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木棉體貼地端了盆溫熱的清水,浸濕了帕子遞給雲珩,動作極其小心,幾乎聽不到水聲。
“不必這麽小心。”太子殿下眼梢始終挂着笑,“他又不是我,睡沉了,吵不醒的。”
雲珩接過帕子,低頭替阿绫輕輕擦拭安睡的臉。
展開他手心時,阿绫在睡夢中縮了縮,雲珩拽過才發覺異樣:“木棉,把燈拿過來。”
火光下,那雙細嫩的掌心和指腹都微微紅腫着,不知是被什麽磨傷了,表皮還在微微充血發熱。
雲珩皺了皺眉頭,看樣子還是新傷……平日裏那麽寶貝的一雙手,雪都舍不得玩,怎麽會受傷的?看寬窄與形狀,像是繩子之類的物件……
“……方才他進門的時候,是不是還說……屁股疼來着?”雲珩擡頭向木棉求證,啞宮女點了點頭。
“年前走的時候,四喜吩咐老邱一到外城便遞消息進來的吧?”他接着問。
木棉繼續點頭。
雲珩若有所思,伸手輕輕一捏阿绫的大腿後側,果然,那人哼了一聲,翻身時發出含糊不清的呓語,看似極不舒服。
手被繩子搓破,屁股疼,腿也疼……馬車沒到,他先到了。
木棉也恍然大悟。
雲珩無奈笑着搖頭:“看着安安分分一個人,卻總做些出格的事。”
阿绫睡到入夜,忽而驚醒,坐起身來。
雲珩手裏翻了一半的書冊險些被他撞翻。
太子殿下默默合上書随手塞到枕下,看着阿绫身上搭覆的被子呼啦落到地上,他跑到窗前,一把推開了窗子,開口中下意識問道:“什麽時辰了?”
發覺月亮還盈盈挂在夜空,阿绫松了口氣,冷不丁被一股冷勁的夜風撲面,又趕忙回到雲珩身邊撿起被子披上。
“醜時才過。不睡了?”雲珩揉了揉被他枕僵的大腿,蜷起一邊膝蓋,支着下巴看他。
阿绫看到自己早些時候留在宮門口的包袱就放在一旁,系死的結沒人解過,那侍衛也算是個正人君子。
“不睡便看看,少東西沒有,你的老虎,還在不在。”說罷,雲珩笑了。
阿绫想起自己睡前那一通口不擇言有些難為情,立刻将被子蓋過頭頂:“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
雲珩起身輕輕活動筋骨,随手端了杯茉莉花茶,彎下腰拉開被子:“你見了我頭一句便是要老虎……什麽老虎?”
阿绫龇牙咧嘴舒展着每個關節都在叫嚣的身體,接過茶杯啜了幾口,又摸到那包裹,費力拆開。他捧起那只報春紅托在手心:“就是這個。我阿娘留下的東西不多,這是六歲那年她親手縫給我的,我一直帶在身邊。可侍衛不放行,大概是覺得我這麽大的人了,包裏帶着這種東西實在太可疑。”
雲珩接過那只柔軟的小老虎,雖沒有臉,四肢也短而圓,卻莫名叫人覺得它可愛又不失威風。
“阿绫,你幾時從玉寧啓程的?”雲珩将他拽回榻邊坐着,翻開他的手掌,“手是怎麽回事?屁股疼又是怎麽回事?在馬車裏沒閉一閉眼麽?累成這樣?”
阿绫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已被搽了薄薄一層藥膏,薄荷冰片清新冰涼消腫止痛。
他略一遲疑,說實話,怕是要惹人生氣了,可他偏偏又不善編謊,尤其面對明察秋毫心細如發的太子殿下,随便問幾句怕就要穿幫,只得如實招來:“十三夜裏出發的……”
雲珩果真皺了皺眉頭:“你竟真的敢跑夜路!才騎過幾回馬,怎麽敢跑這麽快……萬一摔壞了呢……”
阿绫抽回手,小心翼翼的抱上去,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理虧,幹脆顧左右而言他:“殿下,吃元宵了嗎?”
“嗯?”雲珩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噎住。
“我們玉寧過上元,家家戶戶都要搖元宵的,吃了親手搖的元宵,新的一年才會團圓美滿。那天我在繡莊裏,和阿栎他們一家子聚在一起,有人炒芝麻,有人熬紅豆,還有人磨糯米,實在熱鬧。我就想你了,想你殿裏安靜的吓人……”阿绫湊近他耳邊緩緩道,“我不知道你的手好些了沒,不知睦王他們會不會繼續為難你,不知皇上會不會護着你……所以我就回來了。別的管不了,至少可以跟你一起吃一碗親手煮的赤豆元宵。”
說完,他不忘在雲珩飽滿的耳垂輕輕一嘬:“你別怪我了……”
懷裏的人一抖,卻沒說話。
“殿下?”阿绫忐忑地撤回胳膊,歪頭看了看他,雲珩的眼框有些潮濕,燭光在裏頭微微搖晃。
趁他不備,雲珩一把将他按倒在柔軟的錦被上,俯身壓下來,抵着他的額半是興奮半是無可奈何:“所以,你便一時興起,不知死活地跑了幾天的馬?還有哪裏疼?”
他唇上沾着茉莉清茶的水潤,阿绫見自己這小伎倆得逞,不由心中一喜,自然而然親了上去。
阿绫的親吻像安撫,又帶着讨好的意味,一觸既離,這般柔軟又濕潤的觸感久違了,讓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而他本人并不知道,這看在別人眼中卻有些欲拒還迎的嫌疑。
雲珩怔了怔,被他挑逗起了興致,狠狠親下來,由淺及深,恨不能兩條舌尖融化成一人的。阿绫不免回想起離別前兩人頭一次肌膚相親,脖子連着臉,頓時就紅透了。
明明今日也沒喝酒,可周身的皮膚又麻酥酥的:“殿下……門沒關……”他輕輕推開雲珩往門口看過去,不曉得那裏有沒有人在守着,聽不聽得到什麽。
不想那人将他一把推回了地上,掀起被子将兩人嚴嚴實實遮了進去,咬牙切齒與他咬耳朵:“你說你前幾日搖元宵才想起我麽……這都一個月了……”
阿绫慌忙搖頭,正色道:“當然不是,我日日都有想着殿下……”
“別叫殿下……”雲珩側頭,貼着他頸邊重重呼吸,伸手解他衣袍。
“等,等等……我先……沐浴……”阿绫捏着雲珩的雙肩,硬生生與他分開,“在外頭跑了兩日了……”
太子殿下急促的喘息還未平複,閉着眼緩了好半晌,才起身叫了四喜進來,備水沐浴。
水中浸了些舒筋活血的藥材,阿绫才泡進去,肚腹便開始咕嚕咕嚕翻騰。
雲珩笑了笑,出去一趟再回來,手中就多了一碗面。
阿绫便趴在通邊唏哩呼嚕嗦面,連碗底的鮮湯都沒放過。
雲珩看着他吃了個底朝天的晚,抱怨一句:“怎麽把自己餓成這樣……”
吃飽喝足總算是有力氣了。阿绫撿了一把皂豆,歡快地在水中搓搓洗洗:“我不敢騎太快,若是再停停歇歇的,就更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到了。我來是要與你過上元的……”他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略感挫敗地苦笑一聲:“可惜,這天都要亮了……還是沒趕上。”
雲珩不聲不響瞧了他一陣子,轉身将空碗拿了走又回來,變戲法似的端出一小盤切成白玉方塊的杏仁豆腐,拿勺子盛了一塊一塊喂給他。
阿绫張開嘴吞下涼滑的豆腐,舒爽至極。
雲珩緩緩道:“以後,晞耀宮的上元就定在正月十七了。比別處都晚兩日。你想好怎麽過了?”
阿绫微微蹙眉:“嗯?”
對方伸出手,撫平了他的眉心,又低頭吻他那顆細小朱砂:“或者,不叫上元也行,就是我跟阿绫團聚的日子,好不好?”
阿绫心中一顫,脫口而出:“雲珩……”
本想要搖元宵,賞盈月,放花燈來着。
這下子都要推到明日去了。
阿绫仿了個錦鯉出水,撲上去,将一身水盡數沾在那人板正的衣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