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真燕白
“你是家父的朋友嗎?”彭貍在一扇門前停下來,他推開門,彭坤的排位擺在正堂上,燕追風說道:“我是。”
“你為我洗清了冤屈,我信你。”他說完就離開了,燕追風看了身後兩個人一眼,走進靈堂。
劍神要跟進去卻被左護法攔住,他将門關起來,靜靜的站在門外。
彭貍從旁邊抽了三炷香,在燈燭上點燃,到父親的排位前拜了三拜,然後默默的将香插上:“你與我父親交情深嗎?”
“我與你父親不過一面之緣。”燕追風也走過去抽出三炷香點着,然後來到靈前拜了三拜,将香插在香爐裏。
“父親生前與不少江湖豪俠有交情,從父親無故身亡後,除了江叔叔好心幫我們兄弟三人遮風擋雨,其他的……”彭貍看着排位,“我父親好歹也頗負盛名,早年在江湖上懲惡揚善,也有不少門牌名仕受過他的指點,在他過世之後也誠然有不少人來過,上三炷香,一生的交情就這麽斷了。”
“他們與你父親有交情,不代表他們就應當照應你。”
“我知道,可是當我去追查父親死因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閉門不見要麽,就是勸我放棄。”彭貍說道,“我不明白,說什麽生死之交,也不過如此。”
他轉頭看向燕追風:“我爹過世之後我只佩服兩個人,一個是江叔叔,是他不顧江湖上的輿論幫我們重開了彭氏镖局,另一個,是燕白,我知道他是為了查我爹的事而死的,雖然江湖上說了不少好話,說他們生死之交,可是我爹說過,他們不過是燈會上一面之緣,同猜了一個燈謎的情誼而已。”
“你是如何認出我的?”
“我只是相信會這麽做的只有你而已。”彭貍說道,“人人都說你死了,我不相信,你怎麽會這麽容易就死了,我想你願意為了一面之緣奔波勞碌還我爹的清白,也一定不會讓我蒙上弑父的不白之冤。”
“是啊,我怎麽能讓你無故背上這樣的罵名。”燕追風笑了笑,“彭坤是個很正直的人,雖然只是一面之緣,但他給我的印象很深,都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江湖上的情誼……也不過如此,生于江湖當如一葉之浮萍,吹到哪兒,游到哪兒,碰見什麽人遇見什麽事,處置便是。”
他來到排位前:“可是讓若人真的如浮萍一般,江湖豈不是很無聊?這一生總要有些人有些事讓你一直記挂于心,就算到了九幽黃泉也不得安寧,非要挖地三尺把真相挖出來不可。”
“你找到的真相如何?”
“那是我的事,你不必管,你只管知道我會為你爹報仇就是。”
“我就是不明白,為何你偏要徹查此事,明明,明明我爹……”
“你懂你爹的脾氣,他那個臭脾氣簡直臭不可聞。”燕追風說道,“我與你爹不過是同猜了一道燈謎,為了一個面人争來搶去,最後卻打了酒在江邊喝了個不醉不歸,這就是緣分,命理相合的緣分。”
“你就為了一個緣字赴湯蹈火?”
“彭貍你只看到我為你爹做這些事,你可曾看到你爹為我做過的事?”燕追風搖頭失笑,“幾年前我落了難,身患惡疾,為了給我看病你爹才賣掉了雲南的镖局,要帶你們兄弟幾人街頭賣藝為生,我從沒想過還有人真的傻到這個份上。”
“我爹他突然說要賣藝不是假的?”
“當然不是,我怎麽好意思讓人如此幫我,所以我讓他來找了江雲鶴,在你爹的生意夥伴中,江雲鶴算得上是最摳門的一個,雖然有好幾年的交情可你爹他打死都不想欠他的人情,畢竟江雲鶴的摳門在江湖上都有名。”燕追風說道,“可是江雲鶴對彭坤,卻不是尋常的朋友,彭坤在他落難的時候收留過他們一家,整整一年什麽都沒說過,江雲鶴這個人雖然摳門,但是對恩情看的極重,他不會放着彭坤不管。”
“那時候你就知道江家會不計後果的幫我們,你一早就知道!”
“是啊,我一早就知道。”燕追風笑笑,“我還知道,你和江浩的事,你爹是不會反對的,他一直覺得虧欠與你。”
“我知道我爹一直是最疼我的。”彭貍說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我是長子,娘身體又不太好,就算做不來,也是我該做的。”
“你和江浩的事操之過急了。”燕追風說道,“彭氏镖局太小了,彭貍,那是你爹的一方天,容得下他卻容不下你,你該出去了,到外面走走,多見些人,多經歷些事,像你爹一樣結交一些在你死後幫不上忙的生死之交,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把刀,可它卻十分适合你。”
“江湖對我而言太險惡了。”彭貍說道,“我不曾獨自出過遠門。”
“那你便,獨自出一次遠門。”燕追風說,“什麽都不用怕,把你爹和刀放在心裏,你能走的很遠,你什麽都不用怕。”
“我知道了。”彭貍擦了擦眼睛,“既然你借了這個地方我就不打擾你們說話了。”
彭貍出了門去,見他走開,劍神和左護法才雙雙走進來。
燕追風出來的時候南風趕忙迎了上去:“你可算來了,走走走,趕緊走。”
“怎麽了?”燕追風好笑的問。
“他們都問我燕白去哪兒了,我怎麽知道他去哪兒了。”南風不滿的說,“我怎麽知道他去哪兒了!”
“說的也是,還是快點走的好。”燕追風笑笑,兩個人出了彭氏镖局,燕追風忽然一把将他拉進小巷:“這邊。”
“咱們去哪兒?”
“當然是找更多的證據把桂王爺抓起來。”燕追風說道,“憑那個假燕白想告倒堂堂王爺?無稽之談。”
“什麽啊,最後還是沒什麽用處嘛。”
“有用沒用的,你慢慢就知道了。”燕追風神秘的一笑。
“哎呀你就告訴我嘛!”
“你又不是我徒兒,我告訴你做什麽?”燕追風不在乎的說。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南風笑嘻嘻的說,“好了好了告訴我嘛!咱們師徒聯手肯定能闖出一番名堂。”
“那你可要好好的敬上一杯拜師茶才行。”燕追風笑着說。
“好說好說,一碗茶而已。”南風拉着他穿過巷子往酒館去了,白雲酒家的幌子高挑着,南風看也不看徑直往裏闖,進了大廳才發現沒有位置,小二機靈的迎上來:“客官,不好意思,今兒個客滿了,您看……”
“我們去樓上看看。”南風說着就拉着燕追風往樓上跑,燕追風笑了笑,也不說什麽,這酒館氣氛不太對,腳趾頭想也知道要出事。
南風上了二樓一眼看見中間有張桌子,開心的拉着燕追風坐下來,小二苦着臉給他們上了茶,南風問:“就這兒如何?讓在場的江湖人士給我做個見證。”
“噗……”燕追風一口茶水噴出來,“見證?左邊是浩氣門,右邊是魔教,你真會挑地方。”
“魔教怎麽了?魔教擋得了我拜師學藝不成?”南風恭恭敬敬的端着茶跪下來,“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噗!”這回把茶水吐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西方魔教的教主。
“我聽聞先生十年前就不收徒弟了,如今,怎麽又破例了?”發話的是魔教的教主,穿一身黑袍,面目溫和,笑容裏卻透着一股陰森的寒意。
“世事無絕對。”燕追風笑着說,“五年前我與逍遙島主打了個賭,賭我能讓他兒子拜我為師,如今正好請諸位做個見證,這個賭,我贏了。”
“你!你不是成心收我為徒的!”南風跳起來,一把把茶水砸了。
“逍遙島的三公子,說是生性桀骜不馴,我看,就是個被慣壞的小孩兒而已。”魔教教主崇文苑笑着,優雅的拿出布巾擦了擦嘴。
“好啦好啦,開個玩笑而已。”燕追風笑着拍拍南風的肩膀,“行了,這回你說什麽都聽你的,算我賠罪了不成?”
“哼。”南風抄起手來,“我看你把我當一個傻子耍。”
“我可沒有。”
“你敢說你接近我不是為了贏我爹那個賭?”南風火大的說,“說我什麽有天分腦子好用,全都是騙我的!”
“當然不是騙你了,你的腦袋是很好用。”燕追風笑着說,“可惜我不收徒了,不然……”
“為什麽不收了!”
“你知道江湖上有這麽個規矩。”崇文苑把茶水放在桌上,四平八穩,然後笑着拿起一根筷子,“叫異子不授?”
“什麽叫異子不授?”南風好奇的問。
“師徒教訓是一脈相承的,師父傾盡心力教授弟子,弟子須得悉心孝敬師父,否則就是大逆,大逆者,異子也,異子有背天道人倫,故而……異子不得出師,而師父也須得将其逐出師門。”崇文苑說道,“這是江湖上普遍遵守的一條師徒定則。”
“那異子不是已經被逐出師門了嗎?”
“但若是異子并沒有被逐出師門,而是繼續挂在師父名下,那便是違背了這條準則,師父是要付出代價的。”崇文苑說道,“不遵守師徒準則之人不配被稱為師父,也被認為沒有教授弟子的能力,故而,江湖上不準他再收徒弟,即便是收了,也不會受到江湖上的承認,弟子會一并冠上異子的罪名。”
“你徒弟叛變啦?”南風好奇的問。
“先生有兩位弟子,一個,離經叛道入了魔道,另一個……拜了他人為師棄師徒情義于不顧。”崇文苑說道,“這兩個,都是大逆不道……”
崇文苑話還沒說完,篤篤幾聲,幾根筷子便釘在了崇文苑手邊,燕追風一手還維持着送出暗器的姿勢,另一手上茶杯已經被震得粉碎,碎片刺入手掌,他像是在忍受什麽,劇烈的喘息着,從牙縫裏送出兩個字:“閉嘴。”
“揭人短處确實有些不當。”崇文苑笑着說,“所以你明白了吧,他根本不能收你為徒。”
“可是……可是……”弟子叛變是師父無能,可是這家夥只有兩個徒弟吧,兩個徒弟都叛變了?這也有點……難怪他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南風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沒事,一點點黑歷史,沒人在乎的。”
“你看來還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啊。”崇文苑笑着說,“南風,他就是你辛辛苦苦找的人,追風劍客燕白呀。”
“崇教主,玩笑不能亂開啊……”南風尴尬的笑笑。
“這玩笑是不是亂開,你問他就知道了,怎麽樣?燕大俠。”
“我已經不算是大俠了。”燕追風冷冷的一笑,“三年前,我已經被你殺了,不是嗎?”
“是啊,三年了。”崇文苑喝了口茶。
“當年就是你要殺燕大俠!”南風憤怒的說。
“不錯。”崇文苑笑笑,“時間差不多了,該走了。”
“你這家夥,到底為什麽……”南風要追過去被燕追風一把拉住,他瞪了崇文苑的背影,只能放棄。
“我說,你沒事吧……”南風有些擔心的問,就看到浩氣門的人嘀咕了幾句也紛紛離開了。
“這件事江湖上有許多人知道。”燕追風笑笑,“所以……”
“所以你死後才沒有人幫你?”南風說,“笑話,那些江湖大俠的眼睛都是瞎的嗎?”
“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規矩,在江湖中混就要遵守這些規矩,否則就是邪道。”燕追風看了他一眼,“我非正道,也不是邪道,我有自己要走的道。”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南風追上去:“那……那我們就別管他,我們去找桂王爺……”
“不是我們,是我。”燕追風說道,“你該回去了。”
“我……”南風話還沒說完就見逍遙重陽帶着門徒站在門外,“爹……”
“南風,過來。”逍遙重陽說道,南風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爹,你曾經說過你與燕白是朋友吧。”
“我們,曾經算得上是朋友。”
“那如今呢?燕白沒有死!他還活着!”南風說道,“你為何對他不聞不問!”
“那個江湖上的傳奇已經死了。”逍遙重陽說道,“他死了,他的聲名才能保存,他死了,他的名譽才不會有污點。”
“所以一條人命還抵不上那點聲譽名節嗎?”南風問道,卻被人一推,身子一個踉跄倒在逍遙重陽懷裏。
“這便是江湖。”燕追風走出門來,逍遙重陽的門徒讓開一條路,讓他走了過去,逍遙重陽忽然回頭說道:“燕白,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岸?”燕追風笑笑,“那……我便不回岸上了。”
“你這又是何苦呢?那兩個是天生的禍患,你又何必為此落得如此身敗名裂的下場呢?”
“人活着總要追求點什麽吧。”燕追風回頭看了逍遙重陽一眼,“當年我把他們撿起來的時候就知道,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放得下。”
他笑了笑,擺了擺手:“算了,咱們兩個也算不上交情,沒必要在這兒寒暄。”
“燕白,我敬重你,可是你在這件事上實在是太糊塗了。”
“我不需要你的敬重,逍遙重陽。”燕追風滿不在乎的說道,“江湖那麽大,你算什麽?”
與子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