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冒名頂替
掐絲琺琅漆銅鐘響了七聲。
蓬塵遍布的青色馬車靜靜地停在長安陸府的後門。
天才擦了黑,這并馬齊驅的街道卻是安靜異常。
熟悉長安的老人兒們都知道,這陸府住的是整個朝廷最為惶惶的人物。再不信,且看那濕淋淋的青石板。
每當到了夜晚,長安枯樹的黑鴉一叫,紅漆鎏金的木門“吱”的一聲,第二日城外的亂墳崗裏便又落了幾座孤墳。
濃稠的血順着街道不知流了多少,每日清晨陸府的侍衛提了水桶拿着掃帚沖洗,時間久了,連原本青白的石板也泛着暗紅色。
寶幀是宮裏的內務總管,按理他現在應該在皇上的未央宮裏替主子們傳膳,布菜。
此時只見他輕挑開那薄薄的青綢,将淨鞭抱在懷裏,跳下馬車,對着馬車的那人說道:“主子,請吧。”
馬車裏伸出一只蠟黃的手,瘦骨嶙峋的,探了半晌,才顫巍巍捏住了車轅爬了下來。
寶幀領頭走在前面,尖細着嗓子:“這陸府啊,可是整個長安最講規矩的,主子要是一個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在這兒交待了,可別怪灑家沒提醒。”
清瘦少年穿着破舊的褐衣,頭垂的低低的,緊跟在寶幀身後:“……知,知道了……”
聲音啞的像破了的鑼似得,比太監的聲色都還低沉,誰說話像這般?
寶幀回頭瞅了他一眼,甩了甩淨鞭便在下人們的畢恭畢敬中走進了陸府。
與門外的蕭索不同,府內華燈四置,佳木周垂,三間垂花木門,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扣,山石點綴,一間抱廈懸着“争天閣”的額匾。
寶幀自是輕車熟路的,不知過了多少個回廊,才在侍衛的恭敬中踏進了一間檀木雕花的屋子。
“都督,人給您帶來了。”
寶幀的身份在整個朝廷都算尊貴的,連已故的國丈生前碰見他也不敢頤指氣使,但此時他卻彎低了脊背,阿谀谄媚極了,連眼角擠出來的皺紋都往上翹。
“我看看——”随着一聲清脆的茶杯阖蓋聲,少年“砰”的一聲跪到了地上,一雙嶙峋的手握的死緊,細細一看,竟隐隐有些發抖。
陸知彌掃了一眼,掂着茶杯,瞧寶幀望去:“我看上很可怕?”
這?誰不怕面前的這位兇神惡煞?
寶幀來回地在這二人身上掃了一圈,才暗暗握住淨鞭,尖着嗓子道:“回都督,這下裏巴人第一次看見您這樣高貴的人物…….”
“寶幀。”
陸知彌将茶杯擱在梅花式洋漆小幾上,懶散地撒着木屐走到寶幀跟前:“你這人一說謊就愛捧高貶低。”
寶幀吓得額頭冷汗全冒,剛想着給自己辯解呢,就發現那位難纏的主兒已經慢悠悠地跺着步子往那倒黴蛋兒去了,不時松了口氣。
倒黴蛋的腦袋快到垂到地上去了,瘦的出奇的身子抖得像個篩子,陸知彌瞧了半晌也沒見着這個瘦弱的少年和已經躺在棺材板的肥碩昏君有個相似點。
索性用木屐踮起倒黴蛋的下巴。
這位少年可是害怕非常,就一眨眼的功夫便尿濕了褲子。
陸知彌看得眉頭緊皺,捏了鼻子望向寶幀:“原想着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哪成想他朱家終是一灘爛泥扶不上牆。”說罷,極為嫌棄的連退幾步。
寶幀覺得此時真真是個獻媚的機會,挑高了眉毛:“可不是,這羸弱的殘龍見了您這金龍不得挪位不是。”
“你啊你,這話真是說到我的心坎裏去了。”
陸知彌坐回貴妃塌,摸了那溫熱的湯婆子,道:“去,将這叫花子換身幹淨衣衫。”
朱深衣跟在寶幀去淨房換衣時,強忍着淚,兩股戰戰擡頭望了眼那攀及不到的高高的圍牆,不遑說,她還能到那個地方。
胯間的濕潤暫且不提,男兒都要面子,她一個女子死都快要死了,要了這物又有何用?
淨房有備好的新衣,寶幀從桁架上拿下套淡秋色盤領衣遞到朱深衣懷裏:“主子,請吧。”
說罷,坐在一旁的交椅上,捧過侍女奉的清茶便喝起來。
朱深衣自是放蕩不羁,也不敢在男人的面前換了衣裳,只能含着一包淚,發抖的站在那,一動不動。
見着沒動靜的寶幀撇眼一看,擱了茶杯子,上下掃了她幾眼,尖聲道:“喲!小祖宗在跟灑家見客氣呢!”
按理說,有個眼睛份兒的人便知這大內總管大內總管在說反話了,可朱深衣不同她從小未接觸過人情世故,但聞寶幀如此說道,便用袖子摸了摸眼睛水,抱着衣服等寶幀出去。
寶公公活了這些年,當了這麽多年的人精兒,也着實氣的不行,當時剜了她一眼,便出了這屋子。
見他走了,朱深衣才抱着衣服便跑去栓了門兒。
因這陸知彌府裏沒有女人,這淨房備的自然是男人衣裝,哪裏有什麽裹胸纏布?
朱深衣只得用來裹腳的麻布系成一長條,牢牢地将那胸前小兔兒綁的個嚴嚴實實才将衣衫勉強穿了。
又洗了臉,這才開了門兒讓一旁等得不耐煩的寶公公領去見陸知彌。
都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陸知彌真想把說出這句話的人從地底下給挖上來。
看看啊,他那淡秋色織錦緞子的盤領衣生生被他穿成了只猴子。
衣服太大,不,是這少年太瘦,寬大的袖口被他卷了又卷,站在那,像麻袋裏撐了根竹梢子。
可他瘦是瘦,皮膚黃也是黃,但他噙着淚的眼悄悄瞧陸知彌一眼時,陸知彌發現這個少年的眼睛真真是黑白分明的緊,在不光亮的夜裏亮的驚人。
打量片刻,方慢條斯理的問道:“叫什麽名兒啊?”
按着一般情況,朱深衣應是扭扭捏捏不敢回話的,可這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伸頭是一刀,縮頭亦是一刀,還不如死個痛快。
“……朱深衣…”
“名兒是個好名兒,就是人長得不太利索。”話落,又接着問,“如今年記幾何?”
“十四。”
陸知彌和寶幀對望了一眼,心裏算是稍稍安定了點兒,仍是試探着問:“可有讀過什麽書?”
“沒。”
這次輪到寶幀和陸知彌吃驚了,一個皇子,即使藏在宮裏再怎麽不得寵,書還是得讀幾句的,一本都沒讀,莫不是揣着明白裝糊塗來框他的?
朱深衣抽抽鼻子,像是極不好意思地說道:“母妃…….曾讓我讀書的,可授課的先生不願到晦氣的廢宮來,這事……便耽擱了……”
誠然這話不假,先帝連學名都未給這小皇子取,便将他和萬妃丢到廢宮裏,可陸知彌還是放心不下,微微一瞥頭,便有侍從拿了紙筆,寫了幾字,喚人拿到朱深衣跟前去。
白潤的宣紙上龍飛鳳舞的寫着好幾個字,朱深衣看了半天才指了指前三個,說,“這三個,我認識,是我的名字,後面幾個不認得。”
說罷,瞪着一雙漫着霧氣的眼看着陸知彌。
陸知彌絲毫沒有放過他臉上的表情,宣紙上寫着“朱深衣是閹豎。”只要是個男人看到這字必然青筋直冒,掄圓了膀子便要來和你幹一架。
可從始至終他連眼角都沒抽一下,表現的卻像不認識那字一般。如若真是認得這幾字,還能心平氣和的作戲下去的話,那麽眼前的這個少年真是城府頗深。
思及此,陸知彌敲了敲小幾,說,“暫且先帶進府裏,要是發現了些許貓膩再做處置也不遲。”
朱深衣吓得渾身一抖,愣了好一會兒才在左右侍從的帶領下回了廂房。
這邊寶幀瞥見了那宣紙上的字眼角抽了抽,極力将自己的表情整治得無甚破綻,才問:“都督,可覺得這朱深衣如何?”
陸知彌翹着二郎腿靠在小幾上,手裏捏着茶盞沒有停下,“不錯,膽子夠小,也足夠蠢。”
“那都督可是确定就是他了?”
陸知彌擡頭瞧了寶幀一樣,才抿了口茶,反問:“怎麽,本都督覺得寶公公比我更急啊?!”
寶幀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的一個讪笑,說道:“奴婢還不是替都督着想,那皇位已是唾手可得的了,如若出了…….”說罷瞪圓了眼,捂了袖子将嘴打了一下:“呸!奴婢這張破嘴,總是說些掃興的話……都督可莫要怪罪。”
陸知彌自是知道這寶幀是個何樣的人物,怕沒有到最後一刻他就不會站到他的這邊,思罷扯了那陰沉的嘴角笑道:“這皇位不論何時只要我的一個命令,便自然到了我的手上,可那蒙古,文萊,扶桑的首領既太固執又不是擡舉,恍若這朝廷出了什麽內亂,那這外患也沒多遠了。”
寶幀疏開了眉眼,恭維道:“還是都督想的齊全。”
話說這廂朱深衣在侍從的帶領下回了房屋,又攆了丫鬟便裹着被子上了床。
聽那個陰沉不定的太監們的語氣應是這一時半會兒不會殺她了。
她心稍稍安定,又從被子裏露出了頭,盯着桌上搖曳的燭火許久,想道,可千萬不要讓那閹豎知道她不是個男的,還貍貓換了太子生生頂替了那朝闱不識作亂逃去的皇子。
明日,明日定更要将胸前的軟肉勒個死平。
如此,能活的更長一點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