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歸來

東京新宿區,一戶普通的人家,四個婦人正跪坐在榻榻米上,圍着一張小方桌打麻将,說着家庭的瑣事。

“是公司的女職員,還來家裏吃過飯,那個時候表現得可純情了,一直對我說着感謝的話,唉,直到現在也很難相信是會做出這樣的事的人。”

“英理你就不生氣麽?要是我家老公背着我做出這事,我就跟他離婚。”

“可不是誰都跟潮衣你一樣,有個那麽疼人的老公,英理的做法,我可以理解,畢竟我也是有兩個孩子的人。”青山織香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地去高橋英理的臉色,後者只是低頭看牌,并沒有什麽表情。

“哎,說說你吧,惠美,最近怎麽樣?”青山織香把臉轉向一直沒有搭話的千葉惠美。

無論是從容貌還是從氣質,千葉惠美都完勝其他三個,她開口淡淡地說,“就那樣,起碼不會為老公出軌問題煩心。”

青山織香小心翼翼地去看高橋英理的臉色,她一直是四個老姐妹中膽子最小的那一個,生怕說話不懂委婉的惠美惹英理生氣,到時候搞得所有人都下不來臺。

“還是不打算結婚麽,惠美?”高橋英理打出一張牌,問。

“二十四歲沒有做到的事,二十年過去了已經完全不想做了。”千葉惠美說。

“該不會是因為那個孩子吧?”富太太木村潮衣說話魯莽得像少女。

千葉惠美沒有回答,只是看牌,做出專心研究的樣子。

“要我說啊,”木村潮衣接着說,“惠美你一開始就該拒絕,這樣不清不楚地帶着個孩子在身邊,男人們都不敢來和你告白了。”

“可是涼代真的是個很可愛的男孩子啊,”青山織香難得不贊同富太太木村潮衣,很興奮地說,“連我們悅子都說,長大了要嫁給涼代呢。”

“織香你現在就開始選女婿了啊。”木村潮衣笑。

高橋英理開口:“可是,那個孩子終歸要回中國去吧?”

“嗯,”千葉惠美淡淡應了一聲,“接到電話,說是最多再幫忙照顧一周。”

青山織香失落地“啊”了一聲,木村潮衣鼻孔裏哼出冷氣,“說送來就送來,說接走就接走,那個中國男人把我們惠美當保姆了啊!”

“我回來了。”門口突然傳來男孩子的聲音,千葉涼代在玄關脫掉鞋子,背着書包走了進來,“下午好。”他主動對阿姨們鞠躬。

“下午好。”阿姨們一起朝他點頭。

“涼代這麽早就回來了啊?”問話的是青山織香,知道這個孩子即将回國後她很珍惜如今相處的每一秒。

“因為社團活動突然取消了,”他朝最溫柔的青山阿姨鞠了一躬,“我先回屋寫作業了。”

“涼代真是自覺啊,我們家悅子啊,非得要人提醒着,才會去做。”

千葉涼代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聽着外面阿姨們的聊天,對着空空的房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放下書包,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左右攤開的那一種,千葉涼代握着鉛筆的手撐着腦袋,另一只手算着日子,從上一次父親來到今天,整整欠下了二十篇日記沒有寫,每篇日記最少寫八百字。千葉涼代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開始硬着頭皮在日記本的頂端寫上日期。

千葉涼代的中文名字是林瑾晨,今年十三歲,七歲的時候就被父親送到了日本,跟着父親的朋友惠美阿姨生活。那個時候他害了一場病,父親說那種病在日本治最好,于是林瑾晨很聽話地吃藥,配合惠美阿姨的照顧,希望病好後就可以趕快回到父親身邊,可是最後他偷聽到醫生和惠美阿姨的談話才知道自己不過就是感冒得稍微嚴重了點而已。回去的路上他問惠美阿姨父親是不是因為不喜歡自己才要說謊把自己送來日本,惠美阿姨溫柔地牽着他的手說沒有這樣的事。他在電話上問父親,為什麽要說謊,父親卻說,“瑾晨,惠美阿姨一個人生活很孤獨啊,你就當陪陪她吧。”雖然在電話上答應了父親,可是林瑾晨還是會在睡覺的時候想父親是不是嫌棄自己才要把自己送得遠遠的。後來這樣的想法漸漸沒有了,因為父親幾乎每個月都會來看他一次,雖然每次都是當天來當天走,但是父親會給他帶很多玩具,帶他去東京最大的游樂場瘋玩。

可是父親也會給他布置任務,每次玩了回來,父親都會揉着他的腦袋說記得寫進今天的日記哦。每天一篇用中文寫的八百字日記,一個月讀五本三百頁的中文書籍,是父親對他的要求。

因為上個月父親有事沒來,林瑾晨就開始偷懶,結果一不小心就欠下了二十篇日記。後天就是父親來的日子了,今天必須趕夠十篇才行。

“今天,和赤名去了海洋館,赤名最喜歡一種叫做孔雀魚的藍色小魚,很興奮地問工作人員可不可以撈一條給她,她可以出錢買,被工作人員無情地拒絕了,赤名幾乎哭出來。雖然覺得她的要求很無理,但是讓女孩子哭總歸不是什麽好事,于是答應她我會畫一條一模一樣的孔雀魚給她,她這才漸漸地開心起來......”

“今天,赤名邀請我去她家,她爸爸媽媽都不在家,只有一個一直坐在沙發裏看報紙的老爺爺,我向那個老爺爺問好,可他沒有轉過頭來,赤名說,她爺爺在戰争總被炸掉了耳朵,失去了聽力,她走過去,用手語和爺爺交流,老爺爺這才放下報紙,把目光轉向我,笑着朝我點點頭。我沒有想到,赤名居然會手語,更沒有想到,經歷過戰争的人就在身邊.......”

“今天,我和赤名吵架了。本來約好一起去看電影,赤名一直在教室和一個叫阿和的女生聊天,我催了她幾次,她一直說馬上就好了馬上就好了,我不明白天天見面的女孩子怎麽會有那麽多話可以說,就自己走掉了。後來赤名追上來,說我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她吵架的時候總喜歡皺着眉頭,眼淚随時都可以掉下來,我真怕她在大馬路上哭出來......”

赤名尾紀是林瑾晨兩個月前交的女朋友,誰都不會知道林瑾晨答應赤名尾紀的告白是因為他覺得有了一個女朋友的話日記就會變得有話可說。每次他咬着筆杆從早上起床回憶到下午放學才能寫出區區五百字,可是自從和尾紀在一起後每天就可以輕輕松松地完成日記任務,誰也不能料到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每天有多少把戲在等你。

寫到第四篇的時候,千葉惠美端着水果走了進來,她把切好的水果在林瑾晨面前放下,說,“不用那麽急着趕,你爸爸打來電話,這個月的見面要延遲了。”

“又延遲?”林瑾晨顯然有些不滿。

“別那麽生氣,”千葉惠美慢悠悠地說,“是好消息。大概就是一周後吧,你爸爸就會接你回中國。”

“真的?!”林瑾晨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千葉惠美故意做出失望的樣子,“我對你有那麽差麽?聽到要離開我的消息就高興成這樣。”

林瑾晨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興奮得有點手足無措,“這樣一來,日記也不用趕了!”

“該完成的任務還是要完成吧?”

“都要回國了,爸爸肯定不會在乎這些小事。阿姨,晚飯你就自己吃吧。”

“又要去哪兒?”千葉惠美皺着眉看着這個淘氣的孩子。

跑到門口的林瑾晨回過頭來,“和佐藤他們打球去!”

在接下來的一周,林瑾晨給班上的每一個朋友都送了離別禮物,也很用心寫了信感謝老師們對自己的照顧。老師們都很舍不得這個乖巧聰明的孩子,可是看他一副恨不得馬上就離開的樣子也說不出什麽挽留的話,想來想去也只有濃縮成一句“到了中國也不要忘了我們啊。”同學老師都處理好後,最麻煩的就是赤名,自從林瑾晨告訴她自己即将離開後,她天天都是眼淚花花的,到了第三天幹脆課都不來上,林瑾晨只有自己找上門,把日記中所有關于赤名的內容都撕下來釘在一起,作為分手禮物送給她。赤名接過那件奇怪的分手禮物的時候,止住了哽咽。

“我可以給你寫信麽?”她問。

“有那個時間還不如開始新的戀情。”林瑾晨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說。

很快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像朵花似的開在紙巾上,她撲上來抱住林瑾晨的肩膀,把頭埋在他的懷裏大聲說着一定不要忘了我啊千葉君,林瑾晨一邊象征性地拍着她的背一邊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大概是實在太開心了太期待了吧,即使赤名在自己的懷裏哭成了那樣,從她家出來的時候還是把手揣在衣兜裏在太陽下吹起了口哨,甚至還給明知道聽不見的老爺爺說了下午好。

那幾天他一直在等父親來接他,等到有點得意忘形,結果當頭棒喝。

本來一直用那封信只是個惡作劇的想法自欺欺人地來安慰自己,結果哥哥出現了,本應該正在哈佛念書的哥哥穿着黑色的長風衣拎着一只行李箱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的身邊沒有父親。

林瑾晨被千葉惠美送出門口,惠美阿姨紅着眼睛蹲在他面前理了理他蓋住眼睛的長劉海,說,不管怎樣都要做個堅強的人啊,涼代。林瑾晨背着自己的書包朝哥哥走去,兩只手捏得很緊。哥哥想幫他拿書包,他拒絕了,哥哥要來拉他的手,他遞給了哥哥一只捏得骨節發白的小拳頭,哥哥沒說什麽,用寬大的手掌包住了他的小拳頭。

在飛機上睡一覺醒來外面已經完全地黑掉了,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趴在哥哥的腿上,他偏頭去看哥哥,哥哥也正看着自己,他知道哥哥一直是個很英俊的大男孩,在人群中一眼就可以認出的那種,可是現在的哥哥,劉海快要蓋住眼睛,微微繃着的嘴唇的線條,目光裏像是有鹽粒——

真是硌人的悲傷吶。

于是他開口,聲音像是融雪,“ねえお兄ちゃん、お父さんさぁ.......”

晚上十一點,飛機降落在煦城機場,他們走出機場,早有人等候多時。

一身西服身姿挺拔的年輕人替他們拉開車門,“林先生,我是朝歌先生的助理,Stan。”

車子行駛在機場高速上,巨大的岑寂籠罩住整片天地,沒有人說話。林瑾晨偏頭去看車窗外的景色,車子朝市區飛馳,景物便被撕扯掉了形狀,越是接近這個中國的經濟龍頭,林瑾晨就覺得自己越是喘不過氣來。

哥哥,爸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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