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一秋坐在副駕駛座上,轉過頭,看開車那人的側臉。

那人不過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眼溫潤,像是脾氣不錯的樣子,就是眼下濃重的陰影顯出他像是有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周一秋才從警察局裏出來,剛剛從殺人嫌疑解脫,還有些驚弓之鳥,猶豫半天,才讷讷地開口:“那個……”

那人飛速瞥了周一秋一眼,輕輕問:“嗯?”

他的聲音果然和周一秋想的一樣,溫軟安靜的,于是周一秋膽氣變足,聲音也提高了一點:“謝謝你來接我,……可是,你誰呀?”

周一秋半個月前被卷入一場命案,在拘留所調查了兩周,今天離開時,聽見警察說:“周一秋,你哥哥來接你了。”然後,這個陌生人就出現在了眼前。

那人怔了一下,側過臉,仔細看了看周一秋,說:“我是景宸。”

周一秋松了一口氣,他生怕那人口中會說出“我是你哥”這樣的語句,那他真得頭疼半天,現在聽那人自報其名,聲音也輕快了起來:“那你是昱哥派來接我的嗎?”

景宸皺了皺眉,反問道:“昱哥?是誰?”

周一秋馬上噎住了,再擡頭看前方,更是吓了一跳。不知什麽時候,他們已經駛到了郊外,林蔭路的盡頭,有紅色磚瓦圍成的一眼看不到圍牆盡頭的院子,大門上有和警局同樣的徽記。

周一秋臉色一變,喝問:“不是已經查到他的死和我無關了嗎!你是什麽人?”

景宸說:“你應該喊我哥哥。”

最終還是轉回了這裏,周一秋哭笑不得,硬着頭皮解釋:“你姓景,我姓周,我爸周隽雲,我媽嚴曉雁,……我真的不認識你。”

景宸沒有說話,看着是個溫和的人,抿起嘴的樣子,倒有幾分固執。

此時車駛到挂着徽記的大院門口,門邊的牌子顯出這是一個家屬院,景宸停下車,等院門打開。

“哎呀!這不是一秋嗎!”車外傳來一個又驚又喜的女人聲音。

周一秋看向車窗外,一個提着菜籃正從側門走出來的頭發花白的女人走到了車窗邊。

“一秋,你可算回家了。”那位女子彎腰對車裏說。

周一秋驚異地回頭看了景宸一眼,搖下了車窗。

“二小子,這幾年你跑哪裏去了?”那個人有着她這個年齡段人特有的善意和過度的熱情,“和哥哥一起回來了呀,趕明兒去我們家吃飯,小玲子一直記挂着你。”

——她是誰?!小玲子又是誰???!!!

周一秋的內心其實是崩潰的。他手足無措地又回頭看景宸。

這一次,景宸終于從他眼神中讀到了求救的信息。

“連阿姨,街坊。”景宸簡單地介紹。

“……連阿姨好。”周一秋只好尴尬地笑着,禮貌地招呼,原本只是想打斷她的滔滔不倦。

“好孩子……”想不到那位連阿姨卻極為激動,眼底甚至泛起了淚花,“有功夫去看看你媽吧,這幾年她情況不太好。”

——我媽在我五歲時就過世了!周一秋心裏想,又想怎麽回事,難道世界上還有一個自己?也叫一秋?

“你要好好孝順,”連阿姨連續開啓了說教模式,“你失蹤好幾年,不止你媽,你哥哥也一直在找你,快三十歲的人了,連媳婦都沒有找……”

——這也怪我?周一秋睜大眼睛,簡直想要怒吼出聲,但那位連阿姨從打開話匣起,就沒有給其他人留下任何機會。

周一秋又回頭看景宸的臉,心裏想他長得挺好看的,不至于找不到媳婦呀。

“你今年……也快20了吧?”連阿姨說,“沒錯,你比我家小玲子大一歲,小玲子上個月剛滿18……”

“阿姨,”景宸終于聽不下去了,“一秋剛剛回來,我帶他回去收拾收拾東西。”

“有空兄弟倆來我家吃飯啊……”汽車開走很遠,依舊能聽見連阿姨的聲音。

周一秋方才一直僵硬地坐在位置上,直到車輛轉過彎,把背後的聲音留在了風中,他才醒過神來,嘆一口氣,靠到椅背上:“小玲子是誰啊?”

“連阿姨的女兒。”

“……”

“……”

“好看嗎?”

“……很好看,人也很好。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她……”

好像心底被松針輕輕紮了一下,隐隐的,又酸又癢,周一秋跳了起來,說:“才沒有!”

回頭看見景宸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漲紅了臉,又解釋道:“我才不喜歡才十八歲的毛孩子!”

他也不過才比人家大一歲。

景宸擡起手,慢慢地,像是很猶豫地摸了摸周一秋的頭發。

很久之後,周一秋再回憶這個時候,發現自己居然回想不起那時景宸臉上的表情。在那次回憶之前,他一直以為景宸是笑着的。——可能只是記憶的美化。

但是當時,周一秋只是乖乖地低着頭,任景宸的手心撫摸自己的頭發,甚至忽視了景宸的手心的潮濕。不知道是不是心虛的冷汗。

他那時,心裏迷迷糊糊地在想:真要有個哥哥,其實也不錯。

正在這時,他們的轎車停在了一幢舊家屬樓的後面,周一秋也回過神來,頓時為自己的沒有節操而懊悔,冥冥中感受到了早已過世的父母隔世投來的譴責的目光。

他心一虛,用力一晃腦袋,躲開了景宸的手,義正言辭地聲明:“我真的沒有哥哥!我爸媽雖然過世得早,可是你也不能這樣挑撥他們的感情。你要是惦記我爸遺産來的,找我是沒用的,都歸我舅舅管着呢!不然你先去驗個DNA,然後我幫你找個律師跟我舅舅打官司?”

他這一番滿嘴跑火車倒把景宸聽愣了。

周一秋沒看到景宸驚異的目光,還在那兒腦補:“今年又是自殺大年,我舅他焦頭爛額,沒時間跟你打官司!你跟他和解!能從他那敲詐到不少錢!”

“什麽自殺大年?”景宸問。

周一秋的話戛然而止,車旁的玉蘭樹正好遮擋了一部分陽光,陰影覆蓋在周一秋的臉上。

半晌,周一秋幹巴巴地笑了一聲,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聲音仍舊是輕快的:“總之,我要走啦!我真不是你弟弟,祝你早日找到弟弟。”

說着,他解開安全帶,就要去拉車門。

才一動,就覺得左臂一沉,景宸從身後抓住了他的手。

周一秋用力掙一下,沒有掙開,也禁不住急躁起來:“我跟你說了!我不是你弟弟!我叫周一……”

“你叫周一秋,你父親叫周隽雲,你母親叫嚴曉雁。”

“沒錯!”周一秋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馬上又反應過來,“這是我告訴你的!”

“你五歲半時,母親過世,兩年後,父親過世。你八歲的時候,你被一對叫景仲言和方梅的警察夫婦收養,我是他們的兒子。”

周一秋握着門把手的手漸漸松了下來,轉過身。

“五年前,也就是你十五歲時,你失蹤了。……我們一直在找你。”景宸慢慢地說。

周一秋臉上出現一霎的茫然,好像在吃力地回憶着什麽,很快,這種茫然就消失了,臉上留下的神氣還是不以為然的:“騙人!我有舅舅有親戚,為什麽要你爸媽收養?我家可有錢了!”

景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是十年前的款式,過時很久了。

他調出手機相冊,遞到周一秋眼前。屏幕上,是一個穿着校服襯衣的少年,十四、五歲的模樣,個子已經很高,站在陽光下,環境像是在學校操場,也許是陽光的緣故,也可能是白色襯衣反射的光。他明亮得耀眼。

“我靠,”周一秋禁不住罵道,“你偷拍我?”伸手想搶過手機,“這什麽時候?你爸媽不是警察嗎?沒告訴你這樣違法?”

景宸按下按鍵,跳過了多張照片後,停到了另一張照片上,還是年少時候的周一秋,不過照片上還有比眼前年輕幾歲的景宸,兩個人在像是快餐店的地方,隔着窄桌坐着,桌上散亂擺着學生證、成績單,最醒目的是一個獎杯,看不清底座上刻了什麽字。

“這是你十五歲在學校拿了運動會冠軍,我給你慶賀的時候你照的。”

——從角度來看,确實是照片上的少年周一秋舉着手機的自拍。

周一秋沉默了一會,說:“你就在快餐店給我慶賀?”

周一秋的關注點太偏,景宸一時沒跟上他的節奏,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只發現了兩點,”周一秋推開景宸的手,說,“第一,我中學是在四十九中讀的,而且不是這裏的四十九中,離這十萬八千裏呢;第二,我爸死後,一直是舅舅他們家在照顧我,我不記得我被人收養過;第三,從照片上看,……”周一秋頓了頓,“你跟你弟弟關系一定不好吧,這麽多照片就一張合影,而且表情尴尬得就像是被PS到一起去的。”

景宸沒有反駁,低下頭,握緊手機,拇指撫過已經變暗的屏幕。

“不過,”周一秋也有些納悶,“長得這麽像我的人也很少見,昱哥他們沒說過我還是個雙胞胎啊。”

“就是你。”這個人自稱是他哥哥的人,滿臉疲倦,卻仍然堅持不懈。

“好吧,那我問,你回答,”周一秋因為殺人嫌疑被審了好幾天,年輕人學習能力強,也把警局的語氣學會了三成,“你爸爸媽媽為什麽要收養我?”

好長一陣沉默之後,終于聽見了景宸的聲音:“有一天,我媽回到家,牽着你,跟我說,‘你爸犧牲了’。然後把你推向了我,我還沒從她上一句話裏回過神來,就聽她說了三個字,‘你弟弟’。”

周一秋傻眼了,等了一會兒,不見下文:“就這?”

“嗯。”

周一秋渾身不舒服,好像有很多在電視裏看到的狗血情節在腦中回蕩。他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弟弟會不會是……”

“就是你。”景宸糾正他。

“好好好!”周一秋決定不跟固執的老年人争執,忍辱暫時當一下他弟弟,“我會不會是你爸的……”

“不是!”景宸斬釘截鐵打斷了他,“我也懷疑過你是不是我爸的私生子,忍不住還帶你去做過鑒定,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周一秋松了口氣。

“我還懷疑過是不是幫忙做鑒定的那個醫生搞錯了,直到你長大了,跟我一點也不像,我才放下心來。”

周一秋目瞪口呆,想不到景宸的腦洞比他更大。而且,——認真的人真可怕。

他有點想笑,還忍不住嘴賤:“也許是你像媽、我像爸呢?”

景宸怒視了他一眼,他馬上乖乖閉嘴,趕緊又轉換了話題:“你媽呢?她沒說為什麽收養我?”

“她把你推給我,然後就越來越少回家了。”景宸慢慢地,邊回憶邊說。

周一秋倒抽一口冷氣,聽景宸說他的母親後來很少回家,更讓他有了一種仿佛身為私生子的莫名其妙的狼狽感。

景宸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她病了,住院很久了,你要去看她嗎?”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她以前對你很好。”

……不是說她很少回家嗎?怎麽又對我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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