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章節

更多美好的日子等着她。

「我真沒想到『園藝療法』會有效。」一直很愛花的她笑着對我說。

「植物一直都能撫慰人心。」我點點頭,「不過還是輔助性的,請記得看醫生。」

她什麽都不知道。但這樣最好。

當然,官方對我的作為不會高興的。他們派人來嚴厲的警告我。

「妳不會有好下場的。」自稱判官的官方代表,異常猙獰的說,「妳并不如自己所想的無辜!妳前世罪大惡極,罄竹難書!一切無非是因果,一飲一啄,自有前緣…」

好麽,現在跟我扯上輩子的債。

皮笑肉不笑的,我很沒禮貌的打斷他的長篇大論,「我們卑微的凡人有句話說,『今日事今日畢』。倒沒想到崇高的冥府不知道『當世罪該當世了』。對不起,前世我完全不記得了,聽說人轉世投胎都得喝碗孟婆湯?我真的不是推卸責任,只是我對毫無記憶的前世,不知道如何負責起。

「我不懂了,為什麽你們會讓這樣罄竹難書的惡人投胎轉世?如果轉世投胎就是為了來被殺…可以啊,那不要讓我喝什麽孟婆湯,總讓我當個明白鬼吧?冥府是不是沒有法務部?我真心建議你們最好成立一個,而且找一些腦袋沒有洞的官員好好研究一下你們那漏洞百出、惡法頻頻的『合法』。」

玉荷在我背後輕蔑的發笑,惡意飽滿而愉悅。

我猜冥府大概存在非常非常久了,這位判官也做了很久很久。久到腦漿都成了化石,應變很不靈活。三言兩語,就暴跳如雷。

我還沒說夠哪,他就擱下狠話,「逆天而為,自取死路!十八層地獄等着妳,走着瞧!」拂袖而去。

有本事就現在處置我啊,何必等什麽十八層地獄。

我早就活在地獄裏了。

「半夏,主子。」玉荷發出令人戰慄的輕笑,狂悖的。「這樣的妳,真讓人死也甘願。」

「得了吧。」我垂下眼簾,「只是剛好合了你的意,可以大殺特殺了。」

這個純粹的自私主義者,才不會為了任何人,更不會因為我。

他狂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但我已經習慣并且無所謂了。

之十四 自然

我正在設法将所有的植物都地植,盡可能的安排适合的環境。蘭花之類的都往樹上綁,不然籬笆也是個好選擇。

這是件大工程,的确。但我不怎麽覺得疲勞,反而陷入一種空白而幸福的狀态。

身為園丁的人類,偶爾會誤入「自然」。脫離人類所有的愛恨怨憎,歸屬在絕對中立的植物中,每一時每一刻都那麽滿足、再無所缺。

「意義」在自然之前,毫無意義。

栉風沐雨,花開花謝。平靜的面對萌芽,更平靜的面對死亡。一切都是循環,或者稱之為「大道」。

可惜這樣的時刻很少,一但脫離我都會陷入深深的惘然。我開始有些羨慕植物,對玉荷有着淡淡的歉疚。

終于比較明白,為什麽他在狂怒焦躁的時候多…除了植主之一影平的影響,更多的是,原本絕對平靜安祥的植物形态,卻被迫離枝,承擔龐大的契約,逸脫大道的懷抱,不再是自然的寵兒了。

現在他的脾氣比較穩定了。在我拒絕退讓,甚至主動獵殺後,我才知道将他餓成什麽樣子…成為這樣異常的存在,地氣不足以潤養他,所以一直處于飢餓狀态。

現在終于讓他滿足了。作為本株的栀子花繁盛得發出朦胧翠綠的光,澤被花園裏的其他植物,生氣旺盛到難以想像,已經開始侵奪園內小徑,顯得雜亂不堪,像是一方山野。

但我放任讓他們去。

身為一個「不法之徒」,我已經有了覺悟。甚至我感覺得到,原本遙遠而虛弱的威脅,日益強健、憎恨與日俱增。

我就知道官方不會什麽都不做的。

像是朱炎拐着彎兒幫我存活,官方自然也可以拐着彎兒嘗試讓我提早受審。

我早有覺悟。

只是,我不覺得玉荷會記得澆花。那在盆栽裏的植物就很可憐了。所以我盡力地植,侵佔了一些不屬于我的土地…畢竟太多了,我得種到門外去。

喝了那一小杯蜜,玉荷表情空白愉悅的坐在栀子樹枝上,薰風吹得他白衣獵獵作響,垂下來玉白的足屐着要掉不掉的木屐。

其實木屐并不是日本的特産,只是許多華人不知情。罷了。這世間太多成見和自以為是,魔戒都能夠抄天堂了,還有什麽謬論值得稀奇?

我知道他沉浸在與自然同步的美妙中,所以沒有喚他,而是獨行去上班。

說來好笑,當我極力忍耐和忍讓時,總是時時被幹擾。當我反擊,甚至獵殺之後,那些忌妒生命的死者,反而絕跡了。

但我不想改變什麽。我依舊步行過彩葉構成的小路,依舊當個花店小店員。當時間顯得很有限時,就會覺得身邊的日常分外珍貴。

老板深思的看着我,「小夏,妳病囉?」

…啊?

「沒聽到妳啰啰嗦嗦感覺很奇怪啊。」他搔頭,「看妳男朋友還黏踢踢的,可見不是吵架。那絕對必須是病了。」

「老板,」我心平氣和的說,「你若很想念被啰嗦的滋味,我建議你和老板娘複合…」

他奪門而逃了。

他和老板娘離婚了,我卻異常倒楣的誤中流彈。老板娘來找我哭訴過,也撒潑過。最後還領了幾個「兄弟」來試圖教訓我,罵我狐貍精。

生氣嗎?其實沒有。有點好笑,也有點無聊。她帶來那幾個「兄弟」,玉荷都來不及出手,就被老板揍飛了。

他沒揍老板娘,卻被盧得非常不耐煩兼大怒。之後街坊阿姨伯母熱心為他作媒,他都臉色大變的逃跑。

我将來應該會很想念他,最接近父親的人…如果那時候我還有記憶,還知道何謂想念的話。

雖然沒有參加到姐姐的婚禮,但哥哥的婚禮,我趕上了。我的賀禮是一把捧花,讓嫂嫂立刻把她原本那把扔了。她熱情可愛,喜歡多肉植物和空氣鳳梨。理由有點好笑…因為她很迷糊,常常忘記澆花。

有了植物這個話題,我和哥哥嫂嫂很有話說。送給哥哥的翠晃冠又換盆了,嫂嫂甜蜜的抱怨,「這呆子為了換盆,手不知道被紮了多少刺!跟他講我來,死都不肯。明明是園藝白癡…」

哥哥只是笑,為我們倒紅茶。

後來我順路去探望姐姐和我的小外甥女…她肚子裏又一個了。因為我托哥哥轉送的翠晃冠,她開始喜愛這種長滿刺的小東西。水澆得有點多,但還是長得很好,只是她不知道怎麽換盆,有點擁擠了。

我買了一些小陶盆和多肉專用土,再次上門。教她怎麽安全的換盆,并且一盆盆的換給她看,好奇的小外甥女張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我勞作,搶着幫我用小湯匙填土。

姐姐把她教得很好,明白這些刺的危險,而不是把她養在無菌室裏,風雨不侵。

我以為會很尴尬…但園丁與園丁之間,沒有尴尬這回事。我們讨論日照澆水和施肥,細屬仙人掌與大戟科的差別。

我很喜歡、非常喜歡和哥哥姐姐們渡過的,悠閑的午後。雖然他們力邀我回臺北,不舍得我一個人在臺中孤苦伶仃…我也相信,嫂嫂不會有任何意見,如果我在她家安居的話。

哥哥的新家在市郊,開車上班真的滿遠的…但有非常珍貴的小院子。

他們會善待我,我知道的。

但我真的不忍心…讓他們為我哀悼哭泣。

走過許多崎岖蜿蜒、自我迷路的歧途。我不得不承認,「自以為不幸」是件荒謬又值得惋惜的事情。

如果我早一點學會伸出手,哥哥和姐姐一定會握住。當時的他們還是迷惘的大孩子,真的不能苛責他們。

我忽視了就在眼前的珍寶,強求就是無法愛我的父母。

這真是…無與倫比的愚昧。

但晚覺悟總好過永遠不曾覺悟。或許偶爾誤入自然的慈悲中,我領悟到很多事情。可我不想哀悼那些損失…不想再「自以為不幸」。

其實已經很不錯了。我有家人,有個可愛的、眼睛倒映着碧藍晴空的外甥女。我有…心靈上的父親。

還有一個,現在比較好溝通,依舊很難相處,卻會捍衛在我之前,讓我活到現在的栀子護法。

不管怎麽磕磕碰碰,曾經彼此仇視,但他還是在我身邊。

我的人生,其實還是很飽滿的,并不是蒼白一片。

「妳在訣別。」玉荷冷冷的對我說。

「沒有。」我想也沒想的回答。

「沒出息的東西!」他反常的大怒,完全忘掉他堅持的優雅和嘲弄,「莫非妳就認定我不能保妳永年?!」

我覺得有點好笑,心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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