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滄海事變(下)
見勸也勸不走, 拽也拽不回,冥姬索性就留在魔界陪着江落月一起耗着了。
是的,耗着, 就是耗着。
君奈何和姬錦眉身為魔界君王、聖女, 雙方的家族名號都是響當當的, 二人自幼就有婚約, 世家聯姻,強上加強。
卻不防, 等到君奈何真的一統魔界,名揚四海,威震八方後,還沒有來得及攻上仙界一展宏圖,未婚妻姬錦眉就率先給他戴了頂綠帽。而且這綠帽一戴就是經年。
用姬錦眉的話來說就是:許你左擁右抱, 就不許我見異思遷?
于是,魔界最強的兩大世家就這麽開戰了。原以為君奈何已是六界最強者, 吞并聖女的軍隊只是時間問題,卻不想姬錦眉的夫婿,是神界原戰神一族,兩強相遇, 打着打着, 魔界大亂了,天下卻太平了。
而其中叫冥姬想破頭皮也想不明白的,便是那位聖女時不時帶着長子來串門的行為。
兩位國色天香的美女一起面對面喝茶,手拉手賞花, 很是賞心悅目, 旁人怎麽也不可能想到,她們的丈夫正在外面火拼。
每當這個時候, 冥姬就會很盡職的将婢女工作做到極致,低着頭站在江落月身側,往往一站就是一天。
要她說,江落月和姬錦眉之間的關系怎一個複雜了得。可偏偏這二人一點兒自覺都沒有,無話不說,無事不談,茶照喝,花照賞。
“君奈何要敗了,離真正的天下太平也不遠了。”姬錦眉将一塊糕點掰下來一小塊,塞到長子的嘴裏,用手帕替他拭嘴。整個過程要多自然有多自然,語氣就像是在說這塊糕點味道不錯一樣。
冥姬不可置信地擡頭,深深的懷疑自己聽錯了,這種話竟然是從魔界第一女魔頭,聖女姬錦眉嘴裏說出的。
天下太平。你一個魔界領軍人物說出這種話來真的不怕手下造反?
“你很讨厭他?”江落月漫不經心地撚起一小塊糕點,喂給幼兒。姬錦眉沒有阻止,小孩眉頭一皺,似是在糾結到嘴邊的事到底要不要吃,還沒有等他糾結個結果出來,她便将手收了回去,放下糕點,用帕子擦了擦手。
“讨厭?不,我很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姬錦眉無比惆悵地皺眉,将小孩推搡給一旁的侍女,“乖,去玩吧。”
等小孩走遠了,她将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思緒萬千,“前些日,天兒在外面玩耍,有人給了他塊桂花糕,小孩子嘛,自然貪嘴,吃到嘴在家裏吐了幾天的血,便再也不敢吃別人喂的食。”
“我記得年前,天兒染了風寒,正逢亂戰,我抽不出身,便命侍女好生照看他,結果等我回來時,滿屋子藥味,還有兩個侍女掰着他的嘴給他灌藥。我的天兒那時還不會說話呀。”
“那天,我和九霄吵了架,心下不爽,便沒有回家,第二日回去時,就聽侍女說我的天兒掉到了水中,寒冬臘月,才幾個月大的嬰兒,你說——那些人是怎麽下得去手的呢?”
姬錦眉細數往事,一樁樁,一件件,語氣平淡,神态自若。
“那些滿嘴道德仁義的名門正道,做出來的事兒,卻連我們魔道妖孽都不屑親為。”姬錦眉冷笑一聲,垂下眼,也用不着江落月答話,自顧自地就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麽淺顯易懂的道理,你碧嶺宮歷任宮主每個人都懂,怎麽他偏偏就是不明白呢?”
冥姬聽的雲裏霧裏,只好将頭低的更低。豎着兩只耳朵,努力将江落月的話記在心頭。
“大多時候,他都像一個孩子,越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想要。越是輕易到手的,越是不屑一顧。”
姬錦眉竟然很是認同地點頭:“太過任性妄為的下場,就是六界公敵,死不足惜。不過死你手上,總比死別人手上強。他的眼裏沒有我,卻有你。”
說完,她便起身呼喚侍女将小孩帶來,對江落月忽而停頓的動作視若無睹,牽着孩子一邊走一邊回頭說:“我上輩子肯定是欠了你。不然,我喜歡的人、我的夫君,怎麽會都喜歡你呢?”
人走遠後,冥姬忍不住聒噪:“她是不是都知道了?她到底站那邊啊?特意來找你吃茶,就是為了說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江落月神情恍惚,沒精打采地盯着昏暗的天空喃喃自語:“要變天了。”
冥姬便只能将一肚子的牢騷吞之入腹,盡心盡力地照顧這娘倆。
姬錦眉再也沒有來過,那些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卻多到怎麽數都數不清。
她向來不是心慈手軟的主,對待刺殺者恨不能十八般酷刑輪番上陣,但是這些正道人士似乎比她想象中的更有骨氣,任她如何折磨,就是咬死不說幕後主使。
這讓她很是沮喪,向江落月抱怨時,對方卻像是早就知道一般置之不理。還反過來勸說她,得饒人處且饒人。
在發現那些刺客跟無孔不鑽,無縫不入的蒼蠅一樣嗡嗡叫個不停,還殺之不盡後,她也淡定了,多數時候也和江落月保持了同樣睜一眼,閉一眼的态度,但求寧人息事。反正這些個傻子,沒一個打得過她的。打不過她,就不能對落月做什麽,沒做什麽,她自然也懶得再造殺業。
只是冥姬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她竟然在前來刺殺的刺客中發現了碧嶺宮弟子!
“為什麽?”冥姬思亂如麻,揮退了魔衛親自上陣,将碧嶺宮弟子壓在地上摩擦,來來回回就只問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連碧嶺宮的人都想要對江落月出手?
為什麽她心心念念,付出青春年華,半生心血,極其所有去庇護的人們,竟然要反過來殺她?
“魔族餘孽,人人得而誅之!江落月是我碧嶺宮的恥辱,清理門戶,有何不對?”被按壓在地的碧嶺宮弟子不屈不撓,紅着脖子沖江落月叫嚣:“魔女!你且莫得意!我實力不濟敗于你手,死的不冤,唯你,我碧嶺宮弟子永不放棄!就是滿門覆滅,也絕不讓你茍活于世!”
“你這白眼狼!我呸!姑奶奶我這就成全你,送你歸西!”冥姬正要動手,卻被江落月輕喚了一聲:“阿冥。”
那一刀沒下去,碧嶺宮弟子得到了一封書信,一封給梁先生的自省信。上面書寫着這些年江落月生平事跡,一覽無餘。
梁家世代忠良,扶幼主,固江山,護山河。江落月棄碧嶺宮而去之後,梁先生一直代為掌管。聽聞這些年江落月的所作所為,他便越加不懂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究竟想做什麽。
碧嶺宮弟子将書信收入懷中,狐疑地打量她:“魔女!你又在耍什麽花樣?就不怕我将這封信毀了,叫你的陰謀詭計全部落空?”
江落月躺在美人榻上,目光空洞而悠遠:“無所謂。怎樣都無所謂了。”
碧嶺宮弟子盯着她看了半天,扭頭就走。冥姬知道,這個倒黴崔子肯定和她一樣看不懂江落月,很多時候,人明明就在眼前,她卻仿佛霧裏看花,水中觀月一般,再怎麽努力都是徒勞。她以為落月深愛九霄,卻嫁給了君奈何。她以為落月終其一生都不會抛棄碧嶺宮,卻還是舍棄了滿門弟子來到了魔界。
随着産期将近,魔界也越來越混亂,冥姬很興奮也很期待,這個即将降臨于人世的孩子,将是她們暗無天日的黑暗中第一縷陽光。
但是江落月卻不這麽想,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們會允許第二個君奈何降臨人世嗎?”
冥姬答不上來,只能埋頭苦幹,裝作自己聽不懂的樣子。
江落月是內應的事情只有三大門派掌門知曉,九霄是內應的事情,只有江落月和她知道。可前些時日姬錦眉側敲旁擊的那些話,分明就是在說她什麽都知道。如果姬錦眉知道,那君奈何呢?他會眼睜睜地放任、甚至縱容一個滿懷心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