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節
,玉荷就像是花店招牌…但也就是個看板娘而已。
可他還真的…很蔑視人類。人類圍着他轉,他雖然是笑着,眼睛卻冷冰冰的沒有笑意。人類不再圍着他轉,他還是笑着,眼睛依舊一片漠然。
我承認他模仿人類模仿的很好,但還只是模仿而已。
當初的提議…真是個好主意嗎?
我不知道,甚至覺得有些悲觀。他對人類蔑視的态度依舊,我不敢想像他接續我的人生會活成什麽樣子。
現在我不只想活到六十了,能活多久就多久。只要想到玉荷視人類如蝼蟻的态度…我就覺得不該讓這太年輕的花精入世。
這可是棵食人花啊,拜托。
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徹底反省,或許…我也沒比他好太多。
初春時,天氣依然非常寒冷,一個中年紳士走入花店,有些遲疑的問我有沒有開比較久的香花。
這是個很含糊的問題。像我們這種小花店不太會進有香氣的切花,但他的詢問卻顯示他是個園藝新手。
雖然我并不是很喜歡接待他這樣的客人…容易讓我憶起那個遙遠的威脅。但他文質彬彬,充滿書卷氣,帶着一點沉郁卻堅強,就是…紳士。
一個命不太好,被祖上牽連的紳士。
最後在我推薦下,他買了一把粉色玫瑰,和幾朵我相贈的玉蘭花。他很有禮貌的道謝,後來成了常客。
大學附近的花店圈子很小,有些女孩下課沒事也來逛幾圈,遇到他會甜甜的喊老師,然後背後八卦這個紳士是學校的副教授,還有一個發瘋的老婆。
「人類。」在只有我們獨處時,玉荷嗤笑,「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而且會這樣八卦只是因為…喜歡那個男人。」
「吳老師都能當她爸爸了,別胡說。」我淡淡的回。
「其實妳比我還不屑,何必裝得這樣?」玉荷冷笑幾聲,「妳少跟他接觸。除了麻煩,還是麻煩。」
「他是客人。」我沒好氣的回。
但人和人的緣份,往往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既然是常客,就越來越熟。吳老師是個溫和的人,買花都是送老婆,久了我們會搭幾句話。後來他不只買切花,也開始種花,在園藝中得到樂趣,當然跟我這個園丁有話題。
在天氣漸暖的春末,他有些惆悵的說,「…若我長女還活着,應該跟妳一樣大。」
雖然事後他自覺失言的道歉,但我承認,我的确被觸動了。
我聽了不少八卦,聽說他有過幾個兒女…不是意外就是病亡的夭折。他的夫人會得心病,也是因為這樣。
雖然不應該,我倒是有幾分羨慕他的兒女…并且同情他。但再怎麽同情,我也還是牢記住玉荷的話,不要把麻煩攬在身上。
我并無意插手別人的因果。
自己的就扛得很煩了,實在沒辦法再去扛別人家的。
但就像我說的一樣。世間事,總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
吳老師住在學校附近…就離花店三個巷子。
正是一年最宜人的時刻,暑氣未臨而春風正興,萬物欣欣向榮,幾天春雨更洗得奼紫嫣紅。
吳老師推着坐着輪椅的吳師母出來散步,路過花店跟我點頭,我也微笑,目光渙散的吳師母卻盯着我,輕喊,「茜茜。」
「不是的,」吳老師哄着,「她不是…」
吳師母卻抓着他的袖子,抗拒着,「茜茜,我是媽媽呀!妳不認得我了嗎?」
這時候,我難過,很難過。
其實我并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就是請他們進來坐,喝茶,跟吳師母說了幾句話,還懷疑她聽不聽得懂。
後來她溫馴下來,目光又渙散了,只是對我溫柔的笑,喊我茜茜。
真的,就是這樣而已。我沒有幹涉甚至直視他們災禍的根源。
但死者的邏輯,往往很詭異,比跨入八奇領域的玉荷還難懂。
當天下班的途中,日與夜交會的逢魔時刻,我就被襲擊了。玉荷淡淡的鄙夷,「活該。」
我嘆氣,試圖和那團陰森霧氣講理,「你們的事我根本不想…」
「我才是茜茜!」那團陰森霧氣漸漸凝聚成人形,是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我才是!」
我想,我是驚呆了,反應慢了一拍,才會被她抓傷了咽喉。好在只是破皮,沒有噴血。
「…妳是吳老師的女兒?」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就是,我才是!」她叫嚣的沖過來,卻被玉荷厭煩的打散形體,她像是霧一般穿過了我。
我、我不知道是什麽部份起作用了。是我浸淫在超現實裏太久,還是玉荷每天逼我喝的蜜,或是其他的什麽…在她霧化的碎片穿過我時,我「看」到了一些片段。
早夭的她懷着絕大的眷戀和憤怒,殺害了她之後所有的弟弟妹妹,甚至波及了幾個她母親溫柔以待的別家孩子。
我一直以為,只有父母才有能力傷害子女。我一直以為,吳老師家的問題是祖上的牽連。
「…為什麽?」我迷惑而震驚。
「我才是他們的孩子。只有我是。」她又化成一團陰森的霧氣,遠遠的笑,「不要以為我只有一個人喔…」
是呀,她不是一個人。她有十來個伥鬼。都是年幼的孩子,咯咯笑着撲過來。
「怎麽辦呢?我親愛的主子…」玉荷發出讨人厭的輕笑,「防守的結界,我學得很零落。很快的,他們就會沖進來了…但都是些幼苗…我是說,小孩。人類該怎麽反應呢?」
「滅了。」被狂燃的怒氣焚燒得有些麻木的我,費力的開口。
「嗯?」
「全滅毀了!不要讓我說第二次,聽令!」我大吼,順手拔了一片芒草葉,拔得太急,甚至割傷了。
但我不覺得痛。
這是什麽?這算什麽?!把生命當成什麽了?殺害自己的兄弟姐妹,然後帶着自己的兄弟姐妹去殺害別人的孩子…
妳就是這樣回報父母對妳的愛嗎?逼瘋自己的母親很得意嗎?妳真的曾經是活人嗎?!
我真想不出死者所能造的罪惡能比這還恐怖的!
對這些孩子,我也沒有絲毫同情。因為那個叫做茜茜的死者,并沒有足夠的歲月和能力強令他們為伥。他們明明有選擇,卻選擇留下來戲耍似的殺害生命。
芒草化成的刀特別鋒利,滅毀起來也特別的快。他們很快就不敵,哭嚎着四散奔逃…我想是個正常人就會不忍吧?
但我不是正常人類。
我吼了一聲「縛!」,昏暗荒原的植物借給我他們的能力,将這些死者緊緊的束縛住,然後玉荷狂笑着一一啃噬完畢。
除了茜茜。
她化身為人形,楚楚可憐的發抖,「我、我…妳、妳不能處置我,妳沒有權力…」她顫顫的捧出一卷文書,「我、我是合法的!原本我就是生來她家讨債的…只是他們對我很好,所以我沒有忍心害他們…我是合法的,合法的!」
合法。又是,合法。
合誰的法?
我以為我不能,沒想到我居然能夠搶到冥府發出來的文書。我想撕成碎片,卻異常堅固。最後我只能将那方文書踩進泥裏。
「真的要這樣幹?」玉荷挑眉。
「是。」
他問得沒頭沒腦,我也答得毫無首尾。玉荷的讀心雖然超近距離還常抓不到重點,但在我這種狂怒狀态下,他總是能輕易的了解我。
所以他號令,破土而出的無數細韌藤蔓絞碎了那方泥地裏的文書,在茜茜慘叫着撲過來時,玉荷掐住她脖子,輕松的舉在半空中。
「我再問一次,這是不能回頭的。」玉荷難得笑得這麽春風和煦,「主子,妳真要滅毀她三魂六魄?她還太年輕,冥府寄放那一魄不足以讓她重來…這是跟冥府對着幹。」
「我來。」我冷漠的回答,舉起芒草葉化成的刀。
玉荷卻提着她回避,笑得更燦爛,「主子,半夏。這樣的妳,我真喜歡。」他慢吞吞的吸食茜茜的鬼氣,過程很慢,死者的哀鳴很慘,但我只是看着。
你可以說我遷怒、殘酷、冷血無情。完全正确,我不會反駁。這是滔天大罪,我明白,很明白。
「住手!」陰恻恻又威嚴的聲音,像是冬雷震震,「許半夏!勿縱妖傷人!」
天已經完全黑了,這個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人」,瞳孔是綠幽幽的光,拿着鎖鏈,戴着高高的帽子。
「噗。」玉荷噴笑,「陰差呢,我好怕唷。」語氣卻是那麽輕蔑。
我還是頭回看到陰差呢。官方單位,發出「合法」文書的單位。
「人?什麽人?我沒瞧見呀。」我不無諷刺的說,「我只看到一個喪心病狂的死者。這時候,官方倒來了。她殘殺無辜的時候,你們在哪?」
陰差神情冷漠,「生死不過是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