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黃少天穿着周澤楷的衣服躺在那張大床的一邊時,整個人依舊還是恍惚的,即便周澤楷再不愛說話,也還是能感受到他的不對勁。
可是黃少天不說,他也就不敢問,只能瞄他一眼,過一會兒再瞄一眼。
好半天,黃少天忽然出聲道:“周澤楷,我發現你挺會照顧人的。”
被誇獎了,周澤楷又習慣性地腼腆一笑:“你也對我很好。”
“所以這是因為我對你好,所以你才對我好,還人情咯。”黃少天的語氣淡淡的。
周澤楷不懂他為什麽要這麽說,可他還是覺得黃少天的這個說法是不對的,趕忙搖頭:“不是還人情。”
“那是什麽?”
“是……”周澤楷苦苦思索,最後終于找到了個合适的詞彙,“好朋友互相照顧。”
“明明只是投桃報李罷了,呵呵。”黃少天抱着枕頭側過身去躺下,語調依舊淡漠。
“這個成語也是講友誼呀……”周澤楷真是納了悶了。
“算了,你什麽也不懂,”黃少天蓋起被子,一聲嘆息,“其實我自己也不懂。”
“啊?”
黃少天說得很快,周澤楷根本就沒聽見他在嘟囔啥,問他說的是什麽,黃少天卻只是擺擺手,讓他早點休息,說明天還要早起。
兩個人背靠着背躺着,燈光被周澤楷全部關上了,房間裏靜谧極了,思緒漸漸模糊起來。可窗外依舊偶爾會有煙花的聲音傳來,每當這個時候精神就會重新回歸。
就在又一次煙花綻放的時候,黃少天突然開口,打破了靜谧的氣氛。
“周澤楷,我剛才沒有告訴你,其實我睡覺超不老實的,我爸說我曾經睡得迷迷糊糊地把他踹到了地上還捶了一拳,所以從此以後家裏面哪個親戚也不敢跟我睡,而我也不敢跟別人睡了。出去打比賽的時候,隊友都不喜歡跟我住一個房間,因為就算分開睡兩張床,我也總是不斷地做噩夢,會發出奇怪的動靜來。隊長說我是白天又是訓練又是說話太累了,所以晚上睡不踏實,帶我去看了中醫,還開了好多難喝的藥湯,說是可以安神。”
黃少天頓了頓,問道:“周澤楷你在聽嗎?”
“在。”周澤楷翻了個身,平躺着,似乎在用這個方式表示自己正在認真地聽着。
“嗯……”黃少天便繼續講道,“喝了好久,喝得我膽汁都吐出來了。管用是挺管用,我不會再那麽頻繁地做噩夢了,可每當精神亢奮或者累得厲害的時候卻還是會犯的。比如打完比賽之後其實頭是很痛的,睡得也總是不安心。所以如果我今天晚上又做噩夢把你吵起來了,你就把我打醒好了,否則你可能會被吓到的。”
“不會的。”周澤楷又翻了個身,面對着黃少天的後背,擡起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會的,肯定會的,”黃少天似乎很疲憊,“其實我偏頭痛也很久了,就像你的胃痛一樣,我們這樣成年累月打游戲的人,又有幾個會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的?或多或少都有些病痛吧!其實也沒什麽,畢竟那麽多人裏只有你享受到了成功的喜悅和榮耀,不付出點代價又怎麽可能呢?萬事萬物都是辯證的,我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而下一秒他的話語便卡在了嗓子裏,因為周澤楷自後把他圈了起來,兩只手輕輕地抱住了他的腦袋,手指緩緩地給他按摩起了太陽穴。
黃少天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恢複知覺的,大概是周澤楷跟他講起了緩解偏頭痛的一些按摩手法的時候,又或者是身體的姿勢因為肌肉過于緊張而僵直、腦袋一下子沒支撐好倒在了周澤楷懷裏的時候。
“好了周澤楷,我沒事了,”他用手按住還在幫他按摩的那雙手,輕輕地拍了兩下,“謝謝你。”
他調整好自己的呼吸,忽然問了一個問題:“周澤楷,你以前有過好朋友嗎?你也會像對我一樣對他們那麽好嗎?”
周澤楷讓自己重新變回平躺,想了想,說:“上初中的時候有一個。”
“感情有多好呢?也好得可以睡一張床這樣子?”
“一開始很好,”周澤楷似乎想起了前塵舊事,竟然苦笑了一聲,“後來就不好了。”
“讓我猜猜……應該是他跟你說話可你總是不說話其實你不是不想說估計是不知道該怎麽說總之就是久而久之他覺得太累了所以受不了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便疏遠你了吧!”
“嗯……”周澤楷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委屈,“我也不想這樣。”
“後來你遇到了江波濤,他這種擅長與人溝通的天才,你們又是隊友,朝夕相處自然也有默契,很多話他都替你說了,你懶得說的不會說的不愛說的都有他來代勞,你就更不用說了,對吧?”黃少天說着笑了起來。
“……”周澤楷幹脆不說話了。
“以後我來做你最好的朋友吧!”黃少天忽然轉過身去,又一次看到了周澤楷的側臉,“我說真的,反正我喜歡說,你喜歡聽就行。”
周澤楷也側過身來朝着他笑:“嗯!”
“我說真的。”黃少天又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周澤楷點頭。
“做最好的朋友,最好是什麽意思你明白嗎?就是第一,就是勝過所有其他人的意思。”
“好,”周澤楷突然笑着伸出小手指,“拉鈎。”
“你怎麽這麽大只還這麽幼稚!”黃少天嘴裏吐槽着,手卻口嫌體正直地跟周澤楷拉了個鈎。
“一百年不變。”周澤楷依舊面帶笑意。
黃少天又有些愣神,末了才說:“我很怕,萬一我晚上真的做噩夢吵醒你怎麽辦?”
周澤楷搖搖頭:“不怕的。”
“睡得迷迷糊糊地,我要是唱起來《青藏高原》怎麽辦啊!你會不會被吓暈……”
“放心吧!”周澤楷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背,“我把噩夢裏的壞人趕走。”
“哈哈哈哈周澤楷你怎麽跟哄小孩似的我又不是小孩……”黃少天嘟嘟囔囔地,“好奇怪啊,忽然就覺得特別困,我們睡覺吧……”
那一晚大概是黃少天睡得最安穩的時候,一夜無夢不說,還特別特別的安心。他以為自己即使不做噩夢也一定會在夢裏來一些奇怪的腦內劇場,可是他沒有,至少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他什麽也不記得,只知道自己睡了個好覺,頭沒有痛,整個人都很舒服。
他的意識先清醒過來,在沒有睜開眼睛之前他就已經感覺到了和之前二十多年每天早晨醒來時不一樣的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肩膀上輕輕地搭着一只胳膊,這個姿勢讓他感覺仿佛自己是在被這只胳膊摟着。很奇怪的想法,卻又很難說清楚的安全感,讓他一時間有些怔愣。
或許這就是他昨晚睡得好的緣故,是這樣嗎?
他睜開眼睛,一瞬間映入眼簾的是周澤楷英挺的劍眉,長長的睫毛,好看的鼻子,棱角分明的臉部線條,還有薄薄的雙唇。
黃少天看了好久,然後腦海裏忽然蹦出來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一個人一睜眼見到了天使,他此刻是在天堂還是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