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懸而未決

來了!躲在不遠處的程陌不由得捏緊了拳頭。

黑影漫不經心地哼着小調,目标卻十分明确地指向了路一凡假扮的女人。他穿着件怪異中世紀條紋禮服,高腳帽在颠兒颠兒的步子下搖搖欲墜,露出帽檐下幾縷赤色發絲。胸袋裏插着的玫瑰已經枯萎,一只表蓋碎裂的金色懷表随着步子從他胸前蕩了出來。于他而言這套衣服太過肥大了,短闊的褲腿在風中一蕩一蕩,露出馬丁靴口的纖細腳踝。伴随着怪異的腳步,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具罩在不合身戲服裏的木偶。

不速之客逐漸接近路一凡,原本隐藏在高腳帽陰影下的臉也在月光中顯現出來——

這人不知有什麽心裏怪癖,蒼白的臉上畫着不合時宜的濃妝,整個人充斥着一股子死亡樂隊的重金屬風。绛紫的唇色,死人般灰白的皮膚,誇張的深黑眼影在眼窩大面積鋪開……然而,最讓人過目不忘的,是這人濃黑眼線也遮蓋不住的一雙攝人心扉的碧綠眼瞳。

這人走到路一凡身後,伸手輕柔地撫上路一凡脖頸:

“嗨……美人。”

他貼近路一凡脖子,尾音細膩輕柔,宛如耳語。

路一凡猛地僵住了,即将跟殺人犯面對面的認知與他而言一定是個殘酷的心理折磨。過了好幾秒,路一凡終于“咔嚓咔嚓”地一寸寸轉動脖子,跟這個不速之客來了個臉貼臉。

“!”驟然近距離面對這樣一張慘不忍睹的臉,路一凡肉眼可見地翻了個白眼,喉嚨裏的尖叫已經起了個頭,“我……”

說時遲那時快,不速之客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突然出其不意地吻上了路一凡的唇。

不只路一凡,一時間所有人都呆住了,大家愣愣地看着不速之客和女裝大佬在月光下的熱吻,宛如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家養土雞。

程陌最先反應過來。按這個趨勢,想要等這個兇犯實施犯罪活動抓現行已經不可能了,路一凡會在這人有下一步動作之前被白占便宜到暴走。只要他一嗓子嚎出來,先喊停後喊停根本沒區別,這個計劃都得完蛋。

思考完畢,程陌本着救朋友于水火的革命精神率先跳了出來,大喊一聲:“住手!”

與此同時路一凡也猛地掙脫了兇犯的桎梏,終于将那句沒說完的國罵完整爆了出來,語氣飽含震驚、憤怒、一絲絲被當衆強吻的羞恥以及難以名狀的氣急敗壞:

“我|操!”

被親到下不來臺的路同學聽到自己多年不曾體會過的自尊心,在這樣強烈的沖擊下,“啪嗒”一聲碎了。這時候再說廢話都是放屁,路一凡三下五除二扒了礙事的外套,撩起裙擺,破釜沉舟地大吼一聲,朝事情的始作俑者沖了過去。

“你媽|的!讓你親爸爸!讓你親!你親!親你妹夫!”

一時間,沖出去的程陌、蘇格蘭場的諸多警官、張牙舞爪的路一凡,原本寂靜的小巷此刻堪比如日中天的養雞場,好一番雞飛狗跳。

這一切中,只有不速之客好整以暇地接下了路一凡胡亂揮舞的拳頭,順便用眼神挨個嘲諷了一番蘇格蘭場的衆人。等一切全都平息下來之後,程陌冷着臉坐在臺階上,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心力交瘁。

“你說……你不是傑克?”他面無表情地看着面前這個打扮得要多不正常就有多不正常的青年。

“不不,我是傑克,但不是你們要找的傑克。”把所有人耍得團團轉的青年心滿意足地仰躺在地上,絲毫不在意灰塵将他的衣服弄得一團糟,反倒十分盡興似的閉上了眼,“我是‘調皮的傑克’,而你們要找的,據我所知是‘開膛手傑克’。”

“Saucy Jacky……”這個名字觸動了程陌腦中的一根神經,他忽然想起了點什麽。

在開膛手傑克犯案期間,無數信件被郵寄到蘇格蘭場和相關報社,有些是群衆用以提供相關情報,而有些則被認為是開膛手傑克本人所寫。這些信件中,有一封明信片的寫信者自稱是“Saucy Jacky”,即‘調皮的傑克’,這封信後來被認定由他人所寫,與‘開膛手傑克’(Jack the Ripper)本人無關[注1]。

也就是說,如果這人所言為真的話,他只是副本根據當時案件情況生成的一個冒牌NPC,用以混淆視聽,增加他們抓捕開膛手傑克本人的難度。

“為什麽出來攪局?”程陌強壓下心中的怒氣。

“就算我不來,你們的計劃也不會成功。知道為什麽嗎?”名為Jacky的青年坐起身,語調中帶着些戲谑和嘲諷,“這裏太安靜了。”

“安靜?”程陌皺了皺眉,忽然想起了什麽,不由得睜大眼睛。

他說得沒錯。這裏太安靜了。

為了保證開膛手傑克不會錯選他人當做目标,蘇格蘭場在夜色降臨前便提前清走了這片區域的其他□□,也就是說,路一凡所裝扮的,是今夜唯一出現在這片地區的女人。

一個平日裏暗|娼網絡最為發達的地區,在今夜悄無聲息,這對于暗潮湧動的倫敦東區來說,太不尋常了。作為一個對這片地區了如指掌的人,開膛手傑克一定會在踏上這片區域的第一時間就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

也就是說,這個計劃從一開始,便是失敗的。

程陌嘆了口氣,對Jacky攪局的怒氣突然間便煙消雲散了,此刻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樣大張旗鼓的計劃必然已經驚動了開膛手傑克,再想抓住他就不會是這樣簡單的事了。如果之前他們能夠考慮到Jacky提到的這個問題的話,是不是就不會讓今天之前的所有努力白費呢?

好在蘇格蘭場的一衆幹警早就在之前的屢次失敗中學會了愈戰愈勇,并沒有太多失望的意味,反倒一個個跑過來硬是安慰了他們一番才道了別。程陌一行人收拾好東西往回走,而Jacky也不聲不響地跟在了他們後面。

“扯前扯後說那麽多,既然你早就知道這個計劃不會成功,為什麽還要溜達到這邊?還故意裝扮成容易被我們弄錯的樣子?”路一凡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卻依然沒好氣的樣子,顯然對Jacky之前那番所作所為餘怒未消。

“因為正好看見了一個很符合口味的男孩子啊。”Jacky眼中劃過一絲戲谑,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意圖明顯地看向路一凡,“便宜也占到了。”

“艹!”路一凡被他眼神裏毫不掩飾的意味驚到了,立刻捂住胸口連退數步,怒目道,“你們腐國人民多基佬我管不着,小爺我可是純種直男,煉鋼爐都燒不彎的那種,你可別打我主意。”

Jacky只微微一笑着看他,并不再說話。

“你老是跟着我們幹嗎?”路一凡突然警覺過來,十二分狐疑地盯着他。

“我沒地方住。”Jacky攤攤手,臉上的表情十分無賴,“幫我定個酒店吧,不用太好,帶浴缸的那種就行。”

“一毛錢都沒有還好意思在這逼逼賴賴?”路一凡被這人的厚顏無恥驚到了,一貫嘴炮技能滿格的他這回硬是哽了半天沒說出話來,“你不能哪兒涼快待哪兒去?”

“讓他跟着吧。”一直沒出聲的秦楚河突然發話了,臉上沒什麽表情,“我和程陌住的那層還有空房,不放心的話可以把他房間安排在我們的旁邊,我們兩個看着他。”

泛着冷意的月光照在他臉上,在他的眉宇間顯現出一絲濃重的陰影,讓程陌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路一凡小聲嘀咕了兩句,雖然不情不願的,但還是勉強同意了給Jacky在同層多開一個房間。

“你們中間還算有個明白人。”Jacky瞥了秦楚河一眼,滿意地笑了笑,雙手交握托住後腦,悠悠哉哉地哼起了小調。

秦楚河沒有理他,只有些倦怠地閉了閉眼。從剛剛到現在他幾乎沒說過什麽話,這讓程陌有些在意,不由得悄悄拉了拉他的手臂,小聲問道:

“你沒事吧?”

秦楚河搖了搖頭,很溫柔地看着他,目光中卻有很多程陌看不懂的東西。他到最後也什麽都沒說,只緊緊地握住了程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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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陌做了一個荒誕且怪異的夢。

這個夢裏,一切景物都充斥着血一般的紅色。月亮大如巨人之眼,緊緊地貼在地平線上,凹凸不平的表面讓人想起魚鱗病人的皮膚。濃重的鐵鏽味阻塞鼻腔,讓他被無形之手掐着喉嚨似的難以呼吸。

他似乎在哭泣,一片混亂中,只記得自己緊緊地拉着另一個人的手。那只手灼熱而滾燙,仿佛燒紅的烙鐵,讓他從手掌到整個心髒都在一陣一陣劇烈地抽痛。他腦中一片混沌,唯一的念頭便是——帶他走。

帶他走。我要……我要帶他走。

掌心中的那片灼熱突然掙脫了他,他倉皇回頭,只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少年影子。

少年似乎對他慘淡地笑了笑,果決地轉身。他張開雙臂,那似乎是個擁抱的姿勢。

遠處傳來了呼嘯的風聲,一道亮光劃越天際。一把刻有繁複銘文的金色長|槍破空而至,精準而狠絕地貫穿了少年的心髒。

作者有話要說:  【注1】此處指中央新聞社于1888年10月1日收到的自稱為“Saucy Jacky”之人所寫的明信片,此明信片暗示了其他兩名受害者的相關信息,但最後被警署鑒定為“一名當地記者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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