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亮之後換過一匹馬,午後再換一匹,阿绫只入了夜随意在驿站睡了兩個時辰,又一刻不停蹄往北去。

風越來越淩厲,騎馬于他畢竟半生不熟,不能與那些日行千裏的騎兵相提并論,即使沒有八百裏加急那風馳電掣的速度,連續跑到第三日,人依舊颠簸得要散了架似的,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隐隐作痛,持缰的手和夾住馬鞍的屁股及腿後已經被磨到快要失去知覺。

正月十六的傍晚,外城城牆眼見着愈發近了,疲累裏,他心中竟有些緊張,陡然一股近鄉情怯。

怪了,連回玉寧時都沒這感覺,他明明應該很抗拒那座宮城才對啊……

阿绫在內城的驿站還了馬,下馬的一刻,他膝蓋一軟險些跪在了掌櫃面前。

剩下的路要徒步走,他恍恍惚惚擡頭,被落日染紅的雲層很稀薄,雖說上元節已過,但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昨夜歡樂的氣氛也留有一些餘韻在,商戶們的花燈也還挂在檐上沒來得及撤走。

好歹是叫他趕上了。

興許因為年前宮內鬧出了刺客之禍,入宮盤查比過去更嚴苛,他的随身包裹被毫不客氣地拆開來翻看,連衣服都不放過,一件件抖幹淨才扔回去。其實他包袱裏也沒帶什麽東西,兩盞掉漆的魚燈,绛紗燈的骨架,一只布老虎和零星盤纏。只幾包未吃完的點心統統被扣下,說除了禦膳房和禦茶坊的采買,吃的也不讓随便帶進去。

“你怎麽這個時辰入宮?”侍衛打量着他一身月白的工匠袍。

“上頭的安排,讓回來就立刻去造辦處報到。”阿绫忍不住偏一偏頭,遮着嘴巴打了半個哈欠。

“……嗯。”侍衛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只軟绫小老虎身上。

阿绫愣了愣,這麽些年過去,他小心又小心,隔兩年就要給裏頭換上新棉花,可外頭一層報春紅的提花绫經過幾次浣洗,依然不可避免地變陳舊,變暗淡。

“這是什麽?”侍衛伸出手,往那老虎背上抓。

阿绫眼疾手快,先一步拿起,這東西他輕易不給旁人碰,阿栎都不行,更別說這陌生的侍衛。而且守在宮門前一整日,這雙手不知翻過了多少貨物,指頭上甚至還粘着油腥味,八成吃過午飯後根本沒功夫洗淨。

也不是嫌棄別人,但絲織品不比棉麻布料,髒污極難打理,何況已經是十年前的舊東西,經不起一點折騰,他忙解釋道:“侍衛大哥,小玩意,不值什麽錢的。”

這舉動可疑,侍衛忽然警惕起來,一把按住他的衣袖:“不行,你給我,我要查一查。”

阿绫主動捏了捏這沒有鼻子沒有眼,只豎着一對小耳朵的老虎,示意對方裏頭是軟的,除了棉花什麽都沒有。

“要麽你把它給我,我親自檢查。要麽,這東西你不能帶進去。”侍衛顯然誤會了他,以為是他狗眼看人低,便豎着眉毛跟他杠上了。

阿绫無心,卻也理解他的難處和火氣,于是将包袱系一系好,打了個死結留下了:“實在對不住,那便勞煩大哥代我保管片刻,晚些時候出宮我再來拿。”他實在沒多餘的氣力耗在這裏,鞠一躬算是抱歉,頭重腳輕往晞耀宮趕過去。

宮內各處都增派了巡邏侍衛,阿绫數次被攔下,反複盤查,好容易才走到晞耀宮門口。

熊毅正當值,見了他二話不問便放了他進去,院子裏正碰上四喜送忍冬出門,看樣子才送了晚膳過來。

阿绫沒等四喜通報,徑直入內。食桌已碼好大大小小的盤碟,定睛一看,蒸貝肉,桂花糯米藕,松鼠鳜魚,蔥油春筍尖,蝦仁面……全都是自己愛吃的。

不見雲珩,阿绫疑惑地往書房走過去,難不成他知道自己提前回來了?怎麽知道的?

書房空着,路過的宮女指了指暖閣:“殿下在挂燈。”

挂燈?宮裏何時需要殿下親自挂燈了……阿绫覺得自己困出了幻覺,怕不是還在玉寧做夢。

木棉抱着個燈籠,雲珩背對門口,正提筆蘸墨,在粉紙面上勾勾畫畫,用的是左手。

肩平腰細,背影挺拔如竹,他今日穿了件沒有刺繡的銀白貼裏,日暮裏,夕陽像層橙黃的輕紗,落在上頭閃閃爍爍。

颠簸了這好些天,阿绫終于長長嘆了一口氣放松下來,全身像灌了鉛似的沉重。

木棉擡頭,恰巧與阿绫對上視線,手一抖。

一筆梅紅點歪了,其實不妨事,雲珩卻吹毛求疵地啧一聲,擱下了筆:“先不畫了,用膳吧,陽春面不能放太久……怎麽了?”

他順着木棉驚詫的目光轉過頭,而後呆住了。

阿绫沖他彎了彎嘴角:“殿下,上元都過了……而且,怎麽用左手畫,是傷還沒好嗎?”

雲珩沖過來的一瞬,阿绫眼皮一耷,鑽進了他懷中,忍不住覺得懊惱:“殿下,我的老虎,被侍衛扣下了……他們不讓我帶進來……”

“什麽老虎?”雲珩側頭,欣喜難自抑,還當着丫頭的面呢,便忍不住親了他的臉頰,貼着他耳朵輕聲問道,“我這就叫四喜去給你拿……”

“我好困啊……”阿绫将下巴墊在他的肩上,“殿下,刺客抓住了麽?我好久沒睡了……我們一起吃元宵……屁股好痛啊……記得叫忍冬姑姑泡些紅豆,還有藕粉……太醫怎麽說的,你的手何時痊愈……”

他有好多話想問,又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可他困到腦子打結,語無倫次,最終只得停下來。

他用力想了想,別的不着急,只一句現在就想說:“我想你了……”

原本雲珩被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念叨得一頭霧水,正想問清楚呢,便被劈頭蓋臉一句“想你”激得整顆心都酥了。他用力抱進懷裏風塵仆仆的人,貪婪地嗅聞着風雪裏一股栀子香。

他何嘗不是想念得緊,日日想,夜夜想。

阿绫走後,宮裏一如既往的冷清居然叫他有些不習慣。

養傷,批零星折子,盯着雲璋念書寫功課,順帶還要應付隔三差五的訪客,多數是虛情假意。畢竟,這裏的人,活着除了争權鬥勢,由生到死,似乎再沒有其他的盼頭了。

雲璿經上個月一鬧,安分許多。至于那刺客之事,他不知父皇究竟查到了哪一步,總之臺面上是沒與淑貴妃兄妹計較,可暗中卻也冷落許多,一個月了也沒進過瑞霞殿。

念在太子無大礙,禁軍協領趙寄明暫安了個失查之罪,罰了整整一年俸,丢了匕首的侍衛先是杖責,後又被革職打發走了,雖說無辜,可跟刺殺太子的罪名有了關聯,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

昨日十五,雲珩陪太後看了幾出戲,還耐着性子賞了許多燈,是各地供上來的燈,最大的一盞叫浮屠寶塔,有三人高。

嫔妃公主們話密,雲珩樂得清閑,吃了頓家宴便獨自回宮,逃離那面和心不和的熱鬧。

感受過真心,假意愈發難以忍受。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依稀記起阿绫說過,他們玉寧過上元也是要看燈的,還會親手畫,畫完了再親手挂在屋檐下。

“玉寧的廚子回了麽?”黑暗中他問道。

“還沒。”四喜應聲,“但忍冬在。”

“……那她會做什麽便做什麽吧。明日我想吃玉寧菜。”

沒想到這想念居然真的把阿绫提前給盼回來了。

阿绫抱着他蹭了蹭臉頰,而後閉上眼睛,整個人都癱軟在他身上。

雲珩不防備,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往後踉跄兩步,好容易站穩:“阿绫,先別睡……脫了衣服,上床好好睡……”

“不。不上床,不脫衣服。”阿绫眼睛撐了條細縫,抱着他口中含糊不清,“我就歇一小會……不能睡……”

“為何不能……”雲珩摸了摸靠在肩上的額頭,還好,沒有生病,只是困狠了。

“嗯……”他嗫嚅含糊,雲珩詫異地與木棉相觑,誰也聽不明白。

得,怕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了。

雲珩硬拖着他挪到床邊,坐到四喜他們平日裏坐更守夜的位置,讓阿绫能枕着他的腿。

他把玩着阿绫高高束起的馬尾,看着那張幹淨柔和的側臉心裏愈發癢,像在一朵一朵爆花骨朵,叫人難以忍耐。

“慢着……”也不知阿绫要這樣昏睡多久,他叫住預備離開的四喜,輕聲一咳,“把你之前找來的書……拿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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