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鈍斧砍樹
老人在交代完注意事項之後,便離開屋子消失在了氣生根群裏。與虬曲的外觀不同,小屋裏擺設甚為簡單,連一個桌椅板凳都沒有,似乎真的只是作為一個臨時歇腳的處所。可就是這樣一個有些簡陋的屋子,乍一看甚至有一種類似“家”的溫馨。
壁爐裏的火苗哔剝作響,驅散了夜裏的一點寒氣,一行人這才感到了一絲長時間跋涉的疲乏,也顧不上什麽講究,紛紛坐在了粗糙的木質地板上。
“現在離那個NPC交代的砍樹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們可以用這個時間總結一下通過這個關卡所需的條件。”徐清率先提議,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筆記本,上面似乎已經記了些東西,“結合剛才那個NPC交代的內容以及之前他說過的話,我們現在至少可以得出這幾點結論——”
“第一,這一關的關鍵詞是‘砍樹’。根據這個NPC的話,我們需要每隔兩小時安排人員去外面砍樹,現在距離第二天天亮還有八個小時……”徐清看了看手表,“需要安排四組人員輪班完成這個任務。隊伍裏還剩下八個人,為了防止意外,我建議兩人一組,互相有個照應,你們看這樣安排有問題嗎?”
見其餘人都搖了搖頭,徐清接着說道:
“第二,‘砍樹’這個活動指定了道具。”徐清的目光投向地板中央放着的那把生鏽卷邊的斧子,“我本人對這個規定比較疑惑,因為我剛剛仔細檢查了這把斧子,怎麽看也不像是能從外面那棵主枝上削下一點皮的樣子,更別說砍樹了。”
“而且這個任務的規定事實上也很模糊——兩小時砍一次樹,怎麽砍?砍多少算結束?是按砍下來的數量還是時間?那個NPC都沒有提到。”鄒箐箐冷靜地開口了,這個美豔女人安靜下來的時候,眉目間像是含着一點雪,“模糊的任務描述一般都帶着很多陷阱。”
“NPC說的那句‘屋子破了,要漏雨’,應該是指沒有按規定砍完樹的懲罰措施。”鄒箐箐頓了頓,加重語氣道,“一旦屋子‘漏雨’,受到傷害的會是屋內的所有人,所以這大概率是一個‘一人失誤,全體承傷’的機制。”
“這就是我想說的第三點。”徐清點了點頭,“一旦有一個人出現失誤,導致的後果可能是屋內所有人全軍覆沒。所以至少在這個關卡,我希望大家能做到消息共享。”
徐清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當然,我知道這個副本是按個人判定積分,在這種情況下做到資源共享确實非常困難。”徐清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并未到達眼底。
“照理說這個副本有新人參與難度不應該這麽大。”徐清指了指程陌,“但事實就是從開局到現在,每一個小關卡我們都會損失一個人。賀凱和那個叫倩倩的女孩子都不是新手,兩個非新手直接止步在開局,大家玩了這麽久應該都知道這種本的難度,而後面關卡的死亡率只會越來越高。”
徐清說得并非全無道理。在這種設定的關卡裏,确實大家交換情報會更穩妥一點。其餘人沉默了一會便陸陸續續同意了徐清的提議,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遲遲沒有表态的程陌跟秦楚河身上。
程陌猶豫了一下,理智告訴他這時候應該做到資源共享,可之前這些人的所作所為都讓他如鲠在喉。短短兩個關卡他便看到了許多藏在這些虛假面具背後的人情冷暖,一時間“需要跟這些人合作”的想法讓他胸口郁結難忍。
“先答應下來。”
秦楚河的聲音忽然在腦中響起。他似乎又短暫地開啓了組內通訊。
程陌飛快地看了一眼秦楚河,正好這時他的眼神也移了過來。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迅速交彙又分開,與此同時程陌再次聽見秦楚河的聲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先答應下來。”
“……我沒意見。”內心劇烈地掙紮了一會兒,程陌終于悶悶地開口。
“我也沒。”秦楚河在最後穩穩地開了腔。而程陌也發現好幾個人似乎都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氣,就好像他們一直等的只是秦楚河的一個保證而已。
這些人想的……其實只是秦楚河一個人的資源共享麽?不過也對,畢竟秦楚河從開局到現在,一丁點差錯都沒有出過,有這樣一個人兜底,這一關過起來也會輕松很多。
程陌莫名有些替秦楚河感到不平。憑什麽這樣一個不争不搶的人,要白白被這些心思彎彎繞繞的人變着花樣利用?他想對秦楚河說點什麽,卻在不經意間瞥到秦楚河眼中一絲一閃而過的戲谑,好像這個提議正中他下懷似的。
秦楚河似乎注意到了程陌的眼神,他扭過頭看向程陌,在衆人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悄悄對程陌眨了一下眼睛。
“既然都對這個提議沒有什麽意見的話,就別在這吱吱歪歪浪費時間了,趕緊分配一下一起砍樹的人員行嗎!”魏國強按捺不住地催促道,他的表情似乎十分焦慮。
“兩個人一組,大家自由組隊吧,輪班的順序我們就抽簽來定吧。”徐清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裁成等大的四塊,分別寫上了1-4的序號,“每組派一個人來抽,我們按這個序號輪班。”
最後定下來的結果是鄒箐箐茜茜為第一組,劉茜果果第二組,程陌秦楚河第三組,徐清魏國強最後一組。
規定的時間到了之後,鄒箐箐和茜茜拿起斧子走出了門,不一會兒屋外便傳來了“篤、篤、篤”的砍樹聲。其餘人在屋裏席地而坐,第一組的緣故,大部分人沒什麽睡意,都一動不動地盯着面前那一方小小的地板,壓抑的氣氛籠罩着整個小屋。
一行人裏,只有秦楚河把外套反套在身上,靠在壁爐旁睡得正熟。程陌坐在他旁邊,不知怎的就盯着他火光中越發挺立深刻的五官輪廓發起呆來。
屋外的“篤篤”聲單調乏味,壁爐裏的木柴偶爾發出哔剝的輕響,程陌慢慢就有些困了。正當他揉了揉眼睛,準備找個舒服的地方睡覺的時候,秦楚河驀地睜開眼睛,長胳膊一伸,把程陌撈到了自己旁邊。
帶着他體溫的外套蓋在了程陌身上。
“睡一會兒吧,這夜還長着,你熬不住的。”
暖黃色的火光裏,秦楚河萬年冰封的冷臉也染上了一點溫柔的橘色。程陌在這稍縱即逝的暖意裏,感受到了一絲久遠到有些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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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陌是在屋門推開的“吱呀”聲中醒來的——鄒箐箐和茜茜回來了。
他看了看時間,她們倆出去了将近兩個小時,外面有些冷的緣故,鄒箐箐和茜茜的臉色都被凍得有些發青。當然令她們面色發青的,似乎并不只是因為外面的寒冷。
倩倩把一片巴掌大的木塊扔到地上,臉上的表情難看至極。
“這破斧子,誰能劈下來大木塊我叫誰爺爺。”鄒箐箐冷笑一聲,把斧子遞給下一組的劉惠,“我們倆弄了倆小時,好不容易才從這樹上搞下來這麽一小塊。還有樹上那些破燈——救護車燈閃得都沒它們快,差點被晃瞎了眼。”
“帶回了木塊,你們應該已經算過了這個關卡了。”徐清安慰道,“這一關并沒有明确規定木塊到底要多大,再加上屋子裏的我們都沒有聽到別的動靜,你們兩個也都安全回來了,這個關卡應該就像你們那樣過。”
“借你吉言吧。”鄒箐箐并未将徐清的話太放在心上,只冷冷地輕哼一聲便轉頭看向了劉惠,叮囑道,“你倆一會兒出去的時候注意點。”
她對同性似乎更為善意一點。
劉惠道了謝,便領着果果出了門,不一會兒門外便再次傳來了砍木頭的聲音。
程陌從淺眠中驚醒,整個人都還有點懵,朦胧中似乎見到鄒箐箐跟倩倩的額頭上有一個閃着熒光的印記一閃而過,依稀是一只小蜜蜂的樣子,等定睛一看卻又不見了。他剛想擡頭問秦楚河有沒有見到這個印記,便發現秦楚河也在盯着鄒箐箐和茜茜,一臉沉思的表情。程陌張了張嘴,卻突然被門外傳來的一連串急促的砍樹聲截斷了話頭。
與鄒箐箐她們不同,劉惠跟果果砍得又快又急,魏國強不知她們在搞什麽名堂,被這一連串的“篤篤”聲弄得十分焦躁,不由得憤然道:
“砍這麽快不怕折了腰麽?!”
所幸這砍樹的節奏沒一會兒便漸漸慢了下來,“篤篤”聲越來越慢越來越緩,沒過多久便停了。
劉惠牽着果果走了進來,這次回來的兩人手上除了那把卷邊的斧子之外空空如也。
“我們想試試砍快點能不能砍下來,看樣子好像不行。”劉惠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沒有帶回來木板,抱歉啊。”
“你們為什麽不多試一會兒?!”見她們兩手空空,魏國強立刻抓狂了,差點奔過來掐住劉惠的脖子,萬幸被其他人架住了,“你們什麽都沒帶回來,我們怎麽辦?!啊?!陪你們一起死嗎?!”
“你這不是還活蹦亂跳的麽。”劉惠沉默不語,而一貫聰明伶俐的果果也被吓得臉色發白。程陌見不得小朋友受委屈,不由得說了一句。
“如果她們倆的方法有問題,要出事我們早就出事了。”秦楚河抱着雙臂在一旁冷冷開口,他不露感情地看向劉惠母女,“你們是怎麽砍的?”
“……我們也沒什麽訣竅。”劉惠看了一眼果果,道,“樹上的蜂房燈晃得我心慌,一開始不由得就砍快了點,後來燈閃得慢了,我倆也累了,動作就慢下來了。”
“你直接說先快後慢不就好了嗎?”魏國強不滿地看了劉惠一眼,轉而又有些頭疼地吸了吸氣,自語道,“你們兩組都沒事的話,是不是随便怎麽砍都行啊?”
确實,從現在的結果看來似乎是否砍下木塊并不是判定關卡失敗與否的條件。
程陌這廂思緒奔騰,那廂時間過得飛快,還沒等他想明白個所以然,秦楚河便拍了拍他的肩,道:
“該走了。”
程陌緊跟着秦楚河走出小屋,兩個人在榕樹巨大的主冠下站定。程陌看着秦楚河臉上忽明忽滅的光影,心中忽然有了一絲奇怪的感覺。
——此刻那些高懸在頭頂的螢紅蜂房似乎與初見時有些不同。
他擡起頭緊盯着那些浸滿鮮血和碎肉的亮光,發現它們似乎正以同一個頻率整齊劃一地閃爍着。而他們初來這主樹背面時,這些蜂房的閃爍頻率明明并不相同。
聯想到之前他們見到的,NPC老者那個慢吞吞砍樹的背影——這把卷邊的斧子在樹上只能留下一個淺淺的鑿痕,那一串有節奏的“篤篤”聲他卻一直記得真切。程陌心中忽然湧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說,那個老人家說的砍樹,會不會并不是要我們從樹上砍下什麽東西,而只是‘砍’這個動作?”
“也就是說,這個關卡的重點并不是要我們從樹上‘獲得’什麽,而只是希望我們在特定的時間,以某個特定的頻率,做出‘用斧子砍’的這個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