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140.

葉彌盯着邢望海,一言不發。大家都不說話,氣氛一下子變得窒息。

葉嶺忍受不了這僵持的氛圍,遂開腔,“小海,楊鷗是那個楊鷗嗎?跟你一起拍過戲的?”

邢望海不語,只是點了點頭。

“你要見他做什麽?”葉彌突然問。

邢望海笑了一下,盡管行動極為不便,卻還是顫巍巍站了起來,“我就是想見他,這麽久沒有聯系他,他應該很着急吧,我不想讓他着急。”

葉彌臉色微微變了。

話說到如此地步,不需要再表述得更透徹。

“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麽見他?”葉彌緩了緩,尋找更好的措辭,“他見着你這樣......會不會被吓到?畢竟......”

邢望海打斷她,“媽媽,他什麽都知道,我告訴他了,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一定要見他嗎?”葉彌在做最後的掙紮,“等你養得再好點兒,我們視情況再作決定,行嗎?”

“媽媽,我不是在跟你談條件,我現在醒了,總有辦法可以見到他。我告訴你,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另外,還怕你和舅舅擔心。”

“小海,你說得這是什麽話?”葉嶺帶着微微愠怒,“你知道大姐這段時間多受折磨嗎?天天守在你身邊,以淚洗面,生怕你就這樣......”

“就這樣死了嗎?”邢望海輕笑,“我不會的,我還沒那麽虛弱,雖然很疼,但我也不會瘋得去自殺。”

葉彌不由睜大了眼睛,覺得不認識眼前的邢望海了。他受的苦也像烙鐵一樣落在她身上,可他似乎并不領情,一睜開眼,挂念得都是外人。或許,她從來沒有好好了解過這個兒子。他到底想要什麽,到底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我不許你見他!”葉彌尖銳地叫出聲,紅血絲從眼底滲出,“你誰都不能見!楊鷗也好,齊情也好,統統都不能見!”

邢望海沒有激烈地頂嘴,只是眨了眨眼,不再言語,好像不屑于抗争。似乎早就如他所料,葉彌會有如此大反應。他太冷靜了,冷靜到幾乎殘酷,一掃過去的柔順乖巧。也不知道是因為生了大病,察覺到自己危在旦夕的處境,所以心性和脾氣都改變了不少,他不想再一味裝乖,博得青睐和肯定。他想按照楊鷗說的,做自己,把欲望和渴求都坦白。更何況,他時日無多,任性幾回,又何妨。

生命一旦進入倒計時,就會懶得瞻前顧後。他一度擁有許多東西,一出生便是人生贏家,享受過世上最好的美食美景,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萬千寵愛,演繹別人的人生獲得掌聲,幾乎再無特殊的想念,除了楊鷗。

楊鷗是最奢侈的擁有,在他人生的末路,他擁住他,快要喜極而泣。

141.

徐幻森中午進辦公室的時候吓了一跳,他那大班椅上竟然坐了一個人。看清對方的面目,他差點驚呼出聲,好在對方比他鎮定,手指抵在唇上,作了個“噓”的手勢。他在心裏開罵,怎麽任何人闖他這裏都可以如入無人之境。

徐幻森穩住氣息,做賊心虛似地回頭鎖門,然後快步走到那人面前。

“你怎麽會來找我?”徐幻森從上至下打量他,雖然胳膊上吊着石膏,面容慘白,精神倒是不錯。

“我聯系不上齊情,只有來找你了。”

徐幻森一愣,“你知道楊鷗在找你嗎?他一直都在想辦法能跟你見上一面。”

邢望海點點頭,表情恬淡,“我知道,我已經跟他通過電話了。”

徐幻森皺眉盯住他,覺得他未免太過氣定神閑。所有人都圍繞着他,因他而爆炸,因他而郁郁寡歡。盡管自己未被卷入風暴中心,可關乎于齊情和楊鷗,他對他不免生出些同仇敵忾的厭惡。

“徐總,我想請你幫忙,讓我和齊情能當面說上幾句話。”

徐幻森沉默了一會兒,“這個我不能替他決定,要首先征得他的同意。”

邢望海理解似的笑了笑,卻問:“他是不是很恨我?”

“為什麽這樣問?”

“他沒有來看過我,一次也沒有。換做以往,這不是他的作風,他大概知道了一些事吧。我難以啓齒,對他不得不隐瞞的事。”

“那你親自去問問他不就得了。”

“他願意再跟我說話嗎?”

徐幻森梗住,“你問我,我也沒辦法告訴你。”

邢望海往椅子裏靠了靠,臉上的笑看不出真假,禮貌而客氣。

“所以,我才來找你,希望你能伸出援手,幫我和他牽線搭橋。”

他稍微直了直身子,整個人看起來氣勢強了些,“你也不希望我跟他陷入兩難境地,以誤會收尾,結束關系吧。我很重視他,他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家人。”

徐幻森忽然起了一陣戰栗,他覺得以前可能對眼前這人太輕視了。

徐幻森嘆了口氣,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最終投降,“我不保證能說服他,你不要期望太大。”

“謝謝,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邢望海已經起身,他是帶着拐來的,走出去的背影雖有些趔趄,徐幻森卻無端地覺得筆直又堅毅,隐隐積蓄着力量。

因為一時心軟,中了邢望海的招。這幾天,徐幻森的心思就琢磨在怎樣向齊情開口上。

齊情已經拆了石膏,離開拐杖行走,如果不仔細觀察,是發現不了腳上有毛病。他還沒有複工,但偶爾會去一下錄音棚。大多數時間,他都窩在徐幻森家裏,彈彈吉他,找找靈感作曲寫歌。

在韓炜和唐一曲的強烈要求下,兩人再次登門,父子見着面了,倒是沒有兵戎相見,大夥坐下來勉強吃了一餐晚飯。這頓晚飯吃得幹澀,四人相對無言,氣氛說不出來的詭異。徐幻森夾在父子三人中,幾乎要暈厥過去。

有了這前車之鑒,徐幻森真得沒有自信,能将邢望海再塞向齊情。

邢望海這邊,催得倒不算急。只是,每晚都有一條短信,客套的問候,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

徐幻森快被逼瘋了,攤上齊情,比他想象中要來得有負擔,他不喜歡麻煩,可他又不自覺想要去替他解決麻煩。他被改造了,被齊情大而化之地馴服了。意識到這點,他才明白什麽是真正的心動,以前的逢場作戲、故作風流竟然都像笑話了。

齊情這天在家中接到徐幻森短信,邀他外出就餐。

徐幻森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兩人雖同在一處屋檐下,卻連打個照面都難。齊情醒着的時候,徐幻森還沒有回家。徐幻森睡下了,齊情又不敢打擾他,只能自己打發時間,更別提能一塊兒像模像樣地吃頓飯了。所以,接到這個邀約,齊情自然興奮異常。

徐幻森和他都是懂得享受的人,安排的位置斷不會差強人意。而且,徐幻森比他還要考慮周全,特地派專車來接他,他從停車場的電梯直通餐廳,再被侍者引進奢華低調的包廂內。

坐下不過半分鐘,侍者奉上了溫熱的茶水。齊情淺淺抿了幾口,身後傳來一陣拉門的聲響。他下意識以為是徐幻森,頭也沒回地說:“你來了。”

對方不發一言,腳步有些沉重,在他對面坐下。

他只不過愣了兩秒,端着茶杯的手一歪,漏了些茶水出來。

他其實不必問他為何要來,是如何得知他今晚在這裏的。即使不是今晚,往後總有一天,他們都要這樣相見一次。只不過現在提早罷了。

“想吃什麽?”齊情面無波瀾,将桌上的菜單推到對面。

邢望海對吃的沒有齊情上心,還是按照以前的習慣,“你決定就好。”

齊情攤開菜單,邢望海的聲音傳過來,“你不要怪徐幻森,是我要求他這樣做的。”

齊情沒響,裝作只顧看菜單。

邢望海突然說:“不要埋怨幹爹和唐叔叔,他們都是為你好。”

齊情依然沒有反應,眉頭卻擰緊了些。

“我媽媽和舅舅固然做得不對,但他們只是一時氣急了,才會遷怒于人。請你不要恨他們,跟他們計較。”

齊情終于從菜單上擡起頭,冷森森問:“你對我想說的就是這些嗎?”

邢望海要他不要恨這個,不要埋怨那個,卸下過往恩仇一筆勾銷,就這樣輕描淡寫地不去清算,怎麽可能!他又不是神佛,成全不了別人的請願。

“齊情。”邢望海往前傾身,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冰涼,像是鍍了層霜,激得齊情一激靈。

“我和我爸爸都得了一種病,治不好的病,一旦發病,就控制不了自己,而且會失去意識,甚至發狂,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做了些什麽。發病時機無從判斷,沒有力氣,疼得會在地上打滾,像野獸一樣......關于我爸爸制造的那場車禍,無可免責,他是罪人,是害你失去幸福的罪魁禍首。可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個病人,突然發病,從而造成悲劇,如果他是清醒的,我相信他一定不願看見自己害了這麽多人......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個解釋,但你想想看,為什麽我一直沒有考駕照,從來不從事操作性、對抗性活動,就是為了避免再度出現意外,傷害到他人......

“你還記得嗎?我高三那年,突然要去游學,跟你失聯了一段時間。後來回家,你正好回國度假,問我為何突然消瘦這麽多,我支支吾吾,只跟你說腸胃不好拉肚子才瘦下來的......其實,我去了療養院,待過一段時間,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生了怪病,因為大人也在瞞我,我以為我那次治好了,從此就能無憂。可惜,那只是一個先兆,意味着我這輩子都擺脫不了了......”

齊情瞳孔劇烈收縮着,一臉呆滞。他的手還被邢望海握在手裏,保持着這樣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好似一座雕塑。

他有預想過很多結果,大概是他大發一通脾氣,不歡而散。最好能讓邢望海多受點兒煎熬,這樣才能贖他們長久夥同欺騙的罪。

可早在他受到打擊前,邢望海就在一個人受苦,吞咽他所不知道的痛楚。

他這才發現,原來仇恨并不能讓他好受幾分。他的仇恨建立在邢望海以及大人們的身上,可這仇恨并不牢靠,甚至本末倒置。

可他還是要怪一怪他們,不能就此松口,露出被招安的架勢。

他定了定神,從邢望海那裏抽出自己的手。

“你是不是不喜歡吃姜,那待會兒我囑咐他們不要放姜。”

邢望海一愣,随之笑了笑,他看見齊情松動的面容,恢複成他熟悉的模樣。他一如往常,記得他的喜好,顯而易見的明知故問。

“嗯,我不吃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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