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什麽意思?

這就是說, 少年封決難有情愛動心的緣故,正是他們二者的分離?

“多餘的需求和痛苦”,是指什麽痛苦?這王座果然有蹊跷麽?

一連串的問號湧入林寒見的腦海, 放在平時她定要靜下心來,仔細思量。

如今,封決就埋首于她頸邊, 呼吸灑在她的肌膚上, 滾熱的溫度令她險些抖了抖, 她實則不是很适應與人靠的太近, 而這位不是人的妖王,他渾身充斥着克制的掠奪感。

她更不适應了。

“你在走神啊。”

封決的嘴角貼上了她的動脈,能清楚感覺到她血液的流速加快,他在這處略微加重了力道。

嘴唇是這位妖王身上為數不多柔軟的地方,以這個部位施加壓力,帶來的威脅性要削弱許多。

然而,林寒見還是下意識地要掙脫, 她接受不了大動脈被封決制住,即便這氛圍中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吻。

她掙脫的動作不僅換來了纏繞在身上的藤條更加緊實的捆綁,也換來擁她在懷的封決更貼合的接觸。

“別激我。”

封決的聲音悶在頸側,含混不清的,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她的動脈附近逡巡,飽含尖銳的危險與極致的暧昧, “我無意傷你。”

林寒見別開臉,正要說話,就感覺到脖頸上的觸感變了——封決在親吻她的脖頸。

說是親吻也不太準确, 更像是面對一個無法下口的獵物, 處于饑餓狀态的獸類僅能時不時地觸碰一二, 權作緩解。

有那麽一瞬間,林寒見心中驚起驚濤駭浪,想着:還不如直接咬我呢!

很快,林寒見就從這細碎輕盈的觸碰中,反應出來封決的真實用意:他似乎不敢真的咬她,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在慢慢平息那股沖動。

“你的真身和植物有關麽?”

林寒見嗓音柔軟地開口,試圖借此分散封決的注意力,由于是試探,語調放的很輕,像是在講睡前故事。

封決“唔”了一聲:“無關,這些纏住你的只是和王座連接,目前也可以看做與我連接。”

我見到的時候就想抓住你,所以分散在這裏的植物就這麽做了。

林寒見:“……”

無關你唔什麽唔。

“你的真身是什麽?”

“你很感興趣?”

封決好像已經平靜下來,從林寒見肩膀上方撤離,但還是擁抱的動作,兩人距離不遠,如此一來便對上了視線。

封決的眼睛很漂亮。

比寶石的顏色還要純粹,熱烈如暖陽,又不會那樣刺目,是觸手可及的珍寶。

封決本人對此毫無自覺,他對着林寒見這雙通透的琥珀色眼眸認真打量起來,從中看到自己倒影都可以忽略,他在看林寒見睫毛倒映在眼中的陰影。

這種被深切注視的感覺很容易讓人産生退縮感,然而林寒見的後頸還在封決手中,壓根無法撤離半分,猶如被扼住了後頸的貓。

“你似乎不打算告訴我。”

林寒見抿了下唇,表情明顯忍耐地道,“可以放開我了麽?”

封決的下意識動作是加重了兩分力道,眼中銳光劃過,而後,才輕松地放開了林寒見。

“下次就不要來了。”

封決道,聲音更為成熟,帶着輕微磨砂的質感,磨滅不去的是那份驕傲,“或者,你不要去招惹外面的封決。”

林寒見品味這話,覺得頗有意思:分明本體封決就在眼前,卻舍近求遠,讓她不要去接觸少年封決。

正想着,眼前的封決将她輕輕一推:“走吧。”

聽他這淡然矜持的語氣,林寒見險些真以為他如此刻這般,毫無觸動。

她垂首看了眼下方,語氣難辨地道:“我覺得,你至少得先讓這些植物放開我。”

這些據說和他連接的植物,可半點沒有松動的跡象。

封決像是才注意到,露出沒什麽誠意的抱歉神色,這些植物飛快地退去,整齊地為林寒見讓出道路。

他攤開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林寒見轉身離開。

腳邊的植物根莖如同來時,幅度很小地抖了抖——既不是歡迎,也不是舒展葉片,是蠢蠢欲動地想捆住她。

這個認知令林寒見心中升起一陣莫名的忌憚,就像雖然本體封決看上去更為可靠沉着,但誰能想到他才是承載最多、最可能變成瘋批的那個?

走出這道門的時間,足以林寒見想清楚王座與痛苦的聯系:既然是怨氣彙集的中心,尋求一點平衡固然獲得力量,難免會有弊端。

封決剝離少年體的自己,未嘗不是想要體驗徹底沒有外物束縛的感受。

這裏的外物,包括了多餘的情緒、妨礙的痛楚和種種可能阻撓封決追求更強境界的存在。

石門在背後合上。

林寒見朝封決所住的宮殿看了一眼,走向侍女的處所。

少年封決既然是摒棄了所有“多餘”,那麽就試試他摒棄到了何種程度。

林寒見從侍女的口中沒有打聽出封決喜好的口味,只能去問相烏。

相烏詫異道:“姑娘要做菜給王上吃?”

“是,他有什麽偏好?”

林寒見大方承認了。

相烏皺着眉頭想了想,将“絞盡腦汁”這四個字完美生動地在面部肌肉上反映了出來:“好像……并無。”

“一點也無?”

“我就沒見過王上特意去吃過什麽。”相烏努力回憶道,“只有早年的時候,他經常随手往嘴裏塞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難吃的倒是都會吐出來,但是我也沒聽他說過好吃。”

“亂七八糟的東西”到底是……?

相烏準确解讀了林寒見當下的表情,壓低了聲音說悄悄話:“我們王上出身特殊,早些年沒吃過什麽東西,估計是好奇。現在以他的修為也不需要吃什麽,姑娘若是感興趣、想做些吃食便做一做;假如王上不吃,也不必感到沮喪,圖個樂就是了。”

這是提前給林寒見打預防針了。

林寒見點點頭,承了情:“多謝相烏大人。”

林寒見做菜的手藝堪稱一絕,不僅是點過了廚藝技能點的緣故,還因為在翙閣時經常拿這手來哄那個喜歡賴皮又變着花樣兒不吃藥的沈棄。再往上追溯,甚至能到星玄派的時候,她清修苦寒,偶爾嘴饞便給自己打打牙祭;被同門弟子發現了,免不了分一口吃的,一來二去,這點吃食也充作人情的交換。

妖王殿內,只有處在最邊緣區域的廚房才是正常使用,是供侍從們平日吃食。妖王與相烏都已經不需要吃東西,即便相烏想尋點味道,也是去外面更好的地方。

林寒見進廚房已經夠讓這些妖驚訝,等廚房內傳來陣陣難以言喻的美妙香氣,驚訝就變成了垂涎。

大部分妖會有意強化五感,以便随時應對各種危險情況,這是還未化形時留下的習慣,警惕着不被殺死。嗅覺靈敏的妖們被這從未出現過的香氣勾的神思不屬,沒有守衛輪值的人紛紛湊到了此處,才知道是他們的王後在做菜。

為王上做菜。

看來有人類伴侶,也算是件不錯的事。

林寒見将菜盛在幾個盤子內帶走,看了看多出來的那些菜,對窗外眼冒綠光的侍從道:“如果不嫌棄,這些可以留給你們嗎?”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多謝姑娘!”

……

封決已經睡了五天五夜。

有人猜測王可能又要像百年前那樣,陷入沉眠。

林寒見去敲他的門,沒有回應。

“妖王大人?王上?封決?”

林寒見保持着六秒的間隔,語調适中地喊他一聲,附一下敲門聲響,三個稱呼輪着來,不急不躁,很有耐心。

過了大約五分鐘。

裏面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緊随其後是封決不耐至極的聲音:“……你好煩。”

沒有大吵大鬧,處于變聲期末尾的聲音被濃濃的煩躁壓成了平直緊繃的聲線。

“菜要涼了。”

林寒見平緩地道出這個事實,并不催促他,“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你了。”

語言的博大精深之處正體現在人的運用間。

若第二句話說的是“你已經很久沒有出來了”,效果絕對遠遠不及林寒見所說的這句,且總有種管制的妄加幹涉。

裏面傳來隐約幾聲,應當是封決發出來的,不是人的聲音,也聯想不出是哪種獸類的聲音。

“有本事,你自己進來。”

封決的口吻中帶着淡淡的調侃與戲谑,想看她好戲的意圖昭然若揭,“記得別把菜灑了,我還沒品嘗呢。”

林寒見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入,半點緩沖都不給。

屋內的封決反應極快,也仍然料不到她這般迅猛。

林寒見清楚地看見重重帷帳後數條尾巴自由散漫地舒展,毛絨蓬松,一眼就能知道手感肯定很好。

這幅景象比封決随後而來的攻擊更能令她止住腳步——媽耶,封決該不會是九尾狐吧?

尾巴眨眼被收起。

封決好像有點生氣,直接一掌從帳中打了出來。

林寒見不得不徹底停下腳步,面對來勢洶洶的封決,率先亮出了自己的武器,甩手就去纏住封決。

封決蹙了蹙眉,嘟囔了一句:“這是不是什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踩着九節鞭借力,這東西卻似有生命力,輕巧一動,貼着他的小腿就爬上來。

不知想到了什麽,封決表情極差,撇了撇嘴,即刻召出了封月刃,薄薄的尖端前身從九節鞭的縫隙中滑進去,猛地側過刀刃,一副要将鞭子隔斷的兇猛架勢。

林寒見趁着這時将食盒放好,掃堂腿先攻封決下盤。封決站在原地沒動,另一柄封月刃飛出去攔林寒見;同時,封決捉住九節鞭的這一頭,打算用蠻力扯倒林寒見。不料林寒見在半空翻了個身,将鞭子纏上了封月刃,封決的兩股力量成了自己和自己的角逐。

“小花樣。”

封決不大在意,他沒太用心打,知道林寒見這會兒力量不全。本來不想動手,莫名的不高興。

他索性憑借速度,去擒住林寒見的脖子。

林寒見心說不論是本體還是少年形象,都對脖子這塊區域有種莫名的執着,這算什麽,妖獸的天性?

封決雖是少年,手指骨架寬大修長,也能将林寒見的脖頸扼住滿掌。

這種充盈感的持續對封決來說是很陌生的,尤其他從不拿起什麽,而是直接結束。

對待陌生事物總會沒輕沒重,封決手指動了動,便聽見背對着他的林寒見淺淺的抽氣聲。

封決以後背的姿态扼住林寒見的脖頸,手腕一扣,她就不得不收進他懷裏。

但封決對此一無所覺,他注意到林寒見沒有慌亂的表現,哪怕是被他掌握了脆弱點,也僅僅是順應時勢地放棄了抵抗。

“妖王大人?”

她竟然還有閑心出聲來提醒他,好像怕他走神了似的。

封決食指微擡,抵住了林寒見的下颌,令她順着力道向上擡起脖頸,他則移開了手指的位置,看向林寒見的右側頸項。

原本白璧無瑕的肌膚上,落了細碎星點的紅色印記。

與他在左側咬下的傷口幾乎成了對稱的映照,明晃晃地昭示着什麽。

封決的指尖在紅色印記上摩挲了一下,索然無味地放了手,轉過身,問:“你做了什麽菜?”

他對這種食物的好奇大于需求,能吸引他片刻的注意力罷了。

林寒見随手撥了縷頭發到身前,走過去打開食盒,香氣撲面而來,徐徐地散在空氣中。

菜還未冷,色香味仍在。

林寒見将菜一一擺到桌上,道:

“我不清楚你的喜歡。你嘗一嘗,有沒有你可能喜歡的?”

封決興致缺缺,還算賞臉,嘗了兩口,應當不惹他讨厭,都好好地吃完了,臉色也不壞。

“下次不許在我睡覺的時候來打擾我,我是看在你好歹不容易的份兒上,這次暫且放過你。”

他擡了擡眼,暗含警告地道,“不要再做能讓我感覺到挑釁的事。”

林寒見裝作聽不懂他語氣中的警示,拿出一方幹淨的帕子遞給他,眼神追随着他的動作,從接過帕子的手指,再到他的臉上,最終落入他的眼中。

她問:“想讓你嘗一嘗可能喜歡的口味,也不成麽?”

“……妖和人不一樣,領地意識很強。”封決随手擦了擦嘴,對被人伺候這件事不感到生疏,只是他将帕子遞還給林寒見時,看清了她眼中顯而易見流露出的歡喜,陡然意識到,林寒見和應當伺候他的人不同,她此刻在做的這些仿佛服侍的事,其實全都是因為她自己願意,她會為此感到高興滿足。

封決的話因着這個突然的認知中止片刻,而後才接着道:“越是強大的妖越重視領地和所屬,很難接受被侵犯領土、玷污所有物。”

林寒見嘴角還噙着一抹笑,可是也認真聽他講話,但眼底的懵懂十分晃眼。

封決“啧”了一聲,指着桌上的菜道:“比如說這些菜,雖然它們只是菜,不過如果你是為我做的,又要同時分給別人,在我……在妖看來,都不會那麽高興。”

林寒見默了默。

封決本來就是在教她,自然注意她的神情變化,當下變了臉色,語氣不敢置信地問:“不會吧?你專程給我做的菜,難道還給其他人吃了?!”

“我……”

林寒見像是不知道怎麽說,糾結了一下,按照事實來解釋,“我做的時候份量有些多了,放在那裏也是扔掉,所以,就讓其他不介意的人分食了。”

封決眉宇間透出些許厭棄的意味:“他們還真願意吃啊。”

随即,他冷嗤一聲:“低等級的妖,也就這點出息了。”

林寒見略顯茫然地看着他,沒有反應過來情況似的,只是下意識地追随着封決。

“一直看我做什麽。”

封決嘀咕着,煩躁的意味更重,他指了指桌上的菜,音調恢複正常,“把這些東西都收走,我不要了。”

“封決。”

林寒見急促地喊了他一聲。

嗓音柔軟,呼喚短促,帶着點不明緣由帶來的不安,她甚至因為急切,伸手來抓他手臂上的衣料。

但是接觸到的瞬間,她的手就收回去了。

封決稍稍側目。

“要給你的東西,我以後再也不會分給別人。”

林寒見不碰他,挪步擋在他身前,擡首眉目盈盈地望來,在一瞬間确定了主心骨,冷靜而篤定地承諾着。

她那令人不喜的可能的慌亂與軟弱,只從方才那一聲體現了,點到為止地傳達了應有的情緒後,以不會讓他厭煩的方式收斂幹淨了。

“這樣,下次我還可以來找你嗎?”

林寒見問。

封決突然覺得,林寒見可能也是只妖。

類似夜莺,或者別的什麽唱歌更好聽的妖化形而來,所以普通說着話的時候,都像是特殊的鳥在婉轉歌唱,柔美動聽。

讓人讨厭不起來。

封決不說話,面無表情地盯着她。

林寒見不怵不避,滿滿盛着他的眼中,倏爾彎成了月牙,将他漠然注視的模樣都圈成了類似笑意融融的樣式,語調輕快:

“我保證,妖王大人。”

封決望着她眼中的情緒變化,一時間沒有立即回答。

“那我就收拾東西先走啦。”

林寒見已經動作極快地整理好了,轉身出門。

……

沒有果斷拒絕她的提議。

這便是好的結果。

從妖獸化形而來,越是強大越是想要不融入地堅守一些習性。

封決既然會在乎領地、在乎所有物,那麽就讓他潛移默化地将她歸類為允許進入領地的所有物。

——因為你才會做這些事,如果你不高興就可以放棄本來要做的事,專門給你一個人的東西,絕對不分給別人。

即便封決當初剝離了以為累贅的部分,強烈獨占欲與領地意識卻被當做強者的象征留了下來。

這就是攻克封決的突破口了。

“喂。”

封決的聲音從即将緊閉的門後傳來。

林寒見的手仍扶在門框上,愕然地朝他看來,露出詢問的神色:“怎麽了?”

封決簡單地命令道:

“不許去王座。”

這種肆無忌憚的命令語氣啊……

林寒見沒有拒絕,一副意料之外的神色,就那樣望着封決。

“要麽你就不必來了。”

封決冷着語調,少有地擺足了上位者架勢,青澀的面容間只餘下不可窺視的高傲,“聽不懂嗎?”

“聽得懂,我只是以為……”林寒見并不惱怒,從唇邊綻開了一抹柔軟的弧度,“那位妖王大人,和您不是一個人麽。我以為沒關系的。”

封決眼底陰霾愈深,不高興都寫在了臉上。

林寒見略停頓了一下,是話鋒轉折的預兆,她很快就沒有猶豫地接着道:“不過,我當然更想見您。王座那裏,我不會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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