櫃也不忘叫婉兒送他出巷子。
“阿绫哥哥,聽我娘說,你在宮裏封了官職啊?”婉兒才十二,臉頰紅撲撲的,天真可愛。
“……也不算。七品在京城裏,算不得什麽官。”阿绫在巷口停步,笑盈盈問道,“婉兒,你說,我這燈要送人的話,飄帶上該繡粉芍藥呢,還是白芍藥好些?”
“啊?”婉兒眨了眨眼,“是要送人的呀……芍藥……是送心上人嗎?”
“是啊,他跟你那未過門的嫂嫂一樣,夜裏淺眠,總要留點光亮才安心的。”阿绫擡起頭,看了看那幾乎盈滿成盤的月亮,“好像……白芍藥素雅些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