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先皇後病世已十多年了,皇上不提,其他人不敢提。
過去總有聲音質疑皇上與先皇後當年因第一個嫡子意外夭折而離心,兩看相厭,直到幾年前淑貴妃的出現。在宮裏待了些年頭的宮女太監議論紛紛,說這淑貴妃與先皇後雖無親緣關系,可居然有六七分神似,專心政事的瑞和帝更是一見傾心,沒多久便納進宮來。
淑貴妃年輕氣盛,顯然沒人告訴她這一點,興許是怕惹麻煩,興許是瑞和帝私下吩咐過。
今日雲珩刻意點破,就是要讓她懷疑動搖,心慌意亂。
雲珩接過宮女手中的撥浪鼓逗雲璟,餘光瞥見淑貴妃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
他玩笑似的,用便手輕輕捏了捏*娃娃軟嫩的小手,小肩膀,又用關節敲了敲那骨頭都尚未長結實的小腦瓜。
衆人就這麽尴尬地坐了一會兒,太後便起身要回宮,淑貴妃如蒙大赦:“那,臣妾送您。”
“不用。”太後轉頭看了一眼兩個年紀相差了十八歲的皇孫,“難得雲珩有興致出來逛逛,就叫他們兄弟親熱親熱,玩夠了你們再回,不必管我這老太婆。”
“……是……”待太後一行走遠,淑貴妃走到雲珩跟前,“太子殿下……臣妾,也差不多該抱雲璟回去了……”
“不急。”雲珩盯着懷裏的奶娃娃笑笑,這樣小,這樣脆弱的一條性命,一只手就可以結果,“我跟六弟投緣,多讓我抱一會兒吧,你看,他也高興。是不是啊雲璟?皇兄抱你,你高興嗎?”
雲璟暫且聽不懂話,只好奇地盯着他,嘴角還挂着一滴口水。
“對了,貴妃,聽聞趙大人最近不慎受傷破了相,如今,可有好轉?”雲珩招手将奶媽叫過來,總算是把雲璟還了回去。
“……是,是麽。臣妾倒有日子沒見他了,太子消息還真是靈通。”孩子抱遠了,淑貴妃也恢複了些許鎮定。
“也不算。畢竟,我也不能坐以待斃,不然刺客要了我的命,我死不瞑目啊。”雲珩笑眯眯看着眼前只比自己年長了五六歲的貴妃娘娘,“我只是好奇,雲璿他對你們說了什麽,許了你們什麽,竟讓你們這樣铤而走險。”
淑貴妃大驚:“臣妾聽不懂太子殿下在說什麽。”
“那我說點你聽得懂的。”雲珩不緊不慢道,“前些日子在禦書房,雲璿自告奮勇要替父皇查問宮中行刺一案,你以為,他是想包庇你們兄妹麽?據我所知,他不單問責了禁軍,更是嚴刑審問了個和陽門侍衛,侍衛的口供上可清清楚楚寫着呢,匕首丢失正是在壽宴那日,同僚可以作證。奇怪的是,當日所有赴宴的王公大臣,都是從北側天機門入,就只有令弟,禁軍協領趙寄明趙大人,是從南側和陽門入,還在門前逗留許久,與侍衛們寒暄了好一陣子呢……趙大人身手不凡,順走了把匕首,易如反掌啊。”
“他!他是禁軍協領,例行查問皇宮守衛,是他職責所在……”淑貴妃揚起頭,“何況,無憑無據,怎麽就說匕首是趙大人拿走的,太子殿下莫要血口噴人!”
“那日,所有入宮的侍衛,太監都已經排查過一遍,他們要麽年紀,身形不符,要麽,能明确自證行刺之時不在場。那所有的可能性便都在當日飲宴人的身上了,有這般身手的,屈指可數。何況,還要将這皇宮布防爛熟于胸,從而見縫插針……”
“這,這些都是推測罷了,證據呢?何況,那日趙大人的馬車也與衆人一同離宮,根本無暇分身去做什麽刺客。”
“哦?娘娘這樣篤定?”雲珩提了提嘴角,“可那日我清楚地看到,你提早與父皇一同離去……怎麽說的好像親眼看到似的?”
雲珩頓了頓,故意給她些時候編謊,等她多說多錯。
“他那日,也喝多了……我叫了個小太監去送他,回來報我的……”
“是麽。不過據案卷所示,當日最後見他之人正是雲璿,睦王他親口說,趙大人當時借口內急與衆人在殿門前分道揚镳之後,再沒誰見過他,沒有什麽小太監,更沒人能證明那輛往趙府行駛的馬車裏,坐着什麽人。”雲珩靜靜看着面前防線逐漸瓦解的女人,乘勝追擊:“貴妃,你知道雲璿這麽多年,使了那麽多手段要扳倒我,要我的命,為何還能與我相安無事,穩穩坐在他睦王爺的位子上嗎?因為他的靠山夠硬,他外祖家掌握着北方疆域的安危。可你們趙家有什麽?有一個女人一時的榮寵?你怎麽敢相信雲璿呢?他哪裏來的好心會好心扶持連話都說不清楚雲璟?”
“我沒有!”貴妃将嘴唇咬的發白,“殿下說的,統統與臣妾無關……後宮不得擅自議政……這是規矩。太子殿下,也無權私下審問臣妾!”
“哪裏就是審問了,我只是與貴妃娘娘話話家常罷了。不過,父皇他,有陣子沒去瑞霞殿了吧?”雲珩從腰間取下那塊禦賜的蟠龍玉佩,緩緩往奶媽身邊走,而後将玉佩挂到了雲璟脖子上。
“皇上最近政務忙……”
“大過年的,各地除了請安拜年的折子也不遞什麽公務,忙什麽呀。”雲珩冷笑,“我若是你,就離這儲位紛争遠遠的,歷來,君主們最忌諱的便是這個。我父皇寵你縱你,也是念你年輕單純心無城府。如若你們母子肯守本分,雲璟的前途最不濟也是個享盡榮華少慮無憂的小王爺。”
淑貴妃似乎打定了主意再不做聲,垂着眼默默将指節攥到發白。
雲珩也沒指望幾句話便叫人認罪,這事他們做了便打死不能認,不然就是誅全族的罪名。
“哦對了,貴妃娘娘居深宮大概還沒得消息,這幾日,趙大人日日去睦王府拜訪,可雲璿連門都不開。也難怪,如今流言蜚語下,他能自保就很不容易了,興許還在怪趙大人手腳不夠利索呢。不過雲璿明知道殺我難如登天,卻還是慫恿你們動手……哦,也對,若你們不得手,他可以從中摘的幹幹淨淨。若是你們真得了手,他便可坐享其成,既除掉了我,還讓趙家背上謀逆弑儲君的罪名……雲璟也會被母家拖累……那,今後便再不會有人動搖他的位置了……”
“這玉佩是父皇登基那日贈我的,今日我送給雲璟,期望他也能得我幾分好運,在這深宮裏平安長大。”雲珩說完,從雲璟的手中抽出被攥着把玩了半天的手指,揚長而去。
四喜回頭,遠遠見淑貴妃一屁股癱坐到了石凳上,默默問道:“殿下……此事……”
“大概與我猜的差不多。雲璿定是許諾她,殺了我,他便帶領群臣勸谏父皇封繼後,扶雲璟上位。”
“這,她也信?”四喜将手爐遞給雲珩。
“她定是不全信,所以選了壽宴之後立即動手……她提前知曉雲璿要在壽宴上拿阿绫的事對我發難,所以早做了準備,想借此陷害雲璿。”
“可殿下又如何知道那案卷上的內容?”四喜不解。
“我不知道啊。”雲珩笑笑,“且雲璿大概率在包庇他們,不然不至于時至今日案子還沒有眉目。。”
“所以……殿下剛剛是詐她!還順帶離間他和睦王?”小太監恍然大悟,“可她……總會知道真相吧?”
“無妨。深宮之中,人一旦對誰起了疑心……就不易消了……”雲珩隔着衣袖摸着手爐,不徐不疾晃回了晞耀宮。
“四喜,去一趟禦茶坊,叫忍冬送些點心過來。”他從書架上依次抽出《春秋》與《禮記》,“桂花糖年糕,陽春面,再來一只花雕蒸雞。”
“是。”四喜見他心情好,多了句嘴,“今日殿下倒是有胃口。”
“嗯。”雲珩翻了翻這兩冊舊書,“過幾日他便要回來了,他那麽用功,《詩經》鐵定讀完了。回頭少師可以講講這些。”
四喜愣了愣:“可雲璋殿下怕是還沒讀完……”
雲珩放下書冊,坐回案前,手指撫着圈椅光滑的木頭把手暗暗思量:“險些忘了。如今雲璋也十六了,多少懂了些事,尤其是此番回宮,父皇對他還是有所改觀的。我明日便去一趟禦書房,想法子說服父皇叫他能留在宮裏。”
如此一來,還可以借陪皇子讀書之名義,方便阿绫出入晞耀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