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景宸的母親幾年前得了老人症,住在市郊的療養院,前面臨湖,後面靠山,環境非常不錯。
周一秋跟着景宸走進住院部的大門,嘴裏還在不停念叨:“我跟你說,我真的就只幫你這一回,我長這麽大,還沒裝過別人兒子呢,要我爸媽知道,還不抽死我……”
景宸不理他,在一個病房前,停住了腳步。
周一秋差點撞了上去,猛地剎住腳以後,對着景宸又驚又氣:“你剎車前從來不按喇叭的嗎?”
景宸不跟他一般見識,說:“到了。”
周一秋馬上有點緊張,他的母親嚴曉雁在他五歲時就過世了,他沒有什麽面對母親的經驗。
景宸推開病房的門,一股黴味撲鼻而來,窗戶緊緊的閉着,外面的風吹不進來。大白天也合着窗簾,但亮着燈。
一個身材佝偻的老人背對他們坐在寫字臺邊,在臺燈下伏案寫着什麽。
“方阿姨,您兒子又來看您啦!”跟他們一起過來的護士大聲說,走過去,把老人坐的輪椅推到面朝他們的方向。
“媽,”景宸也喊道,把帶的藥品放到門邊的櫃子上,過去半蹲在輪椅邊握住母親的手。
只有周一秋手足無措地停在了門口。
老人很瘦,按年齡不過六十出頭的人,卻滿臉深深的皺紋,頭發也快落光,看長相像九十多了。
“最近阿姨吃飯還好,每餐都能喝下一大碗粥,爛一點的米飯也能吃下去,”護士跟景宸小聲的聊天,“就是不肯睡覺,一直開着燈,每天晚上我們來巡房的時候,都看見阿姨眼睛睜得大大的,有時候看着燈,有時候看着我們,上次新來的小姑娘都給吓哭了。”
景宸一直在說謝謝,聽到把小姑娘吓哭了,又連說了兩聲對不起。
“還有阿姨不讓我們開窗戶,透氣都不行,她也不願去院子裏散步……”
說到這裏,老人突然掙開了兒子的手,擡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指向周一秋。
“啊?”周一秋吃了一驚,想後退一步,又忍住了。
“門關好。”老人沙啞地說。
周一秋一怔,趕忙關上了門。
現在,他明白屋裏的黴味是哪來的了。
“阿姨,您兒子來看您了!”護士湊到老人耳邊,大聲地說。
老人目光的焦距終于漸漸對齊到了景宸的臉上,她看着兒子許久,神情依舊是迷惘的。
“春天來了,”她和氣地說,“要關好門窗。”
說完這句,她便移開了視線,再不肯看兒子一眼。
景宸和護士好像已經習慣了老人的忽視和胡言亂語,兩個人商量着護理和用藥的細節,周一秋在旁邊百無聊賴地想自己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一秋,”景宸說,“我去給媽媽交這季度的住院費,你跟我一起去嗎?還是……在這裏陪陪媽媽?”
周一秋本來歡欣雀躍想跟着景宸離開這裏,聽到後面半句,想起自己這次來的目的,又洩了氣。“我在這裏陪她吧。”他磨磨唧唧、不情不願地說。
“是啊,”護士在一旁,也說,“難得來一趟,平常都是你哥哥來的,你也應該多陪陪老人,別把壓力都推給你哥。”
周一秋怒視護士,心想你知道什麽。
景宸和護士都走了。關上門之後,病房裏一片寂靜。
并不暗,臺燈、落地燈、吊燈都開着。但就是沉悶壓抑到死的感覺。
周一秋暗暗想要不要把門打開一條縫,透透氣。猛地看見老人的手在用力推輪椅的輪子。
“啊,我來幫你。”周一秋說着,終于第一次靠近了老人,幫她把輪椅推回到了寫字臺邊。
寫字臺上擺着一本展開的筆記本,上面層層疊疊寫滿了字,因為重複地寫,所有的字都已經糊成了漆黑的一團。
只有兩個字的輪廓,特別明顯:蟲子。
“謝謝。”
周一秋沒想到老人會回答,他剛才已經見識過她對兒子和護士的無視了。
“不客氣……”他看到老人露出的手腕,枯瘦得像是骨頭上覆蓋了一層皺皺的皮膚,青色的血管像是要凸出來了,他想了想,在後面又加了兩個字,“……媽媽。”
“景宸。”老人背對着周一秋,喊自己的兒子的名字。
“他……哥哥去外面了,馬上……”
“我好像看見一秋了。”老人用手掌握着筆,在紙上,胡亂畫着圈。
“呃……”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周一秋心裏有種複雜的感情湧了上來,好像面前這個蒼老可憐的老人,真是他的母親一樣。
“他可憐,你要對他好一點。”老人說。
——周一秋覺得這個老人可憐,想不到在老人的心目中,他自己也是可憐的。
“不行,還是不要管他了,”老人突然又說,話風也是陡轉,“他太可怕了,小孩子……怎麽能……像惡鬼一樣……”
周一秋僵在原地,原本想撫摸老人肩膀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老人的手在不住顫抖,連筆都快握不住了,畫出的圈因為顫抖帶出了一個個古怪的棱角,像是妖怪的頭顱。
“他還那麽小……”老人幾乎喘不過氣來,被恐懼攫住了咽喉,但還在繼續說,“他還那麽小……怎麽能殺了……還把頭顱帶給了我們……”
周一秋的耳邊像是有一個驚雷轟鳴,眼前一陣模糊,天地在瘋狂的旋轉。然後,視線好像穿過了一團血霧,停在了一扇高大的門前。
一只孩童的手敲了敲門。
周一秋認出那是年幼時候的自己,滿面塵土,氣喘籲籲,跑了很長路的樣子,汗水沾濕了短發,背着一個大大的書包。
門打開了,門裏站着一個穿着警服的漂亮的女人。
從眉眼看,正是景宸的母親,比現在年輕很多。
“一秋,你怎麽一個人來了?”女人驚訝地說。
仿佛有一股吸力,把周一秋的意識吸回到了幼年時的自己體內,仰着臉,看面前的女人。
——現實裏,是他俯視着年老的養母,回憶中,卻調了個兒。
女人神情微微一變,顯出緊張的樣子,蹲下身,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問:“仲言呢?隽雲呢?”
——景仲言可能是他的養父,周隽雲是他的父親。
她的力氣很大,好像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用力搖晃幼童的肩膀:“你爸他們呢?!人呢???”
她是警察,景仲言也是警察。
周隽雲是個富商。
他們是怎麽認識的?他們之間是什麽關系?朋友?敵人?
成年的周一秋思想禁锢在幼年自己的身體中,被未來的養母搖晃着,還在迷茫的分析。
年幼的周一秋終于有了舉動。
他放下背上沉重的背包,雙手舉起,送到女警察的面前:“爸爸讓我帶給你。……讓我馬上帶給你……一分鐘都不能耽誤……”
面前的女人眼睛無神地盯着他,顫抖着手接過了背包。
“啊!!!——”她打開看了一眼,就發出了一聲驚恐痛苦的哀嚎。
背包的底部,有暗色的水漬,正在滲出來。
女人的手還在顫抖,不過由年輕白皙的手臂變成了面前幹癟枯黑的。
她的顫抖成功傳染給了周一秋,周一秋能聽見自己牙關在打架的聲音。
——這是什麽?巫術嗎?她給我洗腦了嗎,把一些編出來的荒誕事情強行塞進了我的腦海。這個女人,是巫婆嗎?
周一秋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所有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