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143.

楊鷗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他似乎回到了學生時代。正好是放學,有很多學子匆匆行走在他身側,在這龐大的人群中,一個聲音忽然叫住了他:

“楊鷗。”

他頓住腳步,尋找聲音的來源。人潮走得差不多了,道路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顯出本來面目。他看見一個青年向他走來,問他:“你知道我是誰嗎?”

楊鷗很難形容突然湧上來的感情,眼淚奪眶而出,“你是邢望海。”

邢望海笑了笑,是他認識的模樣,他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他。

“鷗哥。”邢望海在他耳邊輕輕呼氣,“我做了個噩夢,夢裏我好像殺人了,我好害怕,到處逃,可我又舍不得丢下你,你說怎麽辦才好啊?”

他感到了同他一樣無措的傷心,便說:“那我陪你一起跑吧。”

邢望海卻在他耳邊說:“你的人生才剛開始,我怎麽能拖累你呢?這樣太自私了。”

楊鷗緊了緊手臂,“沒關系,自私點兒吧。”

夢裏的擁抱是那樣真實,以至于很難否認這只是個夢而已。

楊鷗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是半夜,發現床邊還坐着個人。對方見他動了動,小心翼翼湊到面前,輕聲詢問,“鷗哥,還難受嗎?”

楊鷗眯了眯眼,腦袋好像還是昏沉,但四肢的力量總算有所恢複。

“望海?”

沉在黑暗裏的人影輕輕“嗯”了一聲。

楊鷗受到一陣震動,“你怎麽......找到我的?”

邢望海喉頭微哽,“我本來是去酒店找你的,但你沒有按我們說好的在等我。我心裏老覺得不對勁,就打開實時定位軟件,查到了你的位置,然後趕過去......就看見了......”

楊鷗腦子此時還不甚清明,并沒有多想,相反還道起歉來,“對不起,沒有按照約定等你,你一定很擔心吧。”

邢望海搖搖頭,緩緩傾身,将腦袋虛虛挨在他胸口,帶着點兒鼻音道:“你沒事就行了,只要你好就沒關系。”

楊鷗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口吻溺愛,“你呢?傷好得怎麽樣?”

說完,他就欠起身子,想要拍開床頭燈,仔細觀察邢望海。邢望海先他一步,抓住他将要行動的手腕,“鷗哥,就這樣吧,讓我再抱一會兒。”

楊鷗陷在憐惜又內疚的情緒裏,摟緊了邢望海。

這一摟就摟到了早上。

楊鷗緩緩轉醒,借着未合攏的窗簾縫隙裏透出來的光,他判定外面已然是白天。

“望海,望海。”

楊鷗輕喚了他幾聲,邢望海這才迷迷糊糊睜眼。

“怎麽了,鷗哥?”

“我們這是在哪兒啊?”

邢望海支起半身,遲緩地掃了圈房間,“哦,我昨天太着急,就随手招了輛車,然後讓司機随便送到一家賓館。”

楊鷗點點頭,習慣性地揉了一把對方的腦袋頂。

邢望海閉上眼,像小動物似的貼上來,在他胸前慢慢擡起頭,讨好的目光落進他眼中,嘴唇微微撅着,就像在索要一個吻。

楊鷗了然,自熱而然低頭,咬住對方柔軟的唇。很快,四瓣唇都開始濕潤,連帶着眼睛也濕了一般。

這是他們自從上次分開來後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唇舌交纏間,教人流連忘返,身體記憶被如數喚醒,楊鷗甚至感到下半身有擡頭趨勢。他睜開眼,悄悄觀察邢望海,面頰彌漫着緋色,可那閉眼的情動神态又格外的純潔安寧,讓人不敢随意亵渎。

好不容易雙唇分開,楊鷗開始打量邢望海。石膏拆了,看起來骨折痊愈得不錯。健康的膚色上有一絲蒼白,顴骨下方又凹陷了一點兒,這讓他的下巴更顯得尖翹了,但這絲毫沒讓他變得女氣,相反有一種落拓的英俊。他也在盯着楊鷗,眼裏流露出的濃烈愛意,是怎麽都藏不住的。

“幸苦你了。”楊鷗憐惜地說,“你媽媽那邊沒關系吧,你跟她坦白了嗎?所以……她願意放你出來?”

邢望海明白他話裏還埋着內疚,遂解釋道:“你放心,我有我的辦法……畢竟,她是我媽媽嘛,當然還是以疼愛我為優先,如果我不快樂了,她心裏也會不好受。雖然她看起來咄咄逼人,但并不是不講道理。更何況,在我身上發生的事,與你毫無幹系,她更沒有理由阻止我和你交往。”

楊鷗嘆了一口氣,內心翻滾着複雜的感覺,似乎并不知道該怎樣接話,他移開目光,突然像想起來什麽似的,猛地拍了拍腦門。

“我今天還有戲,手機呢,你看見我的手機了嗎?”

兩人匆匆整理了一下,就匆匆往回趕。

手機還剩一格電,楊鷗在坐在車上,給蘇敏敏回信息。他其實很想質問易一群,昨晚發生的事情,他到底知情不知情,自己就像走入了一個圈套,傻乎乎陷落,如果不是邢望海及時趕到救下他,難不保會發生什麽惡劣的後果。

另外......在他模糊的印象中,禮亦為應該是被人襲擊了,那他究竟傷得怎麽樣呢。這樣想着,視線不由落到了與他并肩而坐的邢望海身上。

邢望海發覺到他的注視,微微揚起眉,唇角也跟着往上翹,露出稀松平常卻溫柔的笑。

難以将眼前的青年同昨晚的血腥氛圍進行聯系,邢望海天生就有一股天真的風情,即使高高在上,冷冰冰的,卻依然在舉手投足間溢出純真之感。粉絲們愛他,盛贊他的容貌之餘,更愛他懵懂冷淡的眼神,以及揮之不去的少年氣。也許有朝一日,當邢望海老了,她們依然要懷念那種冷淡的天真是多麽動人。

出租車先送楊鷗去片場,再送邢望海回楊鷗住的酒店。

楊鷗下車,沒走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喚他的聲音。

他轉身,看見邢望海從降下玻璃的車窗裏探出半個身子,扯掉口罩,用手攏在嘴巴前:“鷗哥,生日快樂!我等你!”

楊鷗心下一軟,鼻腔泛起酸。

像是做了什麽壞事似的,喊完後,邢望海立馬鬼祟地縮回身子,有點畏縮地朝楊鷗揮手道別。

楊鷗看着他的一連串動作,覺得又有些好笑。

邢望海變了,變得更大膽,更生動了。他也變了,變得容易感動,坦然享受被一個人愛着的滋味。

144.

蘇敏敏見楊鷗進到房車,掩飾不住地八卦神情,湊到楊鷗跟前,“老板,你好淡定哦。”

楊鷗沒理解她的意思,蹙眉不語。

蘇敏敏翻出微博,眉梢都在興奮,“邢老師太浪漫了吧,昨天卡着點,零時零分跟你送上祝福,你知道他配的是什麽賀圖嗎?是你們正式片裏被删的那段戲,你睡着了,他在一旁,深情脈脈地望着你。天啊,那眼神,我都快被融化了,這是獨家花絮吧,我怎麽都不知道。”

楊鷗一怔,盯着她遞過來的手機屏幕,心裏軟得更厲害了。

其實,這并不是什麽劇照。

那只不過是他們相處的一個瞬間,他當時跟邢望海說着話,卻因為疲乏不小心睡着了,邢望海安靜地守在他身邊,等他醒來。待他睜開眼,邢望海對他說,真好,醒來的第一眼你看見的人就是我。他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愛,直白深沉卻濃烈,就跟他本身一樣。

說話間,傳來一陣敲門聲。

蘇敏敏快活地跑去開門,然後側身,讓易一群走了進來。

“楊鷗,”易一群面色帶着微微愧疚,“你沒事吧,我打了你一晚上電話,你都沒接。老禮昨天回來時,吓了我一跳,說被流氓揍了,然後我追問你的下落。他說你被人帶走了,我差點報警,幸好你平安無事回來了。”

楊鷗擡起眼皮,不想去分辨他話裏的真假。只是稍稍點頭,冷淡地回:“費心了,我沒事。”

“那你昨晚去哪兒了?怎麽不給我回個話?”易一群不屈不撓。

楊鷗頓覺厭煩,卻還是極力壓抑怒氣,敷衍道:“我跟禮先生分手後,就自己走掉了。他發生了什麽事,我也一概不知。”

“這樣啊。”易一群拍拍他的肩,“你沒事就好。”

楊鷗對他遞了個笑,皮笑肉不笑。

這一瞬間,他對易一群的崇仰濾鏡完全碎掉,只盼望能夠盡早拍完,快點解脫。

易一群離開後,楊鷗忽然想到昨天和須旭的短暫對話。

須旭說,生日快樂,又是一年了。

楊鷗只顧看手機,冷淡地嗯了一聲,算作回複。

須旭忽然感到洩氣,只好尖酸地說,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你換作是我,也會做一樣的決定。

楊鷗這才擡起頭,看他。

須旭繼續,恨不得将所有的怨憤一股腦傾倒幹淨。他說,你以為只有你痛苦嗎?你知道嗎?我無時無刻不在痛悔,可我不是你,我承認我做不到像你一樣的幹淨高貴,可楊鷗,你不覺得你這樣很歧視人嗎?好像這世上就你不追名逐利,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但你知不知道,我當初為了離開你并不是為了錢,為了演更好的戲。那是因為我舍不得你被人染指!他威脅我,如果不跟他,那他就會逼你就範,來要你!

楊鷗愕然了一會兒,移開目光。有那麽一瞬間,他相信了。可很快,依他對須旭的了解,這未必不是一種自欺欺人,陷入深情的表演。須旭的話總是半真半假,不能輕易相信。

“須旭,”楊鷗将他從自我感動的情緒中拉出來,“我并沒有自以為的那麽喜歡你,你那時離開是對的。”

須旭不可置信地看他,最後變成惶然,他看到楊鷗一張平靜的臉,還有線條清晰的嘴,上唇微薄下唇飽滿,唇形漂亮,就是從這樣的雙唇裏,殘酷、惡狠狠地宣告他們的過去,不過是一場虛妄。

他怎能不恨他,又怎能不恨邢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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