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一年的第一天淩晨方祁是守在電話旁渡過的,兩點多的時候老媽打來電話說已經縫完針了但是姥爺還沒有醒。
“醫生說情況好麽?”
“別問了,趕緊去睡覺。”
“我不困!”
“躺下一會兒就睡着了,明天我回家給你講好嗎?”
“讓方鶴接電話。”
“他跟你舅舅在樓下呢,兒子聽我說——”
方祁挂斷了電話。
他記得小時候和家裏人一起看電視劇,一看到男女主角接吻的片段,爸媽就捂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說是他年齡還小不适合看這種場面,于是後來初中第一次和朋友去電影院看電影的時候,屏幕上劇情正入佳境,他自己伸手擋住了眼睛,因為這事兒還被朋友笑話了好幾年。
父母總是說孩子還小,不讓他們接受一些信息,覺得他們無法承受,但是卻忘了孩子在長大。
方祁蹲在電話旁邊,也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感覺腳有些麻了,于是換了個姿勢正巧觸亮屏幕,屏幕上顯示剛過淩晨的時候YY接受到了一條信息,是漠南發來的。
【漠南】:我過幾天有空了打不打競技場?約個時間?
雖然發信時間已經是幾小時前,方祁還是趕緊撈起手機飛快的打起字來,打完又删掉删完又重新打,反複好幾次他終于放棄了,退回到手機桌面翻開通訊錄找到楚明航的號碼就按了下去。提示音響起第一聲的時候他才想起現在是半夜三點,估計這時候楚明航也睡覺了,于是又按下了取消鍵。
“我他媽在幹嘛……”
方祁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照照鏡子發現自己臉色不太好,便想着幹脆睡覺去吧明天自己親自去醫院看,剛想躺下手機震動了起來,拿起來一看居然是楚明航打回來的。
“喂、喂?”
“打電話了?”
“按錯了,吵醒你了?”
“恰好起夜去個廁所。”楚明航聲音中還帶着一絲困意,“你怎麽了?”
“沒有,你接着睡吧。”
“別挂!”
“幹嘛!?”方祁被楚明航突然喊出來的話給吓一哆嗦,“喊那麽大聲幹嘛我聽得見。”
“出什麽事兒了?”
“我先睡了起來再給你講。”
楚明航長嘆一口氣:“好。你起來給我打電話吧。用我唱搖籃曲給你聽麽?”
“唱啊。”方祁拉着被子躺進被窩。
“才不唱我跑調到你家了都。你睡吧,晚安。”
“挂了啊,拜。”方祁想了想,多加了一句,“明天能陪我去趟醫院嗎。”
早晨起來方祁根本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麽時候入睡的,隐約記得臨睡着之前楚明航還真的唱了搖籃曲給他聽,至于跑不跑調他記不清了當然沒有錄音也沒有證據。
他走出卧室發現方鶴在家,估計是回來收拾點老媽陪護用的行李,正好被方祁抓了個正着。
“哥!”
“你什麽時候起來的?”
“剛起來,你從醫院回來吧,姥爺怎麽樣了。”
“不樂觀,年齡太大了撞這下還不輕縫了好幾針,要是還年輕的話一切好辦,現在有點玄。”
“呼……好歹是知道了,老媽一點都不跟我說。”
方鶴摸摸方祁的頭,“媽總當你還沒她腿高。”
“現在誰在醫院?”
“都在,我給老媽送點行李去,估計她是要一直陪床。”
“我去合适麽?”
“你稍微晚一點去吧,來的時候給媽帶點好吃的。”說話間方鶴收拾好了一個小手提行李袋,想了想又扔進去一盒胃藥,“我先走了啊。”
“诶,哥!”方祁叫住方鶴,“姥爺能挺過去吧。”
方鶴打開門,回頭說:“看命。”
到了中午方祁穿了衣服下樓下小店先吃了碗油潑面,吃得渾身暖暖活活的頓時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勇氣,左想右想還是打電話給楚明航,畢竟答應了的事兒還是做到比較好。
楚明航大概也是在等方祁來信兒,提示音剛響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你才起來?”
“不是,我剛出門。”方祁拿筷子把碗裏剩下的半根面條扒了來扒了去,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楚明航只能自己問:“不是說今天要去醫院嗎,發生什麽了?”
“我怎麽覺得這時候應該是你問我‘你是不是懷孕了’才符合你的人物設定啊。”
“如果不是大淩晨的打電話過來找我訴苦,估計我的确會以為你懷孕了。”
“說你胖還喘起來了哈?”方祁放下筷子決定不□□那半根面條了,跟楚明航說話不集中注意力就能被壓出兩斤血來。
“到底怎麽了?”
方祁把事兒簡單的說了一遍,之後表明現在自己要向醫院進發順便路過學校,“學校對面飯店今天開門了嗎,我買點吃的給老媽老爸帶過去。”
“開了,你要什麽菜我去買,你大概幾點過來到時候咱倆飯店彙合。”
“你還真陪我去啊。”
“你都哭着跪地上抱我大腿求我陪你去了,我當然要大發慈悲。”
“滾蛋吧,我現在就過去,你下樓去飯店吧。”
方祁走進飯店的時候楚明航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裏,脖子縮進圍巾,正在渾身抖動取暖,好像是飯店暖氣壞了老板又沒安空調,店內溫度和外邊一樣低,楚明航一介喜歡刷單人士差點凍成一根硬邦邦的人肉冰棍。
“你就穿這點啊?”方祁摸了一把楚明航的胳膊,“穿毛衣了嗎?”
“沒,就一件T恤。”
“回去換件衣服吧,反正菜也沒炒好。”
楚明航抽出一根指頭指了指耳朵:“正盛盒呢,我聽見了。沒事兒公交車上有空調。”
“你這一路上凍感冒了,被清明姐看見了揍我怎麽辦?”
“我姐也在醫院?”
“不知道,反正昨天他們是一起去的。”
說話間老板提着塑料袋從後廚走出來,把袋子交給楚明航。楚明航接過口袋把三個飯盒都用手試了試溫度,點點頭:“挺熱乎,趕緊走。”
“多少錢?”
“我交完了。”
方祁驚道:“對我這麽好你有什麽企圖?!”
楚明航側過臉微微一笑:“日行一善。”
“不安好心,妖怪在拐騙唐僧之前也都是這幅笑臉。”
“對,妖怪還想吃唐僧肉呢。”
“……”
“逗你的。”
方祁渾身感到一股強烈的危機,心說我可覺得你不是逗我的。
本來一路上和楚明航扯扯皮互相拆拆臺,緊張氣氛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但是一到醫院門口方祁腿還是有點軟。從小到大他都沒來過醫院的住院部,頭一次走進來總覺得有股不太舒服的感覺。
楚明航在後面跟着方祁走,看方祁走路越來越慢,他湊上去問:“哪個房間?”
“516.”
“大五樓的走什麽樓梯,坐電梯啊。”
“剛……剛才電梯門口有人推過去了張移動病床,我沒敢過去。”
“那病人還大聲嚷嚷着想回家呢你怕那是死人啊。”
“不,我怕靠他太近,他揮舞胳膊會打到我。”
“……”
兩個人并排站在516門口,方鶴給姥爺轉到單人病房來想圖個清靜,走廊裏相對于樓下幾層來說的确是安靜得不行。方祁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看見正對房門老爸坐在椅子上頭仰着應該是睡着了,走進去老媽側卧在旁邊的行軍床上也在補眠,腳邊放着早晨方鶴收拾好的小行李袋。
“睡着了。”方祁回頭對楚明航擺口型道。
楚明航指了指飯盒,意思這個放涼了怎麽辦。
兩人輕手輕腳的走進病房回身關門,聲音并不大但是看着睡得還挺踏實的老媽一下子就醒了,應該是睡得不好眼睛裏全是血絲。
“兒子你怎麽來了?”
“方鶴讓我帶點吃的給你們……嗯,這是楚明航,清明姐的弟弟。”
“阿姨好。”楚明航把吃的放在角櫃上,“趁熱吃麽?”
老媽坐起來用手搓了把臉,說:“行,放那兒吧我洗把臉去。你們兩個來的?”
“嗯。”
老媽把睡得一直打悶呼嚕的老爸也叫起來,兩個人一起去個超市買點水,出門前還叮囑方祁說有什麽事兒就按床頭鈴。
等兩個人走出去了,方祁才敢拉過凳子坐在床頭仔細看看姥爺的傷。傷在頭側,上面蓋了塊紗布為了防止紗布掉下去還套了層網。想想有好一段時間沒看見姥爺了,其實老人家因為年事已高記憶力也不怎麽好,有的時候看見方祁都叫不出他名字,還要舅舅一遍一遍的教他說這是誰誰誰。
“我總覺得他還是我小時候的樣子,聲音特別特別的大,總罵我沒出息被院子裏小孩兒欺負了不知道還手。”
“嗯。”
“小時候幼兒園有個姐姐搶我秋千,把我從秋千上推下去了,姥爺就特別不高興。”
“今年高壽?”
“84了吧。”方祁坐直了身體,“其實從前還好的,好像前幾年出了個車禍,之後姥爺身體就變得特別不好,記憶力也衰退得厲害。他就記得住他三個孩子,有時候我爸他都不知道是誰。”
“人總會老的。”楚明航拍拍方祁肩膀,“老人不可能目送你到人生的盡頭,他們會比我們先走,之後在門後面等我們,誰也不能阻止誰穿越那扇門。”
“人為什麽要老要死呢……”
楚明航想了想,說:“生老病死,這也是世俗的一部分吧。”
那之後方祁只去過醫院兩次,一次是聽方鶴打電話過來說姥爺醒了,但是他到醫院的時候老人已經又昏睡過去了,第二次是姥爺去世的前一天,是給方鶴送兩件換洗的衣服。
楚明航考完最後一科,問方祁要不要跟荊旭大毛四個人出去吃頓好的,方祁說吃頓好的就算了吧實在是沒胃口,但是決定去學校看看荊旭和大毛,畢竟一個假期見不到了。
從方鶴那兒說姥爺從前一天晚上就差不多進入最後關頭了,但是幾次都又沒咽下最後一口氣,方祁說要過去但是方鶴這次也說不行別來。舅舅家的表妹發微信過來說她自己實在是受不就打車去了但是被長輩們關門外沒讓進,不久便被舅媽拉着給帶回家了。
四個人坐食堂裏,其中三個人各點了一碗牛肉面,方祁一個人撐着下巴看他們吃。楚明航沒告訴荊旭和大毛方祁姥爺的事情,所以兩人完全沒有受影響還是活潑得很,只覺得方祁今天格外沉默。
“今天是怎麽了一句話不說,感冒了嗎,最近流感還挺嚴重的?”
“有點乏……”
“累成這樣還出門啊,人累得時候最虛弱,真感冒了怎麽辦。”荊旭吸溜了一口牛肉面,滿足的咂咂嘴,“這才是人吃的飯啊,修羅期天天吃泡面吃得我快吐了!!”
“我說能做飯你自己不讓我做。”大毛在一旁吐槽。
“多麻煩啊?做飯要一個點,洗碗還得洗好半天。”
楚明航點評:“他自己作死,下次你不要陪他一起作。”大毛深深點頭。
方祁手機開始震動的時候他沒反應過來,其他三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找自己手機之後說不是自己的,方祁這才低頭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機,來電顯示寫的是方鶴的名字,他趕緊接起來,還沒等問一句,方鶴直接了當的說:“完事兒了。”
“啥?”
“姥爺走了。”
“我能……過去了嗎?”
“後天葬禮的吧,別來了。”方鶴聲音也有氣無力的,“在外面呢?”
“在學校。”
“回家注意安全,我先挂了。”
“嗯。”
方祁面無表情的把手機揣回兜裏,一時間腦子一片空白,他睜眼看着食堂人來人往,四號檔口的大媽又違反規定收了現金,六號檔口把鍋包肉盛出來一勺又舀回去一半,這些事情他都看見了,但是一點都不能反應過來他到底看見了什麽。
楚明航伸手在方祁面前晃了晃,“怎麽了?”
“……”
荊旭指了指方祁對着楚明航做口型問發生什麽了,楚明航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方祁?方祁?”
“嗯,嗯在,嗯?”
“怎麽了?誰來電話?”楚明航問。
“我哥。”方祁看了一眼天花板,“姥爺走了。”
回家之前四個人站在校門口,荊旭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就抓着方祁的胳膊狠狠捏了一下,之後拍了拍他肩膀,方祁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種安慰。楚明航也沒回宿舍,他跟方祁到校門口,攔了出租車打算送方祁回家。
“幹嘛你要跟我回家啊?”方祁看楚明航也坐進來就問了一句。
“我怕你這麽恍惚被小偷摸了錢包。”
“靠小偷傻逼麽不偷弱雞來偷我。”
楚明航上下掃視了一圈,“是是是,你不是弱雞。”
一路上好容易沒堵車順風順水的把兩個人送到方祁家樓下,楚明航本來打算搭這車再回學校的,結果被方祁扯着胳膊硬是給扯下車,說要招待他上樓喝茶。
“同志你不要這樣啊,聽我說随便請人喝茶是不對的,你家門口有沒有水表,我查查看?”
“驢你的,我家連茶葉梗都沒有。”
“卧槽那我喝什麽?”
“樓下超市愛喝啥買啥啊。”
楚明航在超市買了瓶紅茶,跟着方祁走進電梯,他想了想方祁家他也來過好幾次了,但是要麽是自己喝醉了要麽是停電摸黑怪吓人的,就沒什麽好的時候。
“你家現在人都不在家?”
“應該是。”方祁一直看着電梯頂棚,随口答道。
“你是怕一個人在家哭出來吧。”
“……誰哭啊。”
“哭就哭呗,又不丢人。”楚明航看着方祁掏出鑰匙,結果擰半天沒擰開,他推開方祁自己試了試,發現門其實根本就沒鎖,估計是方祁出門時給忘了。
一進家門鋪面而來一股熱氣,楚明航摘了眼鏡眯起眼睛看着空調,邊拖鞋邊說:“空調也沒關。”
“忘了。”
“說真的我還沒看過……你……”
一回頭,雖然沒戴眼鏡楚明航也能看見方祁正猛往上翻白眼企圖把要流出眼眶的眼淚給翻回去,八成剛剛擰不開門鎖就是因為眼淚糊住眼睛看不見鑰匙朝向所致。
“你轉過去行不行啊?”方祁一邊翻一邊企圖把楚明航的頭給扳到另一邊去,“別看我。”
楚明航噗嗤一下就笑了,聽話的轉過身去,一幅你哭不哭我其實沒什麽興趣的樣子。
“沒想到你是男人不哭主義啊?”
“流血流汗不流淚軍訓的時候都聽什麽來着。”
楚明航從兜裏拿出紙巾塞給方祁說:“是流血流淚不流汗,你記錯啦。”
說完過了幾秒,他覺得肩膀上一下子被壓了一下,方祁重重的把頭撘在楚明航肩膀上,好像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