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節
好教育他們到明白為止。」
我才不管你們是不是合法。既然你們相信拳頭就是真理…那就這樣吧。
「矛盾到極點。」玉荷毫不客氣的批評。
我默認了。
但我不知道玉荷哪根神經抽了,回去就粗暴的在我的院子挖了一個池塘,生生擠開很多花草的生存空間。
「你幹嘛?!」搶救着被水淹沒的花草,我對他怒目而視。
「這裏離地下水脈最近,不會枯竭。」他卻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既然填不回去,我想種些水生植物,例如蓮荷。玉荷卻悍然拒絕,揚言我種一棵他就拔一棵。
…為什麽?就擺着長些自生的水草?
「這個池塘,是『我的』。」他冷冷的聲明,「妳沒有絲毫權力。」
…已經很久沒有那麽難溝通了,我有點不适應。
更難理解的是,他的隐怒和忍耐的暴躁程度與日俱升。明明這段時間他已經飽到不能再飽,甚至揚棄啃食遺骸的習慣。這個城市的「合法」死者清理大半,要不就設法搬遷,或者暫時放棄他們的合法。
還有什麽威脅讓他這樣緊張…我的心突然一緊。
我這樣的凡人,都能模糊的知覺到,身為異類的玉荷,應該比我知道得更清晰吧?
那個日益猖獗的複仇鬼,我的老冤家。
害怕嗎?或許剛開始有一點吧。之後我就不再去擔憂了。
人活着就是朝死裏奔的歷程。總不能為了這個必然的結果,等不及的抹脖子上吊吧?
我比較想要享受活着的滋味,珍惜的過着日複一日看起來相同又相異的日子。憐愛每一棵到我手上的植物,招呼手指可能很黑的客人,盡量協調人類的愛護和植物的生存。
偶爾陪老板喝杯茶,接受街坊鄰居要求的「出診」。
這,就是我所知道,最好的「活着」。
所以那天來臨時,我心情很平靜。即使老冤家變得更龐大更可怕…像是漆黑的飓風,異常狂暴。我也只感嘆「怨恨」的力量真是驚人…官方的力量也很偉大。
我是命令玉荷帶我飛走…但并不是要逃。
終究我是軟弱的人類,沒辦法背負殃及無辜的罪惡感。我早就選定了一塊荒蕪的砂礫地開戰,希望可以将災害壓抑到最小。
從頭到尾,玉荷不發一語,溫馴到我有點不安。
但玉荷…不會有事的。他的本株無恙,就算精魄被滅了,還是能夠複原回來,只是需要一點點時間…這就是植物妖最強悍的地方。
不容我再胡思亂想,再次的,我和複仇鬼對決。
甫接觸,我就知道輸定了。除了濃重陰暗的鬼厲,他還有更昂揚無匹的神威…難免的,人家受官方支持嘛。
但是,又怎樣?
這是第一次,我和自然如此同步,祂如此大度的縱容了我。也是第一次,我和玉荷如此心意相通,和諧的像是同一個人。
曾經有的痛苦、悲傷、憤怒、仇恨、無助…在這一刻完全純淨了。我很明白我想做什麽,和為什麽這麽做。
我不接受惡法,我要終止這個官方支持的複仇鬼。我絕對不讓他…有機會傷害任何一個我在意的人。
即使逆天,我也要将他拆解到只餘冥府的一魄。重生是個很長的過程…将來哥哥或姐姐的後代,一定也會出現我這樣的人,奮起反抗這種完全不合理的惡法。
即使腰斬也沒阻止我的決心,他将我的上半身塞進嘴裏時,我懇求自然讓我了卻心願,而祂回應了我。
我用自然旺盛猖獗的生氣,徹底爆裂了這只複仇鬼。程度強烈到讓他在冥府寄存的那一魄受到難以複原的重創。
無憾了。我這一生。
「我只是…慢了一步。」玉荷抱着我,面無表情的俯瞰。
這還是…玉荷頭回跟我解釋呢。其實他不比我好,那個複仇鬼不只一張嘴,他差點被嚼爛了。
神威又特別克制妖怪。可憐的孩子,跟我就只有無數苦難。
腰斬不會馬上死,真是酷刑。我很想看看我被腰斬到什麽程度,玉荷卻死死抱住我,不讓我動。
連劇痛都漸漸無感…我想應該是盡頭了。我把所有的人都想念一遍,很欣慰沒有我,他們也會好好的。
哥哥、姐姐,小外甥女…還有我未謀面的小外甥。很想喊他爸爸的老板。手指很黑,連切花都飽受荼毒的銀行小姐。對街歐老板一家…種着裂瓣扶桑的女孩…
各式各樣的客人…哀傷的殭屍先生。
沒有我也可以的。
氣開始喘不過來,我卻可以真正的、快樂的微笑。我開始看不見啦,但我感覺得到玉荷。
「恭喜。」我勉強壓住喉頭的血腥味,盡量把話說清楚,「玉荷,你自由了…」
這不是他長久以來的願望麽?我再也不用挂心什麽了。
但這個可惡的傢夥,什麽話也沒說,卻把我的手按在他臉上。冰涼的、冰涼的淚。
混帳。玉荷這個大混帳!我都要死了,為什麽要讓我有牽挂!不要在我身上痛哭!你的尊嚴呢?你的驕傲呢?!
我要被制裁了啊老天!你讓我好好去上刀山下油鍋好嗎?不要讓我牽挂求求你…
不要這樣,你不要哭,不要吻我,不要把所剩無幾的精華硬灌在一個被腰斬的臨終者身上。沒有用的,完全沒有用的。
這只是讓我挂心而痛苦,掙紮着斷氣。
我墜入黑暗中。卻痛苦得心快裂開來。
這比真正的制裁還殘酷。
後記
我像是睡着,又像是醒着。在很深很深的污泥裏,全然的黑暗。
但是一種溫暖的黑暗,溫柔的。後來我能擡起頭,仰望着水面模糊的日光或月影。
開始的時候,偶爾會迷糊的想,就這樣?冥府的追究也太甜了吧?我沒有絲毫痛苦感。
但這種飄忽的想法,很快就遺忘了。我深入污泥中,很深很深溫暖的黑暗。我仰首望着日光或月影,被蕩漾的水包圍。
每一秒、每一刻,都是那麽飽滿充實,遵循着堅實的自然規律,與萬物同呼吸。那是非常美妙的感覺,幸福、滿足。
從水底舒展而上,沐浴着陽光和雨水,再無所缺,一切完滿。
只有一張臉孔俯瞰着我時,會讓我刺痛畏縮。憔悴、悲哀,悽怆的神情。我害怕,真的,我害怕。
我不想脫離美麗完滿的自然,我不想觸及那些模模糊糊的痛楚…我不想。
他總是撫着我的臉,喊着我不認識的名字,要我別再睡了。
我沒有睡,但我也不想醒。有種比風雨還嚴厲的東西等着…我不想去。緊緊卷着花苞,我不敢開。
但那個憔悴的統禦諸花者,滾下一滴淚,明明是冰涼的,我卻被灼傷了,痛苦不堪的開了花,脫離了溫暖的黑暗和自然。
所有的回憶像是海嘯一樣歸來,我覺得我會溺斃。深深的畏縮,但還是得承受下來。
這才是應該的因果報應。我将他摘離了自然,而被他喚醒脫離和諧的大道。
這是該然的,必定的。
***
即使那麽痛苦的死亡了,我依舊是不法之徒,冥府并沒有機會将我帶走…而是自然将我納入祂的麾下。
玉荷懇求自然讓他植下化為蓮子的我,自然雖然允了,卻明白的告訴他,或許終其妖族漫長的一生,都沒有機會等到我清醒。
痛苦而短暫的人生,與和諧平靜的自然大道,自找荊棘之途的生靈不會很多。
我想我就是那少有的、自找苦吃的生靈之一。
有一段時間,我非常痛苦,根本不想理玉荷。我想念溫暖的黑暗,我想念完滿的自然。我不想要肮髒的七情六欲,我想回複純淨的植物。
我知道這是必然的因果報應,但我還是非常痛苦。臨終時痛苦的回憶常常折磨我,折磨得我快發狂。
「妳只是累了,所以逃避。」玉荷凝視我,「終究妳還是個人類,一個人類的園丁。」
「我已經不是。」我轉開臉不看他。
但有一天,我瞥見一棵自播自長,卻位置太偏的夏菫,喝不到雨水的她,已經快過凋萎線了。
等意識過來時,我拎着水壺,正在灌溉。
我哭了。
只有人類才會做這種事情,人類的園丁。
玉荷花了一季喚醒我,而我凝聚的精魂還太薄弱,一年多才勉強能現形,影子非常的淡。
但老板的神經真是非常非常的粗,完全沒注意到我宛如幽魂的狀态。只關心的喋喋不休,問我的病好些沒有。
「病?」我是死過一回了,病?
「麥騙啦,以前就知道妳身體超爛的。」老板嘆氣,「妳男朋友愛慘妳囉。我說不用,他連大學都不念了,跑來花店打工。說妳最喜歡這個花店,但病得不能起身…金害,害我感動死了…」
…原來他早出晚歸是在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