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鲛人淚
天塌地陷, 原來是這樣慘烈的模樣。
窮奇把狼妖夫妻的身體從深坑裏抱了出來,那五個土系妖力者已經急忙去挪旁邊的泥石。
既然這裏掩埋了一個村莊,那麽這地下, 一定埋了許多妖獸。
一具具熟悉身影被擺放在了地面,殘肢斷臂, 鮮血內髒, 到處都是,有的甚至被壓成了抱都抱不出來的肉泥。
頭頂天火不停地掉落, 蘇瑤茫然地望着狼爹狼媽的屍體,大腦處于一片空白中,所有的身體機能都像是停止了運轉。
地面再次晃動時, 窮奇把蘇瑤卷到了背上, 把二老的屍體抱進了懷裏, 飛到了半空中。
滿目瘡痍的世界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蘇瑤的視線裏, 看着哀鴻遍野的地面,她才漸漸接受,這一切不是在做夢,這些都是真的。
她趴在大老虎的脖子上, 去看他懷裏的父母,突然發現狼爹手裏,似乎拽着個什麽白白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拿, 狼爹的手已經出現了輕微的屍僵, 好在那東西是軟的, 她慢慢地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紙條,上面赫然寫着一句簡單的話:“有事外出,爹娘哥哥勿念。”
腦子裏轟然炸響,蘇瑤捂着胸口, 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
都怪她,都是她的錯,是她害死了父母。
狼爹狼媽定然是事先察覺了異樣,他們去她的房間找她了,她卻不在,他們看到紙條耽擱了時間才沒有及時逃出來,才會慘死。
她為什麽要跟巫曦走?她為什麽在感受到靈雨的那一刻不回家,偏偏要浪費時間跟巫曦纏鬥?她為什麽要成為他們的孩子,如果不收養她,他們也許就不會死。
蘇瑤陷入了深深的內疚與自我厭棄中,甚至想着,她為什麽要活着?如果她在最開始就死了,巫曦不會破開封印,就不會招來這場毀滅性的災禍。
地動持續了一刻鐘,剛被挖到一半的深溝再次被填平壓實,已經沒了再次挖開的意義了。
五個土系妖默默地看了幾眼後,步伐沉重地轉身,去往別的地方救援。
窮奇雖沒聽到聲音,但是能感受到背上的女孩在哭,大滴大滴的眼淚掉落在他身上,灼傷的他的心撕心裂肺般的疼。
看着懷裏毫無生氣的二老他也很不好受,他們也曾養育過他,十多年地陪伴眨眼間天人永隔,這樣的事實真的很難讓人接受。
嘆了一口氣,翅膀劃過天際,窮奇帶着人往他的妖王宮飛去。
**
天空中那麽大的動靜,幽都自然也能看見。
蘇瑤托晴熾給便宜舅舅送了好幾回生機丹,現如今的慕曉生,已經被養得壯實了一些。
這會他看着天空中那不停掉落的刺目火球,眼神中充滿了擔憂。
巫族世代守護着兩界的封印,這情況顯然是封印破了,想到住得離蒼穹之極比較近的外甥女,他有些坐不住了,試探性地飛出了結界。
這一次空氣裏倒是沒有多少雷電之力,只要小心避開不被天火燒到,他還是能走一趟的。
撐起一把找鬼工特制的黑色鬼傘,又吞了幾顆生機丹,慕曉生的身體快速地在半空中飄蕩起來。
一路上哀鴻遍野,看着那些幾乎完全變了模樣的地貌,說一句世間毀滅也不為過。
慕曉生的步伐越來越急,快到靈山村時,他在半空中嗅到了熟悉的血味,以及大型巫陣啓動後的氣息。
他臉色一變,沖着氣息傳來的方向奔過去,便見一個腹部流着黑血的女人半坐在地上,神情一臉猙獰。
“巫曦!”慕曉生失聲叫出了聲。
她怎麽又跑過來了,難不成兩界的封印消失,跟她有關。
感受到四周都是熟悉的蘇瑤的血味,他閉了閉眼,咬牙切齒地問:“你到底對瑤瑤做了什麽?”
巫曦強忍着疼痛,正把體內的魔液逼出來。這東西很霸道,剛開始有天雷,它們害怕還比較安分,現在天雷消失,它們又變得躁動起來。
好在雷電結束之前,她已經把魔液逼出了一大半,身體能動了,要不然的話,她今日會有大麻煩。
見到慕曉生,她淡淡地擡了擡眼:“當然是,殺了她。”
可惜那個小丫頭竟然有兩把刷子,她今日大意之下,差點栽在她身上。
“你知不知道,她是你的親生女兒。”慕曉生快要氣瘋了。
她十多年前就殺了瑤瑤一次,要不是跟窮奇妖王簽訂了同命契約,那孩子早就死了。
好不容易活下來,她又跑來殺她,再火熱的心遇到這種事也會傷的透心涼,更何況蘇瑤本就對她毫無感情,那個孩子肯定不會再原諒她。
巫曦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去逼體內的魔液,這會疼得她暴躁不已,聞言忍不住吼道:“連你也幫着巫月那賤人來騙我?”
慕曉生閉了閉眼,這人真是沒救了。
“你在瑤瑤的腿上下了血脈追蹤的法術,但你卻不知,瑤瑤的胸口處有血脈封印,雖然我不知道那是誰布下的,但那封印完全抑制住了她來自巫族的血脈氣息。”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每次能蔔算出她的具體位置,憑着的是她與父親那邊的血緣羁絆吧。”
“你什麽意思?”巫曦呼吸一緊。
是的,她每次追蹤那小丫頭,用的都是人皇的頭發。
當年兩人大婚,也是按照人族的習俗互相結了發,約定恩愛兩不疑。
那束結發一直放在她這裏,得知真相那天她燒掉了她的頭發,人皇的頭發她之所以會留着,就是為了找他跟巫月生的野種。
她有什麽錯?孩子是人皇跟巫月生的,她當然是用他們兩個的東西來追蹤,又不是她的孩子,她為什麽要用她自己的頭發去追蹤?
“難道你沒發現,瑤瑤長得也有些像你嗎?見到她的時候,為什麽不用你的血,試試會不會跟她産生血脈共鳴呢?”慕曉生握着骨傘的手,緊到發白,“或者你再耐心地等半年,半年後她便成年,血脈封印也會被沖開,到時候确定了她的身份,你再做決定不遲。"
看着神色認真又似帶着悲憫的男人,巫曦不知為何,心裏湧起一抹不安。
她一邊搖着頭,一邊呢喃道:“不會錯的,我不會搞錯的……”
她當年明明親自檢查過,可為何巫曉笙會說的這樣肯定?
巫曦的視線,落到了地面,這四周還殘留着那個女孩的巫力,以及快要融入地底的淺淡血跡。
她眼神頓時一暗,她可以試一試巫曉笙說的話,現在就可以一試。
巫曦也顧不得再逼體內的魔氣,擡起手腕就要割破手腕。
一直隐沒在不起眼的角落,偷窺着這邊動靜的巫月,見狀瞬移到了巫曦身後,一掌把她拍暈了過去。
她忍辱負重布了這麽多年的局,怎麽可能讓人如此輕易地拆穿?
“你是誰?”
突來的變故,快得慕曉生也沒有反應過來。見到陡然出現在他面前的蒙面女人,他總覺得那雙眼睛極為熟悉。
巫月并沒有回答,深深地看了一眼只能憑着骨傘在陽間走動的半生半死的怪物,嘲諷地笑了笑,抓着巫曦就向兩界的結界處飛去。
“站住……”慕曉生總算想起那雙眼睛為何會覺得熟悉,他趕忙追過去,一邊急聲大喊,“巫月,你給我站住,你到底想幹什麽?”
随着升高,越接近蒼穹之極,越能感受到天火灼傷靈魂的疼痛。
作為半生半死的物種,慕曉生也怕光怕火,再追下去,他的小命定然會玩完。
在身體達到極限時,他停了下來,眼睜睜地看着巫月帶着昏迷不醒的巫曦,停在了兩界的結界處。
“傻弟弟呀,你之所以落到今天的地步,就是心太軟。想不到你都成這鬼樣子了,這點還是沒改。”
話落,巫月扯着巫曦,徑直穿過了兩界因為結界崩塌,而露出來的大洞。
她剛過來,耳邊就響起一道勁風,她吓了一跳,側身一躲把巫曦擋在了她身前。
那道掌風在空氣中有那麽一秒的凝滞,下一秒巫月只覺得手一空,一名高大的男人單手搶過了巫曦,另一只手則向她重重地拍來。
巫月看到男人那張熟悉而俊逸的臉,眼中閃過一抹詫異,還有巨大的驚喜。
就在她走神的時候,男人帶着靈力的巴掌快速地拍在了她的肩頭,她的身體頓時倒飛了出去。
空中騰飛的時候,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男人摸了摸懷裏女人的脈搏,最後像是察覺了什麽臉色一變,抱着人轉瞬消失。
“人皇!”
巫月噴出一口血來。
由于帶着面紗,她的血全噴在了面紗上,污了下半張臉。
她緩緩拉下了面紗,臉上露出一抹嫉妒而哀傷的表情。
說好的夫妻感情不好呢?人皇為何會那樣緊張巫曦那個賤人,他到底有沒有認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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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族似乎覺得,單單懲罰四大妖王,壓根不夠。
不容易弄死不說,就算四個全死了,也起不到多大的警示效果,妖民們很快又會推舉出新的妖王。
上一次補好封印,神族就特意關注過這裏,所以第一時間察覺出封印松動,便立刻采取了無差別的神罰。
這場猝不及防降臨的災禍持續了整個晚上,一些修為高或者機敏的妖活了下來,但粗略估計,放逐大陸的妖死了近一半的數量。
尤其是離蒼穹之極最近的北方,死亡達到了百分之七十,許多村莊像靈山村一樣,幾乎達成了團滅。
這個陽光舒适,鳥語花香的春季,熬過了去年那樣艱難的一個冬日的衆妖,滿懷希冀地憧憬着未來,卻死在了這個繁花燦爛的季節裏。
滿目瘡痍的家園,到處都是撕心裂肺的哭聲。
甚至四大妖王還要派出人手,從那些失去親人悲痛的妖手中把屍體搶過來焚燒掉。要不然天氣漸熱,這麽多屍體堆積在一起腐敗,會污染空氣與水源,一不小心就會發生可怕的瘟疫。
蘇瑤回到妖王宮後,大病了一場。
生病的那些日子她過得渾渾噩噩,抱着狼妖夫妻的屍體不撒手。
窮奇哄着她想把已經開始腐爛發臭的屍體帶走,她卻毫無理智可言地拿劍砍他。
砍傷了兇獸哥的手,看到那刺目的鮮血,她又很難過。
明明窮奇說着沒關系,沒有怪她,她卻自己無法原諒自己,歇斯底裏地反手給了她自己一刀。
崩潰,自責,蘇瑤陷入了一種極端的自我厭棄中。潛意識裏她知道自己心理出了問題,卻又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身處黑暗的地獄裏,怎麽也走不出來。
直到有一天,窮奇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問她:“你不是最喜歡海邊嗎?夏天到了,我們去海邊走走好不好?”
夏天到了嗎?時間竟然過的這樣快。
蘇瑤看着面前雙眸滿是擔憂的男人,突然發現她似乎好久沒有仔細看他了,他比以前瘦了好多。臉上也滿是疲憊,像是很久沒有休息過似的。
她猛然意識到,她在折磨自己的同時,其實一直在折磨着他。
“對不起,窮奇哥,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戀人,如果你後悔了,那我們……”
她想說,她現在這樣真的不适合談戀愛,還不如分開。
話還沒有說完,男人依如往常溫暖的大手緊緊地抱住了她,為她撐起一片安寧的天的同時,帶着恨不得把她嵌進身體內的力道。
“我沒後悔,也不會後悔。你也沒有不好,瑤瑤,如果你真心疼我,就別再說這樣的話。”
蘇瑤抿緊了唇,自從她病了,這個男人收起了以前的高冷與鋒利,變得柔和而包容,包容了她所有的偏執與壞脾氣。
“我們去海邊吧。”
心中有恨的人,是舍不得去死的。
既然不想死,總要努力地振作起來。或許出去走走,是個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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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跟着窮奇,來到了南海邊。
這裏當時發生了海嘯,許多人被卷進了海裏,據說一群鲛人把他們安全地送了回來。
漁民們的房屋大多是海草建造的,這幾個月的修養,俨然已恢複了從前的模樣。
蘇瑤夜裏睡在海草屋裏,嗅着空氣裏的鹹腥味,聽着海浪的聲音,睡了出事以來的第一個沒有被噩夢驚醒的好覺。
為此窮奇也很高興,暗嘆他的決定是正确的。
這裏民風淳樸,村民熱情,窮奇跟蘇瑤都很放松,偶爾會跟他們出海,幾乎天天都要去趕海。
住了一個星期後,這一天的夕陽時,光着腳踩在柔軟細沙上散步的蘇瑤,突然聽到了一道極為美妙的歌聲。
那聲音十分空靈,如夢似幻,讓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等她回過神來時,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一片礁石邊。海浪輕刷下,水花四濺,一塊巨大的石頭上,坐着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年。
他的頭發是橘色的,像海草一樣柔軟地垂在身後,皮膚雪白,眼睛是大海一樣的藍,身上穿了一件絲滑的白袍,看起來精致而好看。
“我唱歌好聽嗎?”少年小聲地問了一句。
他似乎很害羞,問完臉就紅了,手指還緊張地絞起。
剛才那空靈的歌是他唱的?
蘇瑤客觀評價道:“挺好聽的。”
少年頓時高興起來:“我可以每天都唱給你聽。”
“謝謝。”
蘇瑤覺得,或許是這少年太需要一個觀衆了。
而她聽到這歌聲的确能令她心靈得到放松,這完全是一個雙贏的局面,沒有拒絕的理由。
“那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嗎?”
蘇瑤想了想,還是吐出兩個字:“蘇瑤。”
“我叫于藍,那我們明天這個時候見。”
話落,少年跳進了大海,帶着一股羞澀的落荒而逃。
蘇瑤看到他的雙腿一入水,便幻化成了一條藍色的魚尾巴,靈活地撥動着水流,沉入了大海。
居然是個鲛人,怪不得唱歌那樣好聽。
她提着鞋子,轉身往回走。
這些日子以來,窮奇害怕把她逼緊了,每天都會留一些時間讓她自我放松。
但如果她出去久了,他就會着急,蘇瑤并不想讓他擔心,每天都在外面溜達一會兒便會回家。
第二天散步時,她又聽到了歌聲,這一次她特別注意了一下周圍,發現鲛人在礁石邊布了一個幻陣,估計別人并不能聽到他唱歌,所以才沒有其他人闖過來。
“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一見面,鲛人少年就遞過來一個包裹,那包裹輕薄而防水,想來就是傳說中的绡紗。
透過輕薄的绡紗可以看見,裏面包裹的是珍珠,大大小小的,華光璀璨,沒有絲毫雜質。
蘇瑤不解地問:“你為什麽要送我這些?”
“因為我喜歡你呀。”少年羞澀而直白道,“我在海裏看了你好多天,你的眼裏總是很悲傷,我想親近你,想讓你高興起來。”
蘇瑤驚訝地睜大了眼,頭一回被這單純而熱烈的告白弄得有些啞口無言。
這些鲛人,都像美人魚那樣,天生喜歡與人類談戀愛嗎?
想了想她還是沉聲道:“抱歉,我有伴侶了。而且我的家不在這裏,我是來這游玩的,過幾天就會離開。”
于藍一愣,随後哭得超大聲。
哥哥們說,人類少女很喜歡人魚,再加上他們長得好實力強,唱歌給她們聽時,只要她們說喜歡他們的歌聲,那麽他們就能告白成功。
真是騙紙魚們,他明明唱歌了,蘇瑤也說喜歡他的歌聲,可是她為什麽拒絕了他?這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于藍眼淚不斷滾出,神奇的是,那些眼淚一出眼眶,慢慢變成了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珠子。
不一會兒,蘇瑤面前就落了一地的珍珠。
蘇瑤眼睛呈現出一抹呆滞,自從父母出事後,她腦子就像生鏽了一樣,做事總會慢半拍。
看到這哭的凄凄慘慘,卻又搞笑的不停掉珠子的鲛人少年,好半天她才輕吐了一句:“別哭了……人族女孩有許多……”
何必單就吊她身上了。
于藍抽了抽鼻子:“可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看的人族女子。”
原來還是個顏狗。
“那是你見的人類太少了,今後你肯定會見到比我更好看的人。”蘇瑤指了指他的魚尾巴,“再哭你尾巴就幹了。”
于藍總算止住了哭,把地上眼淚化成的指甲蓋大小的透明珠子撿了起來,從腰間拿下一塊绡紗細致地包了起來,遞給了蘇瑤
“送你。”
“謝謝,不用了。”總覺得拿人家的眼淚怪怪的。
于藍堅持道:“這些眼淚本就是因為你流的。”
蘇瑤:“……”
感覺更怪了。
于藍有些不解:“我們鲛人真心流淚凝結成的珠子,傳說可以起死回生。就算這個傳說不知真假,但也是極好的治傷良藥,你們人族最想得到了,你為什麽不要?”
蘇瑤呼吸一緊,起死回生,多大的誘惑?
想到父母已經腐爛的身體,她閉了閉眼又冷靜了下來:“我怕你這不是真心淚。”
“胡說,我每次都哭的真心實意。”于藍不滿地反駁。
蘇瑤:“……”
鲛人的真心淚,這麽容易得到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11-04 22:30:03~2020-11-05 23:58: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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