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疑雲

程陌猛地驚醒了。

他愣怔了好一會兒才從剛才那個無比真實的夢境中回過神來。劇烈的心跳稍稍平複,他擡頭看了看牆上的挂鐘。

此刻剛過淩晨兩點,窗外一片死寂。額頭一片黏膩的冷汗讓程陌感到異常不舒服,他剛準備起身去洗手間洗把臉,目光瞥到另一邊單人床的時候,卻愣住了。

秦楚河不見了。

這麽晚了,他能去哪兒呢?

程陌想起了白日裏秦楚河的一系列反常。他定了定神,光着腳走到房門邊,輕手輕腳地拉開了鎖。

走廊裏靜悄悄的,這座位于白教堂地區的酒店向來生意冷清,他們給Jacky辦理入住的時候随意問了一句,知道他們所在的這一層目前只有他們和Jacky兩組房客。不知怎的,Jacky那張帶着戲谑笑容的臉出現在眼前。

“我和程陌住的那層還有空房,不放心的話可以把他房間安排在我們的旁邊。”

秦楚河說這句話的時候,到底是真的想要看着Jacky呢,還是為了方便悄悄跟Jacky談事情?

一股異樣的感覺籠罩了程陌,他直覺秦楚河對于Jacky的出現早已知情。聯想到見到Jacky那一刻秦楚河驟然繃緊的表情,似乎Jacky才是他真正擔心的“意外因素”。

他小心翼翼地貼着牆壁,摸索到Jacky的房間,将耳朵貼近了緊閉的房門。

果然,模糊的談話聲從裏面傳了出來,隔着一道門的關系,宛如密友間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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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麽晚來我房間,你是想說些什麽?”Jacky懶散地躺在床上,他還頂着那一臉驚世駭俗的廢土妝,毫不在意滿是灰塵的衣服将雪白的床單印上一道道灰褶,戲谑的笑意卻無限放大,“特地把我房間安排在旁邊,是想告誡我不要在你眼皮底下動手腳,對那只小可愛說些不該說的話,對嗎?”

“你知道就好。”秦楚河面若寒霜地抱臂站着,居高臨下地低視着那個慵懶如黑貓的男人,語氣中警告意味濃厚,“別用‘它’給你的特權做些多餘的事。”

“明明最大的特權階級是你。”Jacky撇撇嘴,有些不滿地嘟囔着,“要怪你就怪小可愛擲出雙點觸發了随機事件吧,要不然你們也不會到這兒來。更何況我這次來還真不是想攪你的局——雖然這的确是我的愛好之一。要知道在這兒碰見你,我也很意外啊。明明我有其他正事要辦。”

“是他?”秦楚河驀地挑了挑眉。

“是他。”Jacky伸了個懶腰,“不然你以為我幹嘛大老遠跑到這個副本裏?在大本營待着不好嗎?”

“那裏有什麽好。”秦楚河冷笑一聲,“你是個受虐狂麽?”

“小傷小痛的,習慣了之後就像撓癢癢一樣,不如過來轉轉。”Jacky眼珠一轉,“你知道的,如果我不出現,這關你們得把這片地區翻個底朝天才能過。”

秦楚河冷冷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別用那種表情看着我。我知道除了那個副本之外,你沒有敗績,但是萬一節外生枝,露出馬腳了怎麽辦?”Jacky幽綠的眸子撇到一邊,聳着肩道,“你應該也發現了吧?他已經有所察覺了,畢竟小可愛曾經精明得過頭。你想瞞着他到什麽時候?”

秦楚河默不作聲地看着Jacky,而後者在漫長的沉默中悟出了什麽,立刻驚訝地看着他:

“你……不是吧?”

秦楚河點點頭,默認了Jacky的猜測。他看向窗外黯淡的月亮,瘦削的背影仿佛孤寂的石雕。

“是我自私了,不該再次進入他的生活。”他輕聲說着,“這個副本結束之後,我會讓一切都恢複如初。”

“這不是正中‘它’的下懷了麽,到最後你還是孤獨的一個人。”Jacky嘆了口氣,有些失望地,“說真的,擱我我就再試一次,大不了大家一起完蛋,皆大歡喜。像你這種舍己為人還默不作聲的,我理解不了。”

“你不理解不是很正常麽?”秦楚河瞥他一眼,而後者在這樣的眼神下再次漫不經心地微笑起來。

“是啊,畢竟我只是個,叫什麽來着?對了,你們口中的‘NPC’嘛。”Jacky蹬了蹬發麻的雙腿,眯起了貓一樣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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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楚河與Jacky的談話進入尾聲,程陌小心地撤離Jacky的房門,不着痕跡地回到自己與秦楚河的房間。

直到整個人都裹進了被子裏,程陌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自己的手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深紅的印記。他有些難耐地合上眼睛,卻覺得整個人都在發着抖。身體,以及心髒的戰栗無法停止。

Jacky認識秦楚河。不僅認識,而且記得。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從理論上來說,游戲中的NPC會在副本結束之後自動重置,他們在下一次副本開啓之後絕對不可能保留之前副本的記憶,但很明顯Jacky是個例外。

如果Jacky記得秦楚河的話,那麽秦楚河一定在曾經的某個時間,進入過這個副本。從編號來看,這個游戲的副本數量在四位數以上,而一個副本的通關極其耗費心力,普通玩家在沒有心願想要滿足的情況下,進入游戲的次數絕對不可能達到這個數量級。

是巧合嗎?在數量如此龐大的副本池中,偏偏讓秦楚河匹配到了兩次相同的副本?還是說,他身上時時刻刻都不曾消失的鎮定自若,其實真的來源于他通關了資源池中的所有?

怎麽可能。程陌搖搖頭,暗道自己想多了。且不說這游戲每次刷出來的副本是随機的,就算讓秦楚河按順序遍歷,他怎麽可能保證次次都萬無一失?

雖然疑雲重重,但從秦楚河與Jacky對話的只言片語中,有一件事是毫無疑問的——

秦楚河有什麽事情瞞着他。一件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

聯想到今夜讓自己驚醒的夢境,程陌感到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他本以為自己與秦楚河只是意外相識,但現在仔細想想,其餘人進入游戲都有所緣由,而自己卻在毫不知情地情況下意外進入,認識的第一個玩家便是在此後一直陪着自己的秦楚河……這樣的情節太過巧合了。

門鎖咔噠一聲開了,大約是秦楚河回來了。程陌拉回了紛亂的思緒,把自己縮在被子裏,閉着眼裝作已經睡着。

秦楚河腳步很輕,像是怕吵醒他,但并未睡着的程陌此刻聽力過人——窸窸窣窣的碎響從房門一路延伸到他們的床邊,最後在他的床前停下了。

秦楚河似乎在他床邊站了好一會兒,而後慢慢地蹲下身,最後竟是坐在了鋪着灰絨地毯的地板上——程陌聽見了落地的一聲低沉悶響。

秦楚河的呼吸很近。那是一個并不安全的距離,程陌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突如其來一陣鼓噪,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在胸腔的桎梏下發出不堪忍受的痛響。

天啊。饒了我吧。他有些痛苦地想。別看了,快點回去睡覺。

可秦楚河的目光牢牢地落在他臉上,這目光如有實質。程陌感受到一陣潮濕的涼意,像是秦楚河內心的悲傷順着目光傳遞過來似的,讓他的心髒在這一刻暴躁狂跳,下一刻又酸澀地緊縮。

那似乎是非常悲哀的目光。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靠近了他的臉,似乎是秦楚河的手掌,可那熱度在他臉龐停留了幾秒便移開了。

一聲低低的嘆息飄散在安靜的空氣裏。到最後秦楚河也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替他揉了揉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皺着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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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陌是被一陣哭天搶地的哀嚎再次驚醒的。

不過此刻天色已然大亮,時鐘指向了上午十點。昨夜的夢境打亂了程陌一向規律的生物鐘,他揉着十分疼痛的額頭,一時間有些摸不清此刻砰然作響的房門是真實存在還是自己的幻覺。

“開門——程陌!!秦楚河!!那個變裝怪不見了!”似乎是路一凡的聲音。

變裝怪?程陌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說的Jacky嗎?

一旁的秦楚河似乎起得很早,前夜的晚睡似乎對他沒有絲毫影響,他看上去精神狀态絕佳。與路一凡驚慌失措的尖叫相比他顯得十分淡定,毫不在意地将房外把門板拍得簌簌落灰的本尊當成了空氣。

“怎麽了……看他這嚎的,我出去看看。”

程陌嘆了口氣,不知道這兄弟大白天的又抽什麽瘋,明明前一天還把Jacky當成眼中釘巴不得他早點滾蛋,怎麽今天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拉開房門,路一凡一頭撲了進來。

“那個變态不見了。”他腦袋亂得像個雞窩,臉上的被子印還沒消,顯然剛睡醒沒多久,此刻整個人咬牙切齒的,“那個變态,他,他不見了。”

看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似乎剛剛經歷了一番不小的折騰,程陌給他倒了杯水,奇道:“Jacky不見了你這麽緊張幹什麽?”

路一凡擺了擺手,一仰頭咕嘟咕嘟把水杯喝了個底朝天:“你不知道,哥哥我大清早睡得正香,冷不丁被人摸了臉,一睜眼發現是那個變态。”

“魂都吓飛了好嗎,一大早看到那麽一張頂着大濃妝的臉,還想非禮小爺。”路一凡氣得要死,“我一路追過來,結果追到這兒突然發現他人沒了。你說這不是畏罪潛逃麽,我咽不下這口氣。今天不把他找出來我名字倒着寫。”

“行——我們陪你一塊兒找,成了吧?就當抵房費了。”程陌又好氣又好笑,邊拉開房門邊回頭問路一凡,“你有沒啥線索?”

“在這層門口碰到一個長得特別正的小姐姐,說見到了跟那變态有點像的人,跑到了你們這個方向。”路一凡撓撓腦袋,“但我剛剛看了下你這邊就一條筆直的長走廊啊,也藏不住人。”

程陌的注意力卻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

“小姐姐?這層的房客只有我們和Jacky,怎麽會有小姐姐?”

路一凡愣住了。而後一臉便秘的表情,忍無可忍地朝走廊大吼一聲:

“變裝佬你給我出來!!敢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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