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章節
氣和的回答,「玉荷,別染上人的壞習性…我不欺騙自己,你也別欺騙自己。」
他突然将我撲倒,掐着我的脖子,瞳孔完全轉赤,發出恐怖的紅光。
之十四(補全)
但我沒有害怕。掐得這麽松…所謂色厲而內荏。躺在泥地上,我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抱住他。
他整個僵硬了。
很多話想說,卻覺得也沒什麽好說的。即使是草木,孰能無情。我們相伴了十來年,即使是阡插,他也是從我手上紮根成活,是我第一棵植物,唯一的護法。
他奪身而去,卷起無數落英殘葉,幹脆把我埋了。透過葉縫,我看着薄藍的天空。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夠天葬,凝視天空到最後一刻。
玉荷三天沒跟我講話,之後就一切如常了。
我想他應該是想通了。再說,我們之間那個不清不楚的契約,在我死亡時就會自動終結。他那麽強烈自我主張的花精,就能夠接續我的人生獲得真正的自由。
怎麽想都是好事吧?
現在他很積極的入世,甚至真的去上大學。雖然還是模仿…但已經很逼真。
這樣我挂心的事情又少一樁了。
噢,我并不是不想活了。相反的,我想活,非常非常想活下去。我好不容易發覺了自己的富有,我是人,我也會執着并且貪婪。
但就像玉荷說的,活着不是為了茍且偷生,而是希望痛痛快快的活,死也要痛痛快快的死。
我不僅僅是個人,還是個服膺自然的園丁。絕對中立的植物會借給我力量,就是他們也無法認可非自然的死者茍存于現實,明明可以重新開始--天選種族的人類獨享轉世重來的機會,卻為了很無聊的緣故糟蹋了,放棄回歸輪回。
至于我的理由,就更平常了。
我不要再看到超現實侵蝕現實的悲劇。
***
「不要再這麽做了。」在初秋的下午,有個常來買白菊的少年,憂郁的對我說。
我詫異了一下。或許別人不會發現…但我明白他是什麽。我打工快四年了,他也幾乎每十天來買一次白菊,在我來之前就是如此,但我那神經大條的老板完全沒有發現這個少年數年如一日,完全沒有長大過,只是會習慣性的準備很難銷的白菊。
他很聰明低調,甚至知道要避開玉荷。他身上的确有淡淡的血腥味,卻很陳舊,帶着腐朽的味道。
我說過,我的客人們當中有些很奇異…雖然數量很少。他就是當中最奇異的一個。
他曾經是人…後來變成妖怪。簡單說,他是個有靈智、有修行的殭屍。
「為什麽?」他困惑的問我,「妳仇視死者?那妳最當仇視的應該是我。」
「我不是仇視死者,更不會仇視你…」我無奈的笑笑,「你記得自己曾是個人類。」
進食得非常悲痛的…殭屍。他一定要吃人類的血肉,所以去盜新死不久的墳。吃完還會仔細的整理墳墓,痛苦不堪的獻上白菊。
其實人死都死了,屍體擺着也就只是成了蛆蟲食物,最後還是塵歸塵土歸土。他根本不必那麽悲痛。
玉荷對他興趣缺缺,絕對中立的植物對他也沒意見。
「我仇視的是惡法、是仇視生命的死者。」我淡淡的回答他。
「惡法,也是法。」他神情平靜些,「妳一個人類是無法撼動整個體制的…現在,還來得及。譬如宗教的庇護…」
「你已皈依?」我倒覺得有趣起來。
「道門。」他淡淡的回答,「最能約束我兇殘的天性。」
我有點難過。成為殭屍不是他的意願,但他總記得自己曾經是人。沒辦法…說服自己跨越最後的底線。
「恐怕我只能謝謝你,卻不能照辦。」我笑了笑,「不,我不是仇神…我知道神祇有他們的不得已,也知道冥府有他們的立場。」我想到朱炎眼中淡淡的不忍心,語氣柔軟了點,「我已經犯下逆天大罪,再去麻煩神明…我辦不到。」
自己惹的禍,自己擔吧。我都害怕牽連到朱炎呢,何必拖其他無辜者下水?
「妳若表達了從此收手的決心,并且皈依在宗教下,冥府也會樂得化幹戈為玉帛。」他沒有放棄,「冥府的人手嚴重不足…只是剛好妳莽撞的惹怒幾個…特別『有背景』的…人。所以…」
說真的,我很詫異。我跟他不算熟,他總是默默買了白菊,就默默的走。我們的談話幾乎屈指可數。「我很感謝,但我不懂。」
他看着我,露出惆悵的神情,「我不希望我慣常所見的風景,少了任何一個不該少的人。」
我的确是個…非常富有的人。那些常與我玩笑的的「奇異客人」,在我逆天不法之後,幾乎都不來了。
但一個幾乎和我沒有交集,死者所化的殭屍客人,卻不希望我這樣莫名的消失在他習見的日常。
「這樣,你大約就能明白我的心情。」我柔聲回答,「我不要我慣見的日常,再出現任何類似的悲劇。」
他輕笑,悲憫而愁苦。
之後他還是來買花,十天一次。直到我的最後,都沒有停止。
之十五 制裁
真的是,很精細的陷阱,極富巧思。或許死者曾經是人類…雖然他們自己常常遺忘這個事實,但該用到陰謀詭計的時候,總是異常娴熟而惡毒。
在我和玉荷零星的獵殺「合法」的死者之後,原本各行其事的死者團結起來,将我們誘入一個隔絕自然的玻璃屋內。
玉荷終究是花精,還能撐一下,但我在我手掌生根萌發的葉刀就枯萎粉碎,還原成兩片幹枯的茉莉花葉飄然落地。
點滴不漏,于我和玉荷宛如真空。大概是道家手筆…符箓之類。
我早就知道官方不會什麽都不做的。
「白癡。」玉荷非常蔑視,即使他的鬓花開始枯萎泛黃。
我想什麽都改不了他的驕傲吧。但我會成為不法之徒,甚至蜻蜓撼柱般與「合法」為敵,總不是為了想自殺,一定是有些什麽倚仗。
如朱炎所說,我也有一些力量,獨特的力量,我無須明白,只要會使用就可以了。
在死者狂妄的笑聲,熱切的漸漸逼近時,我淡淡的開口,「依舊是月圓時,依舊是空山,靜夜。」
原本藏在烏雲之後的月,緩緩的露出皎潔的臉龐。
「我獨自月下歸來,——
這凄涼如何能解!
翠微山上的一陣松濤
驚破了空山的寂靜。
山風吹亂的窗紙上的松痕,
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引自胡适詩 秘魔崖月夜)
玻璃窗上的樹影,漸漸深重,實質化,随着我的朗誦深深的吸了一口飽含生命的氣息…于是這個被諸法禁锢、應該是九雷打不破的玻璃屋開始龜裂,瘋狂的滲入自然的氣息。
翠綠的葉子從我掌心生長紮根,轉葉為刃,我輕喝,「破!」
于是裂痕擴大,自然的生氣洶湧而入。
雪白的鬓花怒放的玉荷狂笑着徒手撕裂死者,而我縛住他們。在月夜下,展開殘酷的殺戮。
但我…并不是喜歡血腥。坦白說,可以的話,我甚至不想殺生。我畢竟是讓文明馴養過度的人類。
我更不想…讓身為護法的玉荷,太瘋狂的耽溺于殺戮中。這對他很不好。
已經強将他從自然中摘離,我不希望他背離大道太遠。
記得嗎?我的聲音受植物喜愛。這也是為什麽我能破壞這個諸法禁锢的玻璃屋。
所以當玉荷因為殺戮被刺激得幾乎失去理智時,我高歌。
「月亮輕聲低語,
用無人聽到的聲音。
編織潮起潮落,
記憶中的景色無法消失…」
這是動畫「丹特麗安的書架」的主題曲。但我不懂日文,學也學不像。所以我擅自改成中文。雖然歌喉不如何,被我改得面目全非。但是植物甚至自然都會傾聽的聲音。
「即便如此我仍然吶喊,
莫名地提高聲音。
至少要響徹天際的彼端,
太陽會因此而上升吧…」
玉荷漸漸安靜下來,面容沉浸着空白的幸福。原本過度亢奮的自然也平息下來,平靜的處理死者。
萬賴俱默。
怆然的看着死者滅毀,再次死亡。部份可以從冥府寄養的一魄重生回來,有的卻就此殘缺、漸漸腐朽。
為什麽,你們就是不明白?叫嚣着複仇,非自然而扭曲的侵蝕現實,事實上一點意義也沒有。
明明是冥府的行政疏失,該刑罰的當世不能徹底執行,為什麽你們要随着傷害無辜者的惡法起舞?
為什麽?
「難不成妳要停手,饒恕他們?」玉荷冷笑,「軟弱的人類。」
「怎麽可能?」我淡淡的回答,「是,我是軟弱的人類。但我終究是人類,而且喜歡人類。既然死者不明白,那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