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節
拒絕任何幹涉和號令,不甩我更不想甩母株。
我是很高興他不像我…老天爺,我真不想看到自己的黑暗面實質化。但他實在太有個性,有個性到難以預測和暴沖。
難道開靈智的植物會有青春期?不然怎麽解釋他這種莫名其妙的舉止?
但我的花園一片難堪的沉默。我猜植物群也對這個逸脫植物思惟的栀子花精只能啞口無言。
之十
像我們這種傳統小花店,往往都是熟客在光顧,有的甚至是鄰居。
附近都是老公寓,雖然防水工程很麻煩,但大半都有空中花園。有的屬于頂樓屋主,有的甚至是整棟公寓一起分攤打造的。
這可是個大工程,因為五樓公寓并沒有電梯,若是自己扛土那可真夠嗆的了。
或許,某些人類還深深埋藏着農耕先民的血,即使是水泥叢林的建築群,還是渴望綠意和花朵。
這些老公寓的年紀比老板都還大,但當時的建商還很重視人命,非常堅固,方方面面做得極為紮實。年輕多了的新大廈已經開始掉外牆瓷磚,老公寓就是舊了點,經過許多次地震的考驗依舊安然無恙。
若是擡頭往上看,往往可以看到蓊郁的灌木和紫紅色的九重葛,一整排的老公寓都是如此的空中花園。
他們有時來買草花,有時來訂貨,跟老板很熟了。
就是太熟,所以有時要「出診」。
坦白說,客人都把花店老板想得太萬能。說實話,花店老板也就是個賣花的,經手的花卉可以說形形色色,真能全部精通實在太為難人。但是我來了以後,老板高興得要命,因為我是真正在種花的人,每次遇到「出診」,就把我推出去。
其實草木會有的毛病不過就那幾種,大部分是環境不适合,換個位置就差不多了。再來就是一些常見的白粉病、紅蜘蛛之類的,其實用藥只是治标,重點還是要植株強健了,這些毛病就很難造成大的危害。
但也有…我能力所不能及的。
萬事萬物,都有壽終之刻,植物也不例外。所以那個女孩哭得那麽慘,我也只能嘆息。
可惜了。聽說在幾十年前,這種裂瓣扶桑很常見,但現在幾乎沒有花農在種了。朱紅如舞衣的花朵下垂,透出怯生生卻嬌嫩的蕊。應該被很愛惜的照顧過,修剪得适當而美麗。
但她年紀大了,衰弱了。粉介殼蟲趁機襲擊了她,幾乎沒有幸存的嫩枝。輕輕按在樹幹,其實她的根已經開始腐朽,只是硬吊着一口氣。
「真的沒有救了。」我很誠懇的說,「不,不是介殼蟲,她只是年紀太大。」
「…這是奶奶種的。」女孩哭得很厲害,「奶奶最喜歡她…奶奶走了,我不要她也走…」
「其實,」我遲疑了一下,「其實有更好更美的扶桑。如果你一定要這種裂瓣扶桑,我也可以幫妳問看看。價格不會很貴的,頂多一兩百…」
「不!」她痛泣,「我就要這棵!奶奶的燈籠花…」
我啞然。這不是一棵花而已。還有一種對親愛的人的悼念,這竟然是這棵早該死去的植物,強吊住最後一口氣的主因。
在我看來,是一種溫柔的忍死和殘酷。
妳壽終了,妳知道嗎?我在內心,輕輕的對這棵衰老的裂瓣扶桑。
我知道。但人類太傷心。裂瓣扶桑微弱的聲音在我心底回響。
沉默了一會兒,「救是救不活…但是,或許有機會阡插成苗,妳要從小苗養起,可以嗎?」
女孩呆了一下,拼命點頭。
我真是給自己找麻煩啊…但我畢竟是個人類,還是園丁。
所以我試圖在幾乎被侵蝕殆盡的衰老植株上,尋找尚有生機的枝枒…幾乎挑不出來,唯一還有點希望的,上面幾乎滿滿的都是粉介殼蟲。
已經衰弱到不能耐受任何藥物…而我個人也很讨厭農藥。所以我耐着性子刷洗掉所有粉介殼蟲,在一個透明的飲料杯鑽孔排水,填上一半幹淨的土壤,消毒切口,插上贏弱的枝枒,在透明塑膠袋上鑽幾個小洞,将飲料杯罩起來。
放在花店明亮卻不會直射陽光的角落,然後,等待。
我知道這不算很正統的阡插法,有的人會去葉或把葉子剪掉一半,減少葉面蒸發水分。但我不太喜歡這樣的做法…植物最強的地方就是地表唯一能夠使用光能到極致的生物。
就算是阡插,他們依舊需要葉子行使光合作用,才不會太耗盡枝條原本的養分。
透明塑膠袋就是為了減緩葉面蒸發才罩上的,紮那幾個小洞通風是為了不會因此發黴。
起碼我這樣做的時候,木本植物通常有八成的成活希望。
這對我來說,很簡單,甚至沒有花太多時間。但我卻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十年前,我也是如此栽下栀子花的枝枒。那時候我完全沒有種植過任何植物,連土都是跑去花市買一小包的椰纖土--真的什麽都不曉得,只是擔心的澆水,看着他萎靡、落葉。
終究,他還是仙官的栀子花,生命力非常強悍。即使在一個無知的小孩子手上,還是頑強的紮了根,重新長出葉子,甚至凝聚出足以護衛我的花魂。
最初總是令人難忘的。他對我意義非凡,是我第一棵植物,在我眼前展現第一朵花。
或許性格惡劣,非常難相處。但也因為他擋在我前面,我才能活到現在。然後認識更多的植物,成為一個園丁。
「又弄這個,」老板皺了皺眉,「起碼少賺一百五…咳咳…」他咳了起來。
「上回不知道是誰,白送了一盆芙蓉。」我嘀咕。老板也就嘴巴痛快,有回客人的芙蓉實在沒救了,他假說要帶回來噴藥,結果訂了一棵相同的芙蓉給人家。
但他越咳越厲害,臉都漲紅了。
這太不可思議了。老板壯得跟牛一樣。我在這兒工作三年,他連個噴嚏都沒打過。
「老板…你感冒了?」我趕緊倒了杯水。
他好不容易停下來,有些疲憊的接過水,「阿災,昨天回家吹了風吧。」
「酒喝太多嗎?」
老板沒好氣,「酒是喝高興的,喝到茫第二天鬧頭痛,哪裏高興了?」
也是。老板是個懶洋洋的大叔,白天喝茶晚上喝酒,過得非常随心所欲。他的人生就是為了活得高興而存在,所以他做什麽都有節制,很理智的馬馬虎虎,對什麽都不太在意。
他沒有怎麽提過,老板娘也只來過兩次。但從他們吵架的內容推測起來,會鬧到分居,除了一直沒有孩子,還有就是老板太「不思進取」。
為了活得高興而寫意,他不肯背貸款,守着祖業過日子。老板娘一直想做生意賺大錢,但連信用卡都懶得用的老板,拒絕賣掉花店,也不想在老板娘家裏的貿易公司摻一股。
其實他對花店的生意也沒什麽興趣,只是父親開了花店,他就無可無不可的接着做。
所以我來他很高興,這表示他有更多摸魚的時間,到處去找朋友喝茶聊天擺龍門陣。
那天他提早回家,我并沒有在意。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雖然我嗅到淡淡的氣味,但人類被風邪所侵襲,這并不是什麽特別的事情。
但第二天,他沒有來。
這簡直…太奇怪。
是,老板是很懶,很愛摸魚。但他有基本原則,為了更心安理得的偷懶,所以他會把貨批好…最少該進的切花會處理完,馬馬虎虎的交代一聲,才會開開心心的跑掉。
我打電話給他,不管是家裏的電話還是手機都沒有接。
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硬着頭皮,我跑到對面的藝品店,跟歐老板說了,請他去看看老板。
事實證明,我的預感很正确。
若不是歐老板去探望,從樓梯上跌下來的老板可能就挂了。
跌斷了手,上了夾板的老板發牢騷,「不知道怎麽了就…大概是發燒了,我還以為有人推我,家裏明明沒人。」一面說,一面低低的咳嗽。
我站在病床前,突然覺得醫院的空調實在太冷了。
這一切…我都很熟悉,令人厭惡的熟悉。老板在我面前昏了過去,醫生和護士将我擠到一邊,開始急救。
讨厭的味道越來越重,越來越重。白天死者無法現形,但我感覺得到。
在我小得還不知道前因後果的時候,我有一半的童年在醫院渡過。我的四肢都骨折或脫臼過,小感冒往往發展成差點病死的肺炎。
但那是我,是我。是被當成祭品玩弄折磨的我,不該是一點因果都沒有的老板。
「我只是妳的護法,那個人不關我的事。」被我喚來的玉荷很冷漠,望着昏迷的老板,露出些許惡意的笑容,「哦呀,這招倒是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