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焚林

伊以睜開眼睛,盯着天花板。

三秒後,她懊喪地擡腿用腳後跟踢了一下榻榻米,鬼叫着些誰也聽不懂的咕嚕嚕的音節坐起來,兩只手插進頭發捧着腦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打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七點四十。

明明做好星期六睡到上午十點的打算,結果現在像有人用脖子勒住自己似的,死活睡不着。她用手胡亂地刮了刮頭發,到衛生間洗漱完畢,下樓找吃的時看見Stan翹着腿坐在客廳裏,雙臂搭在沙發靠背上,正在看一個同樣說着咕嚕嚕的語言的動畫片。

伊以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端着牛奶在他旁邊坐下,用膝蓋碰了碰他問,“你怎麽來了?”

“接人。”

“誰?”

“大帥哥。”Stan吹了個口哨。

喝着伊以的牛奶白他一眼,“輕浮。”

Stan忽然伸手把伊以往懷裏一帶,另一只手摸着她的下巴,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貼在一起,他朝她臉上緩緩地呵口氣,像一根拂過面頰的柔軟細草。

“小妞,這才叫輕浮。”Stan故意露出那種浪子表情。

伊以先是被他這個動作吓到了零點五秒,然後吃驚了零點五秒,最後在他的懷裏全程是一副我就靜靜地看着你表演的生無可戀臉,手裏還穩穩地端着一杯溫牛奶。待他說完,她毫不留情地一胳膊肘子擊在了他的胸口,Stan捂着胸口嗷嗷喊疼,伊以一邊喝牛奶一邊用笑容表達你活該。

門忽然開了,兩個人一齊朝門口望,進來的先是王朝歌,然後是林瑾昱林瑾晨,三個人都是一身黑色,肩頭和頭發微微地濕,伊以這才想起今天是那個叔叔入土的日子,心頭那種奇異的愧疚感又來了,好像是在自責明明有人那麽難過你怎麽還可以嘻嘻哈哈。

王朝歌看着沙發上的Stan和伊以,像是可以畫面回放情景再現似的,因為他皺皺眉頭用不滿的語氣對Stan說,“叫你過來不是讓你來逗小孩子的。”

察覺到自己的路人屬性,伊以拿好自己的三明治,端好自己的牛奶,默默上樓。

Stan走過去對林瑾昱說,“林先生,等您換好衣服我們就走。”

王朝歌看着林瑾昱。

“不用,”林瑾昱說,“走吧。”

“哥哥。”林瑾晨拉了拉林瑾昱的手。

“晚飯哥哥和你一起吃。”他摸了摸弟弟的腦袋,和Stan走出了門口。

地下車庫,Stan看着面前的帕格尼,由衷贊嘆了一句,“cool!”

林瑾昱拉開車門,“我爸送的。”他坐上了駕駛座。

坐在副駕駛的Stan看着他的側影,動了動嘴唇,“林先生,要不我來,你休息會兒。”

“不用,”即使是拒絕你也不會在他身上感到傲慢,即使他說着“別把我想得那麽沒用”也不會流露出戾氣或者怒氣,他的情感控制得很好,展露在外層的永遠是柔和,任何人和他在一起都會得到尊重和禮貌。

“嗯......”林瑾昱沉吟了一下,“私下裏不用叫我林先生,會很奇怪。叫我名字或者Lin,我同學們都這麽叫。”

車子開出地下車庫,行駛在那座豎琴般的江上大橋上,Stan偏頭去看窗外,外面正下着蒙蒙的細雨,長江的景色像極了老照片,整個煦城如同睡眼惺忪。他想起王朝歌讓他看的那本《教父》,Lin這個稱呼讓他想起了唐,他偏頭去看駕駛座的大男孩,那個剛從學校裏被瞬息萬變的命運拽出來的孩子,即将像武器一樣地被投入戰場,炸死敵人的同時粉碎自己。Stan敲敲自己的腦袋,暗笑自己想得太多,不過就是被領着去接管一家小公司嘗試着進入商界而已,怎麽自己給想了這麽個悲壯慘烈的比喻,看來文學作品讀多了就是容易矯情。

那個時候自嘲的Stan并不知道,他身邊的Lin,是日後真正可以成為唐的人物。

中午十二點,伊以獨自一個人坐在餐桌旁,王朝歌的午飯又被送進了房間,而那個小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死活不出來。伊以用筷子給魚挑着刺,歪着腦袋,想想也是,失去至親确實會讓人喪失胃口,可是餓壞身體又算誰的啊!

伊以看着碗裏那塊雪白的魚肉,想起了那個孩子的臉,眼睛會說話,眨眼是詩行,回眸是篇章,鼻梁又直又高,鼻頭小小的像小狗,嘴巴随時都那麽紅潤,像是咬了很久剛剛松開的那一瞬間,血液回流顏色漸深的那麽一個微态,這讓伊以一直懷疑,這個被資本主義腐蝕很深的小孩是不是有偷偷地抹口紅。劉海像漫畫裏的那些美少年似的,長得一垂下來就可以蓋住眼睛,卻蓋不住發光發亮的眼神。笑起來的時候像小狗,兇起來的時候像小豹......

“一個小時了,伊以。”寧來的聲音。

“哦。”伊以朝廚房應了一聲,把飯菜收了進去。

“你都沒怎麽吃。”寧來看了看說,“偏還挨了一個小時。”

伊以吐吐舌頭,“媽媽,你把那個小孩的那一份熱一熱吧,我等會兒給他送去。”

“別小孩小孩的叫,那是貴人。”

“媽媽你說話好古老哦。”伊以像只貓似的撓着寧來的背。

“不要以為大人迂腐就不聽話。”

“媽媽,”伊以走到了廚房門口,卻突然停了下來,“我很不乖麽?”

寧來手上的動作滞了一下,開口,“怎麽這樣說?”

“只是覺得,”即使看背影也知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媽媽總是在訓誡我,洗漱的時候不要挨時間,嘴裏包着食物不要說話,未成年不要談戀愛,雖然都是正确的道理,但是聽多了就會覺得好像我很不乖,媽媽很費心的樣子。”

“伊.......”

“我先上樓複習英語去啦。”

拉上房間的門,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木盒子,裏面裝滿了各種各樣的頭花發卡,卡通的古風的,簡約的繁麗的,有的長的像一片猕猴桃,有的長得像一瓣橘子,有的垂着長長的流蘇,有的綴着小小的鈴铛,從小到大伊以就愛收集這些小玩意,卻也很少戴,好像只是看着就夠了,她把這些五花八門的小玩意一股腦兒地倒出來,取出鋪在盒底的那幾頁薄薄的信紙,攤開在桌上。

信上寫的是日文,很多伊以看不懂的符號和中文裏沒有的漢字,折痕處那幾個符號就要被攔腰砍了一刀似的,看着有些疼。這些信是她三年前發現的,在櫃子的深處,那個時候她躲進櫃子裏玩,在櫃子深處的角落裏發現了被疊成三折的這些信紙。她看不懂,但也沒扔。

現在,跟過去三年的心情郁悶的時候一樣,她又一次地托着腮,看着那些不明意義的符號文字們發愣走神。

寫信的是誰?看筆跡這麽娟秀小巧應該是個女孩。為什麽會藏在櫃子的深處,難道也跟自己一樣閑得無聊就往櫃子裏鑽?或者她當時很難過呢,一個人洋娃娃似的坐在櫃子裏,或者很孤獨呢,寫好了信卻又不敢給人看,只得深深地藏起來。

滿篇認得的漢字裏,有很多“大好”,最高頻率地出現,大好大好,伊以郁悶的心情忽然好了一點,輕輕地撫摸着信紙說,“既然這麽多大好,那麽你應該也不會太難過吧。”她再看信尾的落款日期,所有的信都是同一年寫的,正好是自己出生的那年。

“我們,”她像是對着某個人說,“很有緣吶。”

說完這句話,雙手合十做完一個禱告的動作,伊以就把信紙重新疊好放進盒子裏,又在一堆發卡裏選了一個有小鈴铛的,戴在頭上。她把剩下的發卡收進盒子裏,把盒子放回櫃子裏,關上櫃子于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這麽多年她一直是這麽度過的,允許難過但絕對不可以太難過,尤其是不能讓難過霸占自己太多時間。偶爾出來拜訪拜訪就好啦,要是直接在她心裏住下的話,會崩塌的。

于是歡快地跑下樓,去廚房把飯菜給那個對她并不怎麽友好的小孩端上來,遞給他的時候再嘴欠地說兩句,反正自己的語文水平應付一個在日本待了六年的初中生還是綽綽有餘的,一邊被小孩罵是冷血的人一邊嘻嘻笑着退出房間,帶上門的時候卻黯淡了神情在想,“要真是冷血的人就好了。”

走回房間的時候頭上的小鈴铛響了一路,聽着那麽歡快。

綿綿細雨停止的時候,長汀的西邊,亮起了熊熊的火光。

竹子被燒得劈啪作響,像過年,鞭炮聲。

王朝歌立在不遠處,火光照亮了他的白發。

那棟林君則曾經住過的竹屋,在大火中化為灰燼。大火燒足了,燒夠了,那排竹屋只剩下框架,可以明顯地看到它在火光中痛苦地扭了一下,而後劇烈傾頹,徹底委地。

西邊已無林。

“這麽急着毀屍滅跡麽?”聽到聲音伊以吓了一跳,原來站在二樓的走廊盡頭朝外看的不止她一個。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啊?”伊以的手扶着窗棂,看着那個站在身邊幾乎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孩。她的淨身高是168,已經算她們班女生中高的了,這個小孩最低也有167。

林瑾晨把手揣在外套的口袋裏,他很喜歡做這個動作,明明很小孩的一個動作可是在他身上卻有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冽。

他用眼睛死死地盯着伊以,像是想在她身上盯出一種叫真相的東西,但是語氣卻是輕飄飄的,一出口就散落,“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伊以?還是說你也是共犯?

“你是在模仿柯南麽?”伊以伸手把林瑾晨外套上的帽子拉起來扣在他的頭上,拍了拍他的腦袋,翹着嘴角對他說,“一點都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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