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其實,我在深城也沒什麽特別美好的回憶。”

“你知道的,攤上祁梁哲那種人,我和媽媽每隔一段時間就忙着搬家,幾乎不能在一個地方長住。”

“但我畢竟要上學,我也想過不上,我媽不允許,只要他來學校外面蹲點,每次都能跟蹤到新家去。”

“好在我們學校安保措施不錯,他闖不進來,所以那個時候,我雖然從來不寫作業,上課也不聽講,但每天最開心的時候,就是上學。”

“哈哈,你說好不好笑?學習這麽差,竟然喜歡上學。”

管奕深咧開嘴角,目光對着前方,腳下所站的這片空地,正是他高中母校的大門前。

方永新手裏拎着蛋糕盒,聞言,側頭望他。

唇瓣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到底還是選擇了沉默。

他和郁簡認識更早,對其生平也了解更多,知道郁簡之前的二十多年形影相吊,過得很是凄涼。

曾經,他以為管奕深好歹有母親陪在身邊,日子應當稍微好一些。

如今看來,這兩兄弟的命,竟宛若一個模子刻出來,無一例外的灰霾。

究竟自己突然闖入管奕深的生命中,是給他的人生帶來了轉機,亦或者,反将他更進一步地推進沼澤之地。

方永新的心思一沉再沉,神思飄遠間,空出來的另一只手突然被牽起。

管奕深拉着他光明正大前進,身子卻微微歪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了嗓音。

“不用擔心進不去,門衛大爺和我很熟的,我那時候經常遲到,早讀都開始了才來,多虧他給我放水,才不用聽班主任唠叨。”

“今天周末,學生都不在,我帶你去我班級看看。”

方永新跟在後面,親眼見他一臉自來熟地跑到門衛室的小窗邊。

腦袋探進去,和裏面的人興奮地揮手攀談,聊了會兒,還伸出指尖,朝方永新所在的位置點了點。

不消幾秒,電動門果然緩緩拉開,證明他方才所言非虛。

随後,高高興興地走回來,拉過方永新的手,邀功似的挑眉。

方永新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任他牽着往校內走去。

管奕深帶他走馬觀花地看了一遍。

禮堂,操場和食堂,幽靜而筆直的小徑,浪漫的紫藤花架,以及據說是約會聖地的小樹林。

當然,季節使然,凋零的凋零,枯萎的枯萎,于是,很快停在了教學樓前。

一回到這裏,管奕深便仿佛釋放了骨子裏自由的天性,哪怕離開四年之久,依然輕車熟路地摸到了教室門前。

方永新擡頭,看見門牌上寫着的“高三(1)班”。

下一秒,被管奕深興致勃勃地拽了進去。

“哇,真是一點都沒變。”睜大眼睛掃視了一圈,嘴裏如是感慨,眸底閃爍着掩不住的雀躍。

“這電風扇還沒換?每次一開就‘嘎吱嘎吱’亂響,還搖搖晃晃的,我有時候睡着睡着都怕它掉下來。”

“還有黑板報,現在大家都用油彩畫了?我記得那個時候是我們班先帶頭的,效果好,其他班才有樣學樣。”

“啧啧,課桌果然還是單人排啊,不過也正常,高三嘛,生怕學生談戀愛,每屆都一樣。”

方永新提着蛋糕,目睹管奕深好像只回了窩的兔子,前後左右蹦來跳去,四處觀賞,想到什麽說什麽,上下嘴唇就沒有一刻閉起來過。

那樣無所顧忌的神采飛揚,在邱家,是永遠不可能見到的。

所以……

捏着蛋糕盒邊沿的指節寸寸收緊,晦澀不明地垂下了眼簾。

讓他徹底遠離痛苦根源,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好的決定。

“哎,找到了!快來快來,給你看個東西!”前方突然響起熱情的招呼,方永新一聽,瞬時斂起眉間郁結,微笑着走近。

管奕深一點兒沒察覺到身旁人的異樣,或者說,他這個身旁人,本來就很擅于隐藏。

他站在一張課桌前,腰壓得很低,視線直鎖在空蕩蕩的桌肚子裏。

方永新也俯下|身,随着他一道往裏探去。

左邊的內壁上,用黑色記號筆寫了一個小小的“管”字,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管奕深雙手合十:“我知道,這麽做有點沒公德心,先自我檢讨一下。”

随後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主要就是……別看班上桌椅都差不多,其實高度不統一的,我一般用這套睡覺最舒服,當時每個月都要重新排座,我擔心被別人搬走,就留個記號。”

“沒想到直到現在都沒被抹掉。”說到這裏,又小小地得意起來。

“反正不影響學弟學妹們學習,應該沒關系吧?”

方永新還沒來得及評價什麽,他便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記號筆,飛快拔開筆帽:“我再多加幾筆。”

什麽時候藏起來的?分明有備而來。

動作也很麻利,寥寥數筆,一個小小的“方”字便添在了後面,中間留下一小塊空隙,認認真真畫上一顆塗實的愛心。

做完這一切,兀自欣賞了會兒,滿意颔首。

倏地又想到什麽,擡頭直直望過來,略顯緊張地問:“你覺得幼稚嗎?”

方永新搖頭,由內而外都在否定。

他想起自己的十八歲,灰暗,麻木,又冷漠無比,将任何人都拒之千裏。

所謂青春萌動的甜蜜與酸澀,半點未沾過身。

然而,管奕深不過輕輕動了幾下筆,竟有那麽一瞬,令他隐隐約約,品嘗到一點兒陌生的,應當是屬于那個年紀的,單純而直接的觸動。

稍縱即逝,卻……很美好。

又因為根本不熟悉,而不敢過深地流連。

管奕深緊緊盯着方永新,見他露出少許動容,才放下心,收起記號筆:“別人不會看出來的,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只有我和你知道,代表了什麽含義。”

“我們就在這兒吃蛋糕吧,比酒店好,吃完了打包帶走,神不知鬼不覺。”

他說着嘿嘿一笑,蛋糕盒放在桌上,主動去解頂端漂亮的絲帶。

教室的窗戶向來明亮幹淨,陽光透過玻璃,慷慨地灑落在身上,臉上,将人的皮膚襯出一種淡淡的透明,似乎連鼻尖細小的絨毛都能看清。

管奕深的眼睛帶笑,是那麽的鮮活,有生命力。

可将來,甚至可能只有短短幾天的将來,他卻要親手打破這份鮮活的生命力,将兩人的關系推入水深火熱的境地。

一想到這點,血液都仿佛倒行逆施,瞬間凝結。

方永新低下頭,從沒有一刻比這一秒更讓他覺得,無顏面對某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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