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見

“再睡真的會遲到的,伊以。”寧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伊以踢掉被子,在榻榻米上打了幾個滾,把睡意完全滾落後,她坐起來,穿着睡衣去衛生間洗漱。刷完牙後對着鏡子發了幾秒的呆,猶豫着劉海到底有沒有洗的必要,寧來催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伊以,不要挨時間了。”

伊以從洗漱臺上方的小格子裏拿出一只長發卡,把整片劉海都給夾了上去,再把手腕上的發圈取下來,随手紮了個低馬尾。

寧來看見伊以從洗手間出來,就說,“趕快回房間換衣服,然後下樓吃早飯。”

伊以花了半分鐘穿上襯衣百褶裙,拿着外套下樓了。這個時間點坐在餐桌旁吃早飯的只有她一個,寧來的早飯在廚房就解決了,王朝歌的早飯是送進房間裏。伊以曾給寧來說自己的願望就是有一天也可以像朝歌先生那樣坐在床上吃早飯。

她的早飯是烤面包片配煎蛋加牛奶,曾經寧來給她準備了水果沙拉,可是她發現早上吃水果很容易肚子疼,于是水果沙拉就改到了晚上。正嚼着面包片,伊以看見有人從樓上下來了。

“Stan,”伊以驚訝,“這麽早?”

Stan拉開一把椅子在伊以對面坐下,“朝歌先生讓我辦點事。”

寧來從廚房走出來問,“要吃早飯麽?”

Stan雙手合十,朝她笑,“拜托!”寧來轉身進了廚房。

Stan的母親是法國人,長得也十分浪漫,瘦削的蒼白的臉,金色的柔軟的發,整個人像衣架子似的把一身西裝撐得恰到好處,風情十足,他問伊以,“怎麽還不去上學?”

伊以嚼着面包片說,“別催,馬上就去了。”

寧來把做好的早飯端到Stan面前,轉過臉對伊以說,“告訴過你嘴裏包着食物就不要說話。”

伊以朝Stan做了個鬼臉,咽下面包,一口氣喝完整杯牛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對他們說,“我走啦。”說完就背着書包出了門。

“感覺還是小時候那個樣子啊。”Stan看着那個背影笑。

“可不是?”寧來說,“總也長不大的樣子。”

學校的第三節 課是手工課。雖然高三時候還有這樣給學生們修身養性的課着實有一絲詭異,但是因為有三個科目已經結束了考試,課表裏只剩下語數外,學校一天八節課實在用不完,打着素質教育國際化的旗號自然也不好語數外科科連堂,于是就多了手工課這一類用來彰顯煦商附中特色教育走在時代前列的課程。于是高中最後一年的伊以她們,不像高考改革前的那些學生苦逼兮兮壓力山大,反而優哉游哉歲月靜好,她們從編花籃學到織毛衣,伊以覺得自己就算被送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也可以在沿海工廠找到一份工作活下去。盡管金在碩曾經拿着伊以在課堂上織的一條圍巾左看右看幾番思量後提出疑問,“你這是織的一條絲瓜瓤嗎?”江漫織了一副手套,黑白相間,上面撒着藍色的五角星圖案,金在碩和伊以為了争奪這副手套從高三一班的教室打到學校操場,最後石頭剪刀布打成平局一人一只。

手工課的老師教完教學內容就讓學生們自己練習,課堂紀律并不是很嚴,反正教他們織毛衣的老師一看就是個在柴米油鹽醬醋茶裏被浸泡得幸福滿滿的家庭主婦,自然也不會像那些專業老師似的威風凜凜殺氣滿滿。金在碩把伊以旁邊的那個小胖子趕到了自己的座位,坐在了伊以的旁邊。

“又在織絲瓜瓤?”金在碩上來就讨打。

伊以很認真地跟着江漫的動作學,“我在讓江漫教我織手套好不好?我可不願一直都只有一只手套,冬天就要來了。”金在碩剛想說順帶給我織一只,伊以就像能洞察人心似的轉過頭來朝他嘻嘻一笑,“沒門。”

金在碩一邊說着“你丫頭還真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啊”,一邊伸出手想去揉伊以的腦袋,快要得手時他忽然停住了,嘴角抽了抽:“伊以,又沒洗頭對吧?”

伊以摸了摸別在腦袋上的那只長發卡,“有那麽明顯麽?三天而已啊。”

金在碩十分嫌棄地用兩個指頭拈起她的一縷頭發,“就伊以你而言,戴發卡是因為沒洗頭,戴帽子也是因為沒洗頭。”

伊以把那縷頭發從金在碩指間奪回來,惡狠狠地看着他,“不準說出去!”

下午放學騎車經過那座豎琴般的江上大橋時,伊以聽見有人叫她,回頭,背着畫板的葉微塵騎着車追上來,兩人并行。

“你還沒開學啊?”伊以問,葉微塵如今在煦城商學院念書,開學就大二了。

“藝術系嘛,抓得又不緊。”葉微塵騎車的時候弓着背,蝴蝶骨在黑色的T恤下突出好看的形狀。

“到商學院念藝術的全世界也就你一個了吧。”

“瞎說,我們高中班有個女生,畢業後到南航念日語,有魄力吧?”

葉微塵對經濟生意什麽的的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從小就愛畫畫,漫畫油畫水彩畫什麽都畫,中國畫西方畫樣樣都學,他說全通的好處是高可以成為藝術大師死後遺作被挂在盧浮宮裏供後人瞻仰,低可以開個畫畫培訓班一個小時兩百塊起碼不會餓死自己。葉微塵的老爸葉泓正對兒子的夢想嗤之以鼻,按照葉老爹的設想,葉微塵先是在煦商學經濟念完本科,然後到自家的公司微格練手兩年,再給送去哈佛的商學院深造兩年。葉泓正讀書并不多,不像他的其他三個兄弟,經濟政治藝術什麽都能說得上兩嘴,以前盛榮還在林君則還沒走的時候,他們四兄弟被老師王朝歌帶着參觀老先生的私人收藏,另三個看着一幅破畫就可以滔滔不絕說上三個小時,從時代背景講到藝術手法再說到主旨意義,葉泓正就在那兒幹杵着,插不進話,摸着自己手上的老繭,挨着時光。最終老師王朝歌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說阿正你出去端幾杯水進來給我們喝,葉泓正如蒙大赦腳下生風跑出老師的私人博物館。

大抵正是因為自己念書不多吃了不少虧,葉泓正就想讓唯一的寶貝兒子成為高級知識分子,但是他心中的知識并不等同文化,而是賺錢的本事。煦商是私立的大學,校董會上有葉泓正的一把椅子,把并未過線的兒子安排進煦商是輕而易舉的事,校長也樂意在這件事上賣個人情給他。可是兒子雖然答應了去煦商,卻不打一聲招呼跑去念藝術系,葉泓正氣得一把捂住胸口跌坐在自己的辦公椅裏,見怪不怪的兒子雲淡風輕地說,“就這樣吧,爸,我們各退一步。”

到了長汀,伊以和葉微塵同時從車上下來,推着車進了門。葉家在北面,王朝歌的房子在中央,反正時間還早,伊以繞路陪着葉微塵先回家,就當看看長汀的落日了。

兩個人推着車走到了湖邊,落日正沉下去,湖水被染得通紅,往詩意了說半江瑟瑟半江紅,往恐怖了說就是活生生的碎屍殺人案發現場。湖邊栽着一圈柳樹,所以長汀裏的人把它叫柳湖。湖面有一道彎曲的長橋,沒有護欄,僅供一人通過,蜿蜒着像條水蛇似的從此岸到彼岸。

湖邊的柳樹的長椅上,坐着一個女孩,白裙子灑在木椅上像落雪,頭發是淡淡的棕色,卷曲着垂到腰際。她的背影很安靜。

“危言。”葉微塵對着那個背影開口。

女孩子聽見聲音回過頭來,看見是葉微塵,就眨了眨眼睛,像是靈魂回到了軀殼,問,“晚上過來麽?”

“嗯,”葉微塵點頭,“記得按時吃飯,不準再拖到九點。”

那個女孩子什麽都沒說就把腦袋轉過去了,像是賭氣又像是沒了興趣,繼續失了靈魂似的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葉微塵和伊以繼續朝前走。

“盛小姐還是不怎麽愛說話啊。”伊以說。

“心情好的時候說得比較多,前些天還唱歌給我聽呢。”

“你晚上都會過去陪她?”

“她家只有她一個嘛,她又不喜歡保姆管着她。”

“你晚上睡在那裏?”伊以的眼神像狡黠的兔子。

葉微塵敲了一下她的腦袋,“想什麽呢你?哄她睡了覺我就走了。伊以,這次有在開學前完成作業吧?”

伊以摸着剛剛被敲了的腦袋,看着葉微塵懊喪地說,“怎麽你們都對這件事念念不忘啊!”

“做不完啦!做不完啦!”葉微塵模仿七年前的小女孩哭腔。

伊以騎上自行車,飛快地逃掉了。葉微塵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湖邊,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裏,進了家門。

Stan正在王朝歌家的院子裏看一份雜志,看見伊以飛快地沖進來,從車上跳下來直接沖上了樓,Stan走過去把摔在地上的自行車扶起來支好,心想小姑娘是急着上廁所麽。

伊以背着書包,沖進了洗手間,把水龍頭擰到最大,整張臉伸到水龍頭下面,近乎暴烈的嘩啦水聲中,聽覺和觸覺幾乎同時爆炸,記憶又跑出來作祟作妖。伊以猛地關掉水龍頭,擡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眉毛睫毛上都是水,一顆一顆地滾落,她看着鏡子裏的那張臉,突然就惘然起來,一下子失掉所有的力氣,撐在洗漱臺上的雙手變得綿軟,慢慢地滑下去,跌坐在濕漉漉的地板上。

她把臉埋在膝蓋上。

做不完啦......做不完啦.......

那天晚上睡意遲到了,或者忘掉了她。

伊以抱着被子面向陽臺,夜色裏櫻花樹即使花開也看不見,何況還是在暮夏呢,月光跟着視線在樹葉上跳蕩,一片,兩片......

還是睡不着。

兩千一百零一片,兩千一百零二片......

反而越來越精神。

兩千三百一十七片——

門口忽然有了響動,伊以朝門口走去,拉開門的那一刻,走廊上的三個人都停住了腳步,那個最小的男孩子偏過頭來看着她問了一句。

“日本人ですか?”

後來,伊以總會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的樣子。

那個時候她披頭散發的,睡衣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傻乎乎地保持着兩手推開門的姿勢,看着走廊上的三個人微微地吃驚。

他穿着黑色的長風衣,拉着一口箱子,牽着一個小孩子的手,一副歸客的打扮。即使在光線那麽昏暗的深夜的走廊,他整個人還是凸顯出來,撥開灰塵,撥開迷霧,那麽清晰,纖毫畢現,就如浮雕,可以用指尖感受到的形狀,連紋理都有重量。

一下子那些歐美名畫黯然失色。

一下子這條走廊灰飛煙滅。

一下子時間錯置空間失衡維度混亂,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是在地心還是天外。

他身上的那種氣息,像是草木,可以入藥。

他歸來,身上仿佛有一層雨水。

滴答,嘀嗒。

時光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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