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攝政王
山寨的房子比較簡單,這間算得上豪華的客房也不過一室一廳,臨睡的時候南風才看到那張單人的窄床,此時他已經洗過澡出來了,濕漉漉的坐在凳子上讓燕追風給他擦頭發,山上的夜裏有些涼了,南風皺眉,指着那張床問:“今天晚上咱們怎麽睡?就這一張床……”還這麽窄……難道真的要貼着睡?
看他眼神飄忽燕追風心知他又想別的了,給他擦好頭發把布巾随手一丢扔到臉盆裏說道:“你先睡吧,等會兒我打地鋪。”
“唔……”南風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雖然覺得挺對不住燕追風的,不過既然是他自己提出來的……南風大少爺一點也不喜歡摸得着吃不着的東西,不理會忙碌的燕追風,南風往床上一坐,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夢周公去了。
燕追風鋪好了床回頭就看到南風歪在床上,嘆了口氣,走過去給他把靴子脫下來,擺正身子,拉過被子給他蓋上,蓋到胸口的時候手忽然被捉住,南風眼睛也沒睜,仿佛睡着也仿佛醒着:“你對誰都這麽好嗎?”
“我若是對誰都這麽好,就活不到現在了。”燕追風笑笑。
“那你為何對我這麽好呢?”
“你說呢?”
“你對我這麽好定然有因由,你要找燕白,你覺得我能幫你找到燕白?”南風坐起來,“還是你打算讓我去說服我爹找到燕白?”
“我的好看起來就這麽廉價嗎?”燕追風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
“那你對我好是為了什麽呢?”
“你得記住了,我對你好的時候,不是要你的命,就是要別人的命。”燕追風笑着說。
“當初對你的徒兒們也是如此嗎?”南風再度抓住他的手,這一次攥得更緊了,“倘若真是如此,你又怎麽會離開他們?”
“當初收他們為徒,不過是不自量力想去尋個答案,如今答案尋着了……”燕追風自嘲的笑笑,“如今,我卻如此的悔不當初。”
“你有什麽可後悔的?弟子們有出息便是一個成功的師父啊!”南風說道,“而且你不是為他們傾盡了心血嗎?你若是後悔了又如何能做到如此?”南風皺眉,他不喜歡燕追風這個表情,就算隔着□□,他也能想象出面具之下是怎樣一個無奈的表情,他很不喜歡這個表情。
“你覺得雪嫦如何?”
“禍國殃民,千古罪人,區區一個太監攪得家不家國不國,合該諸他十族,一點根都別剩下!”南風說道。
“是啊,千古罪人。”燕追風忽然笑了笑,“燕雪嫦是我爹。”
南風愣了,燕追風把手抽出來,回到他的地鋪上躺下翻了個身背對着他,低聲說了句:“時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南風見他不動,自己也躺了下來,他今日失言了,而且大大的失言了,誰會想到他竟然是雪嫦的後人?這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逃脫朝廷的追殺?而且還是直系後代?這怎麽可能!
“燕雪嫦入宮時我才剛出生,被一個叔伯抱走又被一個江湖人收留,一直在江湖上。”燕追風低聲說,“出事的時候……也回不了家了。”
“原來如此。”南風翻了個身,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能說這個世界太小了,實在是太小了,南風閉上眼睛,“能給我講點你爹的事嗎?”
“你在書上還沒讀夠嗎?”
“我想知道真實的情況。”南風說,“你不會騙我吧。”
燕追風沉默了好一陣子,南風都以為他要睡着了,誰知道燕追風忽然嗤笑一聲說道:“那我到床上和你講如何?”
“好。”
他往裏面挪了挪,燕追風悉悉索索的爬上床來,與他并排躺着,小床顯得有些局促不過南風想了想自己也不是睡覺不老實的人,所以就無所謂了。
燕追風瞅了他一眼,說道:“閉上眼睛,我從頭給你講。”
“我叔伯每年兩趟進宮去見我爹,打小,我就是聽着我爹的故事長大的,我奶奶,是個年老色衰的風塵女子,打他生下來,鸨母就将他當做一個女孩兒培養,讀書習字,舞文弄墨,跳舞唱歌,指望着他能賣個好價錢,他也不錯,生了一副好皮囊,并一對兒會看人的眼睛,他看中的客人個個都是出手大方,平日裏沒少賺錢,自己也有不少的私存,十來歲的時候攢了不小的一筆錢,自贖了身去當戲子,沒幾年就成了紅人。
再後來他自立門戶,辦起了戲班子,生意紅火,誰知道一天走夜路的時候,遇見了一位龍公子,我爹是世上最傻的傻瓜,明知道那是絕對不該看上的人,卻還是動了心,那之後龍公子時常來聽我爹唱曲,他出手極為大方,他不知道多少次想要接我爹回去,我爹卻知道,若是跟他走了,便是粉身碎骨。
可是,誰也抵不過光陰荏苒,我爹青春不再,他的生意也辦的很大,在京城也算得上數得上的人物,尤其,皇上愛聽他唱的曲,那首《霓裳謠》我爹唱了三十年,那位龍公子聽了三十年,我爹沒有娶親也沒有納妾更沒有後人,那年他不想再唱了,卻遭太子陷害,通敵賣國,我爹他為了自己的清白,多方奔走尋了太子通敵的人證物證,太子被處斬,皇上立了剛出生三個月的小太子。
那天夜裏龍公子在我爹那兒過了夜,聽說他看起來老了很多,也是,人到中年遭逢巨變,在所難免,世上最凄慘的事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我爹他終于沒有過了自己的坎兒,他答應龍公子進宮陪伴他,但是有一個條件,我爹他沒有後代,他要買一個孩子延續自己的姓氏,龍公子答應為他買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之後他帶來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孩兒,就是我。
爹很高興,給我起了名字,與我住了一個月,就托叔伯悄悄把我送走了,聽說龍公子還發了火,叔伯說那是龍公子第一次對我爹發脾氣,然而最終沒有找到我,就不了了之了,自從我爹入了宮,皇上便不理朝政,叔伯們說他每日都和我爹在一起,聽他唱曲,四處出游,我爹也很快成了妖孽,他……活該做個妖孽。
再後來的事你也知道,皇上遇刺駕崩,叔伯說刺客的目标原本是我爹,皇上是為了保護我爹才死的,說來可笑,皇上入殓的第二天我爹就殉情了,叔伯将他的屍體偷出來,悄悄的安葬,再後來,攝政王登基,追究我爹誅十族的罪名,可是我爹除了那些江湖朋友再無其他人了,最後被抓走不外乎那些叔伯,以逆反大罪下了大牢,最終處死了,誰知道,又是為了什麽。
那段時間朝廷曾經貼出告示通緝我,只是我被送走的時候太小了,又……是個抱來的孩子,就算是逼問我叔伯也沒什麽結果,就算他們知道我的長相,也是多年前的了,縱然細究,也不過是海底撈針……告示貼出來沒多久,江湖上也發出了各路江湖帖,只是那時候我還跟着師父躲在世外桃源學藝,誰也沒見過我,知道我身份的就只有我師父,可惜……不久前他忽然失蹤了,我怎麽找也找不到他。
江湖帖發出來第二年,賞金漲到五萬兩,甚至有帖子還分了活人,死人,首級和消息四種不同的方式選上,江湖上精英盡出,但是找一個誰都沒見過的人何其困難?再一年,朝廷忽然說我已經被賜死了,此事才結束。”
“那都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我爹說不過是朝廷的一出鬧劇,就草草翻過了。”
“這種事載入史冊不過是一段笑話,還不如不寫。”燕追風說,“就算找也不過在野史中找到三兩句,這個故事聽着如何?”
“真有趣。”
“那就睡吧,明日還要早起呢。”燕追風說着翻了個身,南風也翻了個身背對着他,閉上眼睛慢慢睡了過去。
兩匹快馬在路上一前一後飛奔,鐵面人與黑袍人一前一後飛馳在官道上,這個點天已經相當黑了,這等快馬加鞭比起八百裏加急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籲”兩人忽然拉住馬,千裏寶駒不滿的打着響鼻在原地煩躁的踱起步子,面前一輛馬車擋住去路,車夫靠在門上,抄着手盤着腿,似乎在睡覺,車裏點了一盞燈,透過珠簾可以瞧得見星星點點的火光和裏面借着燈燭讀書的人。
“兩位這麽匆忙是要去哪兒啊?”車裏的人朗聲問。
“此事與攝政王無關吧。”鐵面人問。
“與本王是否有關自然是本王說了算。”車裏的人不在意的說道,“你只管回答問題,本王自有定論。”
“這是在下的家事恕不奉陪!”鐵面人皺眉,完全不想和他說話的感覺,一扯馬缰繩就要繞過去。
“嗤……”車裏的人忽然笑了起來,“左護法看起來有什麽急事,在下是不是擋了左護法的路了?”
“這條路是官家的,願意擋在哪兒自然由你這個官家說了算。”鐵面人的語氣非常客氣,說出的話卻格外刺耳,但是車裏的人絲毫不以為意,反倒朗聲笑着說:“沒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左護法,你說是不是?”
“在下一介草民,不敢得了您的高估。”鐵面人說道。
“左護法這等軟硬不吃的人在下還真是頭疼啊,這樣吧,咱們打個商量,交換個情報如何,說不定能省了左護法這一趟呢。”
“我手上的消息與你何幹?”
“我說過了,是不是與我有關,本王說了算,你只管換還是不換,至于本王拿它有沒有用,就是另一碼事了。”車夫正睡得磕頭,突然清醒過來,麻利的跳下車打起簾子,攝政王走下車來到他的馬前,“如何?”
左護法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拿出那條假的不能更假的玉佩遞給他,攝政王笑了笑,将一只竹筒遞給他,之後拆下玉佩的繩子,那條繩子其實是紅綢布卷成的,慢慢攤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手下遞來火折子,攝政王掃了一遍遞還給左護法。
左護法一把扯過那條絲帶,狠狠的瞪了他們一眼,一扯馬缰揚長而去,黑袍人對攝政王做了個揖也緊随其後離開了,車夫皺眉:“殿下,他們也太……”
“無妨。”攝政王笑着說,“有這條消息,再無禮也是值得的,走,回城。”
“是不是太子有消息了?”車夫給他打起簾子,攝政王正往裏面鑽,忽然愣了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麽會這麽想?”
“我上一回看到您露出這個表情還是兩年前,殿下,什麽消息這麽開心?”
攝政王笑着點了點他,回到車上坐下來,車夫放下簾子跳上車,催促着快要睡着的馬兒慢慢往城裏走去,攝政王吹了燈燭,手撐在矮桌上,撥弄着手上的珠串:“燕白還活着。”
“兩年前您曾經說過太子還活着。”
“能找到太子的只有燕白。”攝政王說道,“把他找回來,讓他去找太子。”
“殿下,又不是只有他有能耐。”車夫不滿,攝政王微微一笑:“誠然,世上有能耐的又不是他一個,可管得了這等奇事的卻只有他一個。”
“殿下,皇室宗祠一抓一大把,先皇留下的二十個皇子都被你折騰死了七八個,我覺得你有這份能耐早點即位多好,你等那個什麽太子都等了三十幾年了,說不定早就死透了。”
“我這條命,是大哥給的,從我出生起,只有大哥把我當人看。”攝政王閉上眼睛,車夫皺眉,這事他聽說過一點,沒想到這麽嚴重。
“攝政王自小雖然長在宮裏,又被封為了皇子,實際上根本沒有那麽風光。”黑袍人說道,“攝政王龍烈河是皇帝宮裏的小宮女生的,那時的皇上與皇後感情甚篤,因此皇後迫害後宮的女人他也視而不見,攝政王差點被整死在娘胎裏,可惜他命硬,生下來母親就難産死了,他一直沒有名字,小時候叫小狗兒,因為他就像只宮裏的流浪狗,沒人疼沒人愛,只有一個帶過他娘的老嬷嬷看他可憐收留了他。
原本,皇後是要放過他了,對他不聞不問,皇後的獨子,也就是先皇,自小聰明受盡寵愛,還在娘胎裏就被封為太子,又身為嫡長,是個正統的不能更正統的繼承人,從來沒人敢得罪他,更沒人敢來他這兒偷書,可是攝政王想讀書,他實在太想讀書了,但他生活的小院子只有這麽一個地方能讀書,很快他就被發現了,被人打罵,驚擾了太子,于是被太子要了去,皇後起初并不樂意,但是架不住太子軟磨硬泡,就當給他養了個寵物,雖然說養了個寵物,卻還是趁着太子不在被拖去了敬事房,那之後他一直被太子帶在身邊,和太子同食同寝,雖然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把他當一條狗,一只貓看待,太子卻将他視作自己唯一的玩伴,或許因為他被保護的太好,太孤獨了吧,攝政王從小聰明伶俐,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八歲的時候太子求着皇帝給了他龍烈河這個名字,又磨着被應允跟去了理事堂念書,保護他不被人欺負,太子小的時候就是個很得人心的孩子,人人都說他有帝王之相,巴結他的人排出宮門,就是其他皇子也不得不讨好他希望換個好點的封王,自然不會有人得罪他眼前的紅人,就是攝政王,小時候的攝政王熟讀兵法,學識不凡,太傅很喜歡他,再後來他初次上朝議事,奇謀巧計,豔驚四座,占盡了風頭,當然,也搶走了太子的風頭,皇上不滿随便封了個王把他發配邊疆,太子求情不成,不得以将他私自扣留在東宮,将他視為幕僚,每日與他商讨國家大事,長期留宿同食同寝,直到後來,攝政王提出自己要到邊關帶兵打仗,太子這才為他謀了個将軍的職務将他派到邊關,而他卻去了太華山,他在邊關呆了二十年,直到雪嫦為禍,皇帝遇刺,他才回到朝中,聽說皇上留了兩份遺诏,一份指明由他任攝政王,主持朝政,另一份由他保管,聽說上面寫了太子的名字。”
“他不是挺厲害嘛?為什麽不直接登基呢?”鐵面人問。
“他不敢,皇帝這個位置,坐上去就別想下來。”黑袍人說道,“他怕,怕自己萬一也下不來了,所以這個傻瓜空守了幾十年,為了等一個連死活都不知道的人。”
“他到底為了什麽呢?為情?為義?”鐵面人困惑的問,“我不懂,我實在不明白。”
“你這麽聰明也有想不明白的時候?”
“我自然也有,凡人的事我都能想得明白,可世上偏偏有那麽幾個人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想不通他為什麽等了這麽久,也想不通師父到底為了什麽愁眉不展,更不明白太華山的火神祝融到底有什麽可拜的,我去太華山的時候可一次都沒被燒過。”
“旁的我不知道,可攝政王的事我還真知道一點。”黑袍人笑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