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殺你
就在昨天,阿爾弗雷德特意在船港截住修挑釁,短短一夜之後,他卻仿佛忘了前一天的事,如幼時一樣親密地喚他“大哥”。
在這衆目睽睽之下,修卻忽然想起許多樁往事來。
他想起,阿爾弗雷德自慢慢懂事後就最不屑裝腔作勢、弄虛作假。他從不耐煩繁文缛節,尤其讨厭公開場合下貴族們的逢場作戲,以前常常當衆給皇帝和二皇子沒臉,為這個,不知道遭到過多少次皇帝的責備。
就在兩年前出事的前一個月,他還因為在公開場合管二皇子叫“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被皇帝特地從學校召回聖金宮訓斥。但阿爾弗雷德從來都只服他大哥的管教,那天當面頂撞自己的父親,皇帝被氣得要關他禁閉,還是修匆匆趕去把他救出來的。
這樣驕傲的小皇子,寧可被關禁閉也絕不虛僞改口的阿爾弗雷德,如今恭敬地當衆給修下跪行禮,親密地握着他的手,眼中全是對長兄的敬愛,就好像他們從無隔閡。
不過兩年而已。
所有的媒體記者們都打了雞血一般地奮筆疾書,以太流飛快地掠過那些嵌在血肉中的傳感屏、停在半空的全息屏,将這兄友弟恭的一幕記錄了下來。
修被握住的那只手忽然有些發冷。他本以為自己會欣慰,但是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他竟然又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
“你長大了。”修說,神情無波無瀾,“也長了本事。”
阿爾弗雷德的笑意更深沉了些,他恭敬地回道:“大哥謬贊了。我是什麽性子,有什麽本事,全都由大哥一手調教,大哥自然再清楚不過了。”
修只是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這對尊貴的嫡出皇家兄弟暫時停下了敘話,其他人這才敢開始見禮。
阿爾弗雷德身後的瘦弱男子單膝跪下道:“見過皇太子殿下。”
修說:“起來吧,約書亞。你陪着小殿下兩年,辛苦了。我來之前特意去見過老師,他請求我給你帶話。他要你盡心陪伴小殿下,也注意自己的身體。”
約書亞垂首道:“是,大殿下,我一定會盡心。”
約書亞·白,正是這一任大祭司的獨子。白氏家族向來人脈凋零,現任大祭司年過五十才得了一個兒子約書亞,不出意外的話,他就是下一任大祭司。
皇子流放這種事在近三代皇帝執政期間都沒有出現過,兩年前剛宣布時還是引起了些争議的,好在當時大祭司的獨子約書亞主動提出陪伴小皇子思過,這件事聽起來才合乎理法了一些。
大祭司一職如今只是精神象征一樣的存在,并沒有實權。也正因為如此,大祭司的兒子陪伴督導小皇子遠赴邊境反省過錯,才最合适不過。
不等約書亞再說什麽,立在修身邊的奧斯汀按胸躬身道:“小殿下。”
阿爾弗雷德笑着應道:“奧斯汀,是你啊。我們上次見面都是什麽時候的事了?好些年了吧。”
奧斯汀幹笑了一聲,非常不自在地看了修一眼,修回看向他,神色平靜,顯然是不準備在這裏發作昨晚被攔在星船港挑釁的事。
“是有好久不見了……”奧斯汀含糊地說,“您的病好些了嗎?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很挂念您的身體,我父親也要我向您問安。”
“讓父皇和大哥擔心了。”阿爾弗雷德朝修笑了笑。他明明比修要高出不少,可是現在卻一副乖巧聽話的樣子,像是某種大型犬。
“現在好多了,只是剛來的時候不适應氣候,歇了好些日子,如今已經恢複正常的校園生活了。”阿爾弗雷德似乎想到了什麽,又說撒嬌般地補充說,“大哥也真是的,來學校怎麽不提前告訴我?我好早早地過來迎接大哥。”
修頓了頓,看着他慢聲道:“我以為,你趕不過來呢。”
“怎麽會?”阿爾弗雷德仿佛對這句話的深意毫無所覺,失笑道,“學校再大,宿舍離這裏也就五分鐘的路程。”
他确實是開場五分鐘後到的,記者們記錄道:小皇子早起時得知太子來訪的消息,匆匆從宿舍趕來。
修不用想也猜得到記者們會怎樣理解這段對話,然而,據修所知,阿爾弗雷德來了雪禮星兩年,根本連一天的學生宿舍都沒有住過,更別提什麽“正常校園生活”了。
可是在場這麽多學校的高層領導和教授,居然沒有一個人對阿爾弗雷德的這番話做出任何反應,仿佛他說的是再尋常不過的實話。
修似有所覺,阿爾弗雷德在此時攙住他的手臂,看似是個恭敬的動作,力道卻不容掙脫。
“大哥,走吧,帶你參觀我的學校。”
參觀學校,這本就是原定行程,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往校內博物館而去。
雪禮星這種邊境星球之所以設置了一個皇家學院的分校,就是因為這是一顆很有歷史意義的星球。
這個王朝的開國皇帝與開國大元帥曾經在這裏并肩作戰,抗擊當時反對基因技術的邪教軍團。
就是在這裏,黃金之瞳一戰成名,一夜間聞名天下。
講解員手掌對着一幅占滿半面牆的巨大畫像道:“這就是著名的‘雪禮星鏖戰圖’,由當時的戰地記者口述情景,著名大畫家複原而成。當然了,現在我們看到的是拟真全息圖,真品被收錄在聖金宮之中。”
在這幅巨大畫像中,一個正值盛年的巍峨男子手持一張巨弓,正彎弓欲射。他的周圍皆是屍身和硝煙,而他的雙瞳仿佛兩輪耀眼的遠古舊日,金黃璀璨,震懾人心。
這幅描繪開國皇帝英勇戰姿的名畫人盡皆知,在場的人自然沒有沒看過的,更不要提兩位皇子甚至還在聖金宮見過真品。
不過,在場許多人還是第一次同時看見這幅畫和畫中主角的後代,心中不免會有些想法。
太子是個普通人,沒有基因能力,這自然不提了。可小皇子可是據說繼承了黃金瞳的,然而他的眸子也不過是一種淺淡的黃棕色罷了,根本不是畫中這種模樣。
看來,當年的那位戰地記者可能是震懾于大帝奮勇殺敵的英姿,口述時加入了許多自己的想象……
講解員并未在這幅衆人皆知的畫身上多費口舌,很快就以十足的熱情地介紹起了另一樣藏品。
“太子殿下,各位大人,請移步這裏。接下來我們将看到的是雪禮星最重要、最珍貴的歷史文物,也許您們在別處見過全息影像,但真品卻一直保存在雪禮星。當年的大帝在得勝之後,在漫天飛雪之中當場将這件物品當作禮物贈送給那時的原住民,以感激他們在戰役中的相助,這也是雪禮星名字的由來。”
講解員手掌向上,以尊敬的手勢示意向他背後的巨大玻璃罩:“請看,這就是——開國大帝當年使用的榮光之弓!”
玻璃罩裏,一張長度超過兩米、上長下短的巨大長弓靜靜地伫立在那裏。
“這張弓不僅十分巨大,重量也極重,極難拉開。”講解員說,“據記載,當時許多體格壯碩的雪禮星原住民都曾嘗試着想要拉開這把弓,卻沒有一個人真正成功的。這是只有大帝才有資格使用的榮光之弓,它象征着……”
講解員正說着,忽然,尖銳的警報聲從極近的地方響起來。
“——敵襲!敵襲!”
警戒圈中有人大聲高喊着,這喊聲話音剛落,只聽“砰砰”幾聲巨響,有什麽東西重重擊在了巨弓的玻璃罩上。
其實不需要看清也能夠猜到,是子彈。
場面一下子極度混亂起來,記者們大多是普通人,哪裏見過子彈亂射的場面,此時亂成一團,就連官員貴族們也有慌亂逃跑尋找掩體的,尖叫和怒吼聲響成一片。
“快跑,快跑!”
“保護太子!”
“不要亂跑!讓警衛處理!”
太子的貼身随從、奧斯汀和他帶來的手下都警惕地圍到了修的身邊,順便也将阿爾弗雷德一起保護在裏面。
在這樣混亂的時刻,阿爾弗雷德和修看上去簡直與這場面格格不入,因為他們既不慌亂,也不憤怒,要是光看這兩兄弟的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什麽事都沒發生。
“太子怎麽如此不為所動啊。”在記者們忙于保命,無人注意他們的時候,阿爾弗雷德譏诮地輕聲說,“不會是,您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一幕吧?”
貼身的警戒圈很小,随從們的背幾乎貼着兩位皇子的衣物,他們也只能緊靠在玻璃罩前,互相擠在一起。
這樣貼身的距離,修只能仰頭看他,道:“你……長高了不少。”
阿爾弗雷德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種時候,修卻冒出了這麽一句話。
然後他忽然注意到,修的脖頸潔白而修長,尤其這樣仰起的時候,仿佛在是引頸獻祭……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占據了阿爾弗雷德腦海一秒,随後他堅決地把莫名其妙的想法清除了出去,道:“你就沒有別的想跟我說的?”
又有子彈擊中玻璃罩後反彈了出去,修一言不發。
“很好。”阿爾弗雷德說,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戰況,“今天要是有人因此死了,我會全算在你頭上。”
“不會。”修突然開口,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道,“他們只會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