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碧嶺宮錄3
歲月韶華, 流年暗渡。
少年時的荒唐,終歸是停留在兵荒馬亂的血色殘年。
江落月懷抱着美酒,躺在歸墟四重天直通仙界的天梯下, 醉眼迷離, 不知來路, 也不明歸途。
歸墟神跡是通往仙界的通天路, 數百年前舉世聞名的神魔戰役,歸根到底, 其實是魔族率先向仙族挑釁,大舉進攻。神族與仙族永世交好,自不會坐視不理。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此戰之後,仙族的損傷尚在可控制範圍內, 神族反而瀕臨滅種。歸墟之門,戰神且只來得及修了一半就滿門覆滅, 歸墟也只來得及建到四重天,離威武霸氣的九重天隔了不知多少層,最終無疾而終。
“你說,若是我真的去勾引君奈何, 我們有幾成勝算?”江落月斜躺在琉璃階梯上, 半眯着鳳眼,面暈桃花,眼神迷離,似醉非醉。
同樣喝了三個晝夜, 烈酒上頭, 冥姬癱軟在地,一雙媚眼半夢半醒。這些年, 她早就被江落月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功力鍛煉的刀槍不入。整個人因醉酒迷迷糊糊的,半響才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呢喃,“姑奶奶,你要是真不喜歡九霄,仙界、神界那麽多的青年才俊,可不是任你挑選。幹嘛非要和那魔頭較上勁。”
“九霄?”江落月恍惚了一下,在嘴裏細細嘶磨,反複念叨着這個名字,心情愉悅,“我喜歡啊。怎麽會不喜歡呢。如此強大可靠的人,怎麽會有人不喜歡呢?”
冥姬意識不清地嗯了一聲,睡意來襲,她從不違背本心,剛想閉眼時,卻見天梯的盡頭,俊美無俦的白衣天神信步走來,翩若驚鴻,婉若游龍,舉手投足間都是世間最完美的姿态,此景美好的像一副令人忍不住沉迷其中的夢境。
天梯盡頭躺在九霄懷中安然入睡的江落月是那樣幸福恬靜,要不是因為她的姿勢是躺在地上,不得不仰頭望着他們,她會覺得這個美夢繼續做下去也無妨。這個樣子脖子太酸了。
被困意打敗之前,盯着天梯盡頭寧靜美好的一對璧人,她朦胧地笑了一聲,喜歡?喜歡有什麽用啊。
一個在九天雲端之上,無法踏入凡塵。
一個深陷俗世,無法渡劫飛升。
也只有歸墟是聯絡着兩個世界的交點,以解相思。一個上不去,一個下不來。喜歡?喜歡也沒用。
一覺醒來,九霄和江落月都已不見蹤影,她還是嚴守在歸墟的孤家寡人。
自黃泉而來,不生不滅,唯一的興趣愛好就是和落月一起酣暢淋漓的大醉一場,忘卻世間煩惱,順帶養幾只華麗美妙的血蝶。
她一直認為,唯有血蝶這種高貴神秘且充滿危險的生靈,才是點亮黃泉的絕佳之物。
在漫長無邊的歲月中,她曾不止一次偷偷跑出去找落月。碧嶺水宮的存在于她而言是分外神奇的,她從來沒有見過凡間還有哪座宮殿,能像深海龍宮一樣完全沉浸在海底。
碧嶺水宮于她而言是稀奇的,但對落月而言,它是一座牢籠,一生都無法掙脫的牢籠。
她們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依偎在無妄之巅,每當這個時候,落月就會很興奮地拉着她的手,指着一望無際,危險陡峭的三重關,一臉憧憬地對她說:“阿冥,在魔族大舉進攻九州之前,整個三重關都隸屬碧嶺宮管轄。我們腳下和你入目所及之處,每一寸土地,都是先祖們的畢生心血。”
“我自幼習百家武術,練百門心法,得百師傳道,卻比以往任何一任宮主都要平庸無奇,妄負師恩。”
冥姬不是很懂,但是經驗告訴她這個時候落月并不需要她的附和,于是她乖巧地依靠在落月的肩頭,聽人人敬畏的混世魔女像個孩子一樣訴說着往日的輝煌歲月。這個時候,她總有一種陪着她指點江山的蕩氣回腸,而這種萬丈豪情,總是很短暫的一瞬間,還是個錯覺。
造成這個錯覺的罪魁禍首就是大舉進攻九州,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到之處必伏屍百萬,流血千裏的魔尊君奈何。
一個名義上和碧嶺滿堂仙齊名,實際上卻是九州六界人人敬畏,恨不能食其血肉,吸其骨髓的大魔頭。
因為她們的‘指點江山’,最後都會因為一個鐵血事實而告終。
“阿冥,現今的九州,大半都落入了魔族之手,連三重關都直屬魔族領地。”
每次說到這時,落月熠熠生輝的眼睛總會染上一層陰暗。她不喜歡,很不喜歡。
戰火缭亂,妖魔為禍,人間生靈塗炭,每一時每一處都在上演着生離死別。
即使是見慣了悲歡離合的冥姬,也不愛上人間走一趟。人間,倒不如說是地獄。
哀嚎哭泣,各種亂人心緒,擾人清閑的聲音,就像是天上那輪倒映在每個人心頭的血月,如影子一樣相随,揮之不去。
饒是她這個不明人間疾苦生老病死的鬼靈,都記恨上了那個名叫君奈何的大魔頭,可想而知,那家夥是多招人恨啊。
可不管多招人恨,至今也沒有聽說哪方豪俠有膽子去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的。實力才是生存的第一法則。君奈何是招人恨,恨不能食其血肉,碎其魂魄。可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他強到令九天之上的諸天神佛都束手無策。
天道規定,不允許外力幹擾。
凡人,是很奇怪的存在。
冥姬很确信,以自己如今的修為絕對不可能會出現耳鳴、聽錯的狀況。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你再說一遍,你見到誰了?”
彼時,江落月正笑語盈盈地抱着一壇美酒,單手拖着腮幫子,滿臉醉意地看着她說:“我見到君奈何了。”
似是不滿足如此簡單的一句介紹,她又補充道:“是在凡間的燈會上。他僞裝成沒有絲毫魔力的凡人與我搭讪,我很驚訝,但是也很高興。他肯定不知道,他的畫像已經在我的床頭挂了幾十年了,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
冥姬忍俊不禁,一不小心沒控制好力道,歇斯底裏地咆哮道:“姑奶奶你醒醒吧!你能活着回來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江落月挑起一縷鬓發,在漫天霞光的襯托下,她的眼神中帶着熟悉的張狂桀骜,對世間萬物嗤之以鼻,睥睨蒼生。
直到後來很多年之後,冥姬才知道,這種以世間萬物為刍狗,睥睨天下蒼生,永不言敗,永不放棄的高傲姿态,都源自于對自己的深深的自信。
後來,她便時常從無藥可醫的混世魔女口中,聽到有關魔尊君奈何的消息。
列如——
“阿冥,我在人間買了處住所,他竟然找過來了。”
“阿冥,他又來找我了,這次帶來了很有趣的小玩意兒。你說,我在凡間的三畝住所,能留他多久?”
每當這個時候,她都恨鐵不成鋼,恨不能揪着對方的耳朵,好叫她清醒回頭是岸,“姑奶奶喲!堂堂魔尊,會缺女人嗎?你現在扮演的不過是一個個小小凡人,人間短短數十年,他就是興致來了真陪了你那些年,你能留他一輩子保證他不出來禍害蒼生不成?”
而這個時候,她的摯友就會以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着她說:“誰要他陪了?姑奶奶我身上還有婚約呢,早點弄死他早飛升早成親早行樂。”
她被哽了一下,不死心地追問:“你做這些,真的就只是為了殺他?”
“當然。”江落月毫不避諱地将鬓發捋到一邊,雙眼熠熠生輝,自信且奪目,“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殺他。”
冥姬心力交瘁,想勸說,卻又無從說起。這就是江落月,一個言行舉止絲毫不着邊際,既強大又頑劣,一雙微涼的眼眸總是能輕而易舉地透過烏煙瘴氣的魔障,看透事物本質。
一個永遠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該做什麽,需要做什麽的人。
但是這一切在冥姬眼裏,都很奇怪。
她可以确信以及肯定,九霄和落月青梅竹馬郎情妾意,中間就差一道飛升就能促進好事了。可為什麽,她絕頂聰明的摯友,數十年來心心念念的,還是那個一提起名字就讓人忍不住牙癢癢的君奈何。
雖說落月早已修為圓滿,但是偌大個碧嶺宮卻不是她說舍棄就能舍棄的。
每當她問起時,落月都只會抱着她的腦袋,輕輕嘆息,“阿冥,老祖并不希望我飛升仙界。當年神魔戰役,看似是神界大舉獲勝,可其實神界和仙界早已沒有再戰的實力。而君奈何不一樣,他随時都能發難,九州六界,早已沒有人神鬼佛仙是他的對手。”
她便再不好說什麽。
這就意味着,不管是人間也好,仙界也罷,只要君奈何不死,六界永無寧日。在哪都一樣。
可是她心底的不安一日比一日更甚,不知何時,君奈何這個名字宛若一座大山壓制在每個人的心頭。那是一個強大的,具有不可超越性的标識。
這個局,從一開始,落月就沒有勝算。
但是人的劣性便是總喜歡自欺欺人,心存僥幸,她身為鬼靈竟也在和人的日漸相處中,染上了此等惡習。她開始祈禱,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也許……她的落月能贏。
落月總是那麽光彩奪目,一颦一笑都能奪人心魄。也許……也許強如君奈何也難逃溫柔鄉呢?
冥姬知道這近乎不可能,碧嶺雲宮的各位宮主更是心知肚明。雖說落月從多年前就一直叫嚣着要‘勾引’君奈何,但這種荒唐事自是不可能應承她。
碧嶺老祖堅信,随着時間的流逝,天道總會培育出一個能打敗君奈何的天道之子。在此之前,人神仙三界只需要韬光養晦,休養生息,厚積薄發。
但事違人願,或許應該說,君奈何實在是太過強大,太過目中無人了。
血染的江山是一副畫,但是用來染江山的血,必然是一場催人淚下的悲劇。照君奈何這麽個摧殘法,莫說給天道足夠的時間培育天道之子了,要不了多久,整個六界都會籠罩在名為君奈何的陰影下。
冥姬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江落月了。歸墟是寂靜的,時間于這裏而言,沒有絲毫意義。她長長一坐便是經年,與世隔絕,不知人間何年。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高傲不可一世,璀璨奪目的混世魔女拖着疲憊的體軀,近乎狼狽地走到她的面前,扯出一抹牽強的笑:“阿冥,他知道我是碧嶺宮主了,一怒之下,殺我門下弟子半數。我……要如何是好?”
這麽多年,碧嶺宮傾入了落月所有的心血。她盡一切可能庇護門下弟子,卻不想一朝選在君王側,半生勞苦付東流。
“阿冥,日後我不能再來見你了。他要帶我回魔界。”
她睜大眼不知所措,一瞬間心如刀絞。
到底——還是敗了。
又不知多少年,江山美景不複存在,山河破碎,日月颠倒,凡間的紛紛擾擾仿若已和她無關。
她曾數次離開歸墟遠赴魔界,披荊斬棘,滿身狼藉,終于有一次,她傷痕累累地走到她的面前,她卻已是站在君王身側的王後。
她固執己見地伸出手,“跟我走。”
那個從出生起,就一直我行我素,為所欲為的混世魔女卻搖了搖頭,“阿冥,你不該來的。你應該和她們一樣,選擇放棄我。”
“可是這不是你想要的結果!”她歇斯底裏,用盡全力。
卻看到從來不肯認輸,不肯低頭,不肯将就的她毫無預兆地掉下一串眼淚,“阿冥,九霄放棄了神格,來到了凡間。”
冥姬不解,卻又聽她說:“阿冥,魔界已經分割成了兩個陣營。以聖女姬錦眉為首的魔族軍隊,幾番力挫我軍。君奈何終于遇到了他的宿敵。他命數已盡。”
按理說這是好消息,她應該高興,可是此時此刻,她卻害怕起來。披荊斬棘,手刃妖魔她不害怕,落月尚未說出口的那句話,卻讓她害怕到極致。似乎有什麽東西,再也無法挽回了。
“阿冥,九霄和姬錦眉的第一個孩子,叫九天。而我的孩子,卻不知該不該讓他出生。”
作者有話要說:
厚着臉皮求小可愛們包養偶~~~~
咳咳,首先感謝“6064”童鞋和“蝶夢”童鞋的營養液
QAQ這章差點兒把我虐哭,嘤嘤嘤,童鞋們穩住,馬上就要和威武霸氣的娘親大人告別了(頂鍋蓋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