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喪葬
空氣靜了那麽一秒。
“瑾晨,在這裏,要說中文。”林瑾昱對弟弟說。
Stan看見伊以疑惑的表情,就說,“朝歌先生的客人,我送他們過去。”他指了指前面,伊以知道他是說王朝歌的書房。
林瑾昱看見伊以,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Stan領着兄弟倆朝前走,快要轉彎時回過頭來對還愣在門口的伊以說,“早些睡,明天還要上學。”
伊以關了門,背靠着門坐下。
那個叔叔的......孩子麽?
“這是警方關于意外火災的确認報告,這是消防隊搶救出的財産清單,這是經過整理的林君則先生的遺物清單,這是林氏公司的.....”從早上五點到現在,Stan已經整整二十多個小時沒合眼了,他把手裏的文件一份份地解釋給林瑾昱聽,迫使自己忍住了又一個湧上來的哈欠。
“夠了,Stan,”王朝歌突然發話,“這兩個孩子才剛剛回國,這些事還是等他們休息好了再說。”
Stan斜着眼睛看了王朝歌一眼,拜托老先生,第一時間彙報情況什麽的不是你的意思嗎?
Stan剛想收起手裏的文件夾,就聽到那個一直站在自己旁邊堅持不坐的大男孩開口,“不用了,就現在吧。”
Stan擡起頭看了看王朝歌,後者朝他點了點頭,于是Stan繼續彙報情況,一個鐘頭後,該确認的确認,該簽字的簽字,全部完成。
Stan合上文件夾,困意具象成哈欠又湧上喉頭,大概是任務完成有所松懈,這一次他沒忍住,實實在在地打了出來,王朝歌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Stan趕緊用拳頭捂着嘴低頭看地。
“你比我想象的聰明,”王朝歌對林瑾昱說,“還記得我麽?”
“您是父親的老師。小時候住在長汀,經常見。”
王朝歌看了看林瑾昱身後的林瑾晨,“你弟弟?幾歲了?”
“十三。”
“十三歲就這麽高了,長得真快。Stan,”王朝歌的叫醒了在一旁幾乎要睡着的年輕助理,“帶他們回房休息。”
他們兄弟跟着Stan走出書房,快要消失在門口的時候王朝歌忽然問,“你真的沒什麽想問的嗎?”
林瑾昱轉過頭來,很平靜地開口,很柔和的表情,“沒有,不過我想洗個澡再睡。”
“浴室在走廊盡頭。”
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間,林瑾昱發現床上躺了個小小的人兒。
他坐在床邊一邊擦頭發一邊問,“怎麽不回自己的房間?”
林瑾晨坐起來,挨着他的背,一點也不介意被哥哥頭發上的水珠濺到,他說,“那不是我的房間,我在這裏沒有房間,我只跟着哥哥。”
兄弟倆并肩躺下,林瑾晨望着天花板問,“哥哥,我們幹嘛要住在這裏?”
“因為原本的家裏發生了一點意外,回不去。”
“可是我都不認識他們,那個金頭發的長得像個姐姐,那個老頭兒看着兇巴巴的,還有走廊上遇見的那個,為什麽住在和屋裏,這裏的人都奇奇怪怪的,我一個都不認識。”
“不是還有我嗎?”林瑾昱從被窩裏抽出手來,摩挲着弟弟的腦袋,哄着他睡覺,“認識的人有哥哥,所以不必感到難過。”
林瑾晨把臉貼在林瑾昱的手心裏,閉上了眼睛,“お兄ちゃん。”
林瑾昱輕輕地拍着弟弟的臉,溫聲說,“都說了,在這裏要說中文。”
“哥哥。”
“嗯?”
林瑾晨沒有再說話,只是在被窩裏翻了個身,伸出胳膊抱住了身邊的人。
“伊以,再睡真的會遲到的。”每天早上都是一模一樣的叫醒模式。
伊以坐起來,揉着頭發發了兩秒的呆,穿上拖鞋去洗手間。穿好校服下樓,看到餐桌旁邊的人吃驚地停了下來。
寧來端着早飯出來,看見傻站在樓梯上的伊以,壓低聲音說,“不要再挨時間了,快到廚房來吃早飯。”
餐桌上一共坐着四個人,王朝歌坐在首端,左手邊是林瑾昱林瑾晨,右手邊是Stan。Stan從寧來的手裏接過餐盤的時候偏頭看了看伊以,沖她用口型說了句早上好。
伊以走下來,廚房也有一張餐桌,只是沒客廳的這張豪華漂亮,以前小的時候,王朝歌在客廳裏招待客人,伊以就陪着媽媽在廚房的餐桌吃飯。後來長汀的人漸漸少了,很多小孩子長大了都跑到國外念書去了,來家裏拜訪王朝歌的也少了,客廳的餐桌冷落下來,王朝歌便在一個中午叫住想要上樓的伊以,說,“不急的話,坐下來一起吃點吧。”這張曾經被商業大亨們圍簇的餐桌便多了一個伊以的位置。如今她坐的那個位置上坐着林瑾昱。
伊以朝廚房走,王朝歌突然叫住了她。
“過來坐,一起吃。”
伊以去看寧來,寧來顯然也不明白王朝歌為什麽要這樣做,她把伊以的那份早餐從廚房裏端出來,放在了Stan旁邊。
“最近學習怎麽樣?”王朝歌問伊以。
“還好,英語十月份就要考試了,所以最近都忙着複習英語。”伊以沒料到王朝歌會突然問她,倉促咽下嘴裏的食物,回答得很恭謹。
“不是一月還有一次機會麽?”Stan問,他了解煦城現在的高考政策,英語考兩次,一次是在今年十月,一次是在明年一月,最終成績取分高的那一次。
“那也不能考得太難看呀。”伊以端起杯子喝牛奶,借着這個動作微微仰起頭目光落在了對面的兩個男孩子臉上,他們動作很到位地使用着刀叉吃着早飯,雖然一樣都是沒什麽表情,但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哥哥是什麽都可以包容的柔和,弟弟是什麽都不在乎的冷冰冰。伊以忽然有點難過,因為感覺他們全然被排擠在了這場談話之外,有種被孤立的感覺。以她的個性,這個時候很想說點什麽把他們拉進來,可是她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又該如何開口。
“大學想去哪裏念?”王朝歌又問。
伊以笑笑,抓抓頭發,“還是看最後考得怎麽樣吧。”
“只有一年了,有個目标才好,太随性的話,最後往往什麽都做不了。”王朝歌說。
伊以覺得有些奇怪,朝歌先生今天怎麽這麽關心自己了,以前他可是好幾天才和自己說一句話,即使住在同一屋檐下也往往一周都見不到。而且他的這句話,感覺更是像說給旁人聽。但願是自己多想。
“可以考煦商啊。”Stan說,“學校又好,離家又近,上學的話可以直接住在家裏,方便。”
伊以把最後一塊面包叉進嘴裏,喝光所有的牛奶,轉頭哀怨地看着Stan,“可不是每個人都像大哥你一樣可以随随便便考進煦商還領全額獎學金的。”她用餐巾擦了擦嘴,拿起外套和書包,和大家說再見,“我走了,先生,拜拜,Stan。”
然後她揮手的動作僵在了空中,因為不知道怎麽給對面的那兩個人說再見,如果什麽都不說直接走掉太沒禮貌了吧。
來收拾伊以餐盤的寧來說,“那是兩位林少爺。”
伊以有點犯難,雖然她知道長汀裏的這些人都是大富大貴,但她從來沒當着面叫過別人少爺。她覺得小姐這個稱呼可以理解為對女性的尊重,例如叫盛小姐她叫得可順溜了,可是少爺的話總顯出一股子恭維暴發戶的狗腿子味兒。她在心裏醞釀了一下,開口,“再見,林......”
“叫他們名字。”王朝歌忽然打斷她。
伊以再一次覺出了這餐早飯的非同尋常,她突然後知後覺地從舌尖上品出一絲□□味。
拜托老先生我根本不知道他倆叫什麽名字啊!
那個大男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擡起頭望着伊以,微微地抿了抿嘴,很內斂的一個笑,“林瑾昱。”
那個小男孩低頭咀嚼食物頭也沒擡,“林瑾晨。”
“再見,林瑾昱,林瑾晨。”
英語老師在講臺上講解昨天的英語試卷,伊以趴在桌子上,把筆放在嘴唇上,撅着嘴不讓筆落下來,做了一會兒這個動作她就覺得有些膩了,把筆拿下來開始東張西望,同桌的江漫把短發夾到耳朵後面,那個位置就有了一個剛剛好的熨帖的弧,看着很舒心,她又把腦袋轉了個方向,窗邊的金在碩撐着腦袋,用筆在草稿紙上畫着一些意義不明的線條,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麽,把目光擡起來看到了伊以,伊以朝他笑笑,把腦袋轉了回來。
她握着筆,在稿紙上默寫英語單詞,每個字母開頭的寫一個,a是abandon(遺棄),b是banana(香蕉),c是cruel(殘酷).......
j是July(七月),k是King(國王),L是linjinyu。
寫完這串字母伊以自己都吃了一驚,它們像自己主動從她的筆尖跑出來似的,伊以望着那挨在一起的八個字母微微愣神。
Jinyu。不知道是哪兩個字,不過聽上去一點都不清新,讓她想到金啊玉啊的。在伊以的認知中,只有那種一夜發財的暴發戶父母才會把金啊玉啊的往兒子的名字上堆,感情誰不知道他家有錢似的。
她把能夠想起的所有的jin都寫了一遍,又把所有的yu都寫了一遍,再随意進行排列組合。她翻開厚重的《現代漢語詞典》,想看看自己到底漏了哪些jin哪些yu。
英語老師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從講臺上傳來,“伊以,這是英語課。”
伊以滿臉羞慚地低下頭,頭發恰好擋住表情,她默默地關上了詞典。
英語老師繼續講題,同桌的江漫這個時候輕輕地說了一句,“好好聽課吧,十月考試結束後再玩啊。”
伊以小聲地辯解了一句,“我沒玩。”
江漫把臉轉過來一半,陽光打在她的鼻梁上,她淺淺笑笑說,“也沒學。”
下課後英語老師走過來把伊以叫進了辦公室,從辦公室出來伊以走得很喪,因為上課做了與課堂無關的事老師罰她今天回家後寫兩套英語題,明天一早交來檢查。本來就要寫五頁的語文練習十頁的數學練習,結果又多了這麽個重任,看來今天是不能在一點前睡覺了。
放學後一起朝校門口走的金在碩說,“罰得也太重了吧!不過,”他轉頭看着伊以,“你是不罰不長記性,該。”
伊以哀怨,“你不也沒聽?”
金在碩洋洋得意,“我可不會蠢到被抓個現行。”
江漫騎上自行車,“別廢話了,還是趕快回家做題吧。”說完,蹬着自行車離開了。
金在碩雙手揣在兜裏,“剛你就該把試卷給江漫一套讓她幫幫你,反正她做這些就跟玩似的。”
伊以對着金在碩胸膛就是一胳膊肘子,騎上自行車也走了,留下金在碩在原地捂着胸口哇哇叫着謀殺啊。
在長汀推着自行車回家,伊以看見很多穿着正裝的人從大堂出來,那氣勢就像政治會議結束議員們從議會大廈蜂擁而出似的。
大堂并不是王朝歌家的客廳,它是一棟獨立的建築,就在王朝歌家那棟二層別墅旁邊,通體白色,環繞的立柱撐起屋頂,前面十根兩側各七根,從高空俯瞰很像一塊誘人的奶油糕點,據說這是典型的新古典主義建築,模仿的是美國那座林肯紀念堂。
至于大家為什麽要叫它大堂不叫白堂,大概是因為大堂聽上去比較有□□氣勢而白堂聽起來實在像個吃的吧,伊以想。
那群人漸漸地走近了,伊以認出這裏面有她的一些熟人,例如穿着黑色小西服的盛小姐,例如長着一張生人勿近臉的竟為之,例如葉微塵他老爹葉泓正,例如,那個間接害她要多寫兩張英語試題的linjinyu。
王朝歌竟然也在這些人中間,他罕見地穿起了西裝,頭發打理得整齊,由內而外地透出一股鎮人的威嚴,像是偉岸的山。
石子路并不寬,這一群人分作好幾撥前後走着,伊以覺得自己有些礙事,停下來避讓,大家一言不發面色陰沉也沒理人理她,好像她跟生在路邊的那些草沒什麽區別。
伊以低着頭,默數着從她面前走過去的那些锃亮的皮鞋,突然草木的那種凜冽氣息一下子茂盛起來,夏天初醒的樣子,伊以擡頭,果然,看見了林瑾昱的側影。
他們走過後,伊以喃喃了一句,“香水的味道真好聞。”
葉微塵用備用鑰匙開了門,保姆正坐在沙發上打盹,抱着靠枕歪着腦袋睡着了,電視上放着偶像劇。葉微塵進門的聲音驚醒了保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葉少爺。”
葉微塵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在裏面?”
保姆點了點頭。
葉微塵便讓保姆繼續做自己的事,不必理會他。他擡手在那扇門上敲了敲,裏面傳出聲音,“進。”
葉微塵推門而入,看見她跪坐在巨大的玻璃門前面,玻璃門從中間打開,兩扇接在一起彙成一個圓潤的弧,霸占房間的整個南面。她穿着睡裙,圓邊的衣領被鎖骨硌得凸出來,到底還是太瘦了。裙邊和頭發一起灑在地上。
葉微塵輕車熟路地打開房間西面公主床旁邊的那個抽屜,第二格,找出一雙白色的棉襪,坐在她旁邊,擡眼看了看她,發出一個字的輕柔命令,“來。”
她很聽話,很聰明地,第一時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改變了坐姿,把兩只腳伸在了前面。
葉微塵把襪子給她穿好,又找出遙控器把房間的溫度調高了幾度,“十七度,太低。”他指了指她手上的雞皮疙瘩,說,“你自己看。”
她露出一個小孩子做錯事的表情,搓了搓胳膊,她曾經跟醫生說盡管也會覺得冷但就是對十七這個數字情有獨鐘。她繼續把目光投向玻璃門外,門外的露臺上覆着一層黑色,黑色上長滿綠色。無土栽培的罂粟花,在她十七歲的春天種下的,花期是六七月,現在只留唯一的一朵紅色在夕陽中瑟瑟,其餘的都結出了綠色的圓形的果兒。有段時間她在家裏待得實在無聊,葉微塵就給他找來了一些小女生們愛看的星座書什麽的,書上說天蠍座是黃道十二宮的第八宮,是生命的蛻變者,象征花就是罂粟花。書上還說,紅色的罂粟花,花語是安慰。
她自己鼓搗了兩次,想在露臺上種花,沒成功,最後還是葉微塵讓專業的朋友來幫忙,才長出了如今這一片郁郁的顏色。
葉微塵看見床上有換下來的衣服,一套小西服,黑色的攤在雪白的被子上,像一副畫皮。
“出去過?”他問。
“開會。”她說,三秒後又補充,“在大堂。”
大堂平時都是關閉的,一般只有同時關系到四家利益的重要會議,才會在大堂舉行。同時出席大堂會議的一定是四家的代表人和公司裏的高級顧問們,當然,那一位老先生持有永久的通行證。
如今盛家的家長盛榮故去多年,小兒子又在美國,能夠出席的代表人,只剩下盛危言。
“講的什麽?”葉微塵問。醫生曾說過,要鼓勵她多說話。
“林瑾昱。”盛危言只念出這三個字。
“你記得他?”
盛危言看着葉微塵。
“你小的時候,很喜歡他。雖然那個時候他已經搬出長汀了,可你經常放學後一個人跑去找他,曦時只好自己回來。”
盛危言的表情沒有變化,因為母親的血統她的樣貌有一定的西方特征,眼睛深邃,鼻梁很高,像是一幅凹凸有致的畫,那些起伏中別有洞天,深藏秘密。
葉微塵等待她的回答等待了二十秒,最終只有放棄了,他摸摸她的腦袋,揉着她的頭發說,“不記得也沒關系,以後慢慢想,危言還小。”
“他們讓他選,”盛危言接上剛才中斷的話說,“回去還是留下。”
“我想,他留下了。”
盛危言點了點頭。
葉微塵嘆了口氣,從地上站起來,他穿着寬松的T恤長褲,很大學生的打扮,可是他的表情深沉得不太像一個大男孩反而像個老頭子,他把手揣在褲兜裏卻像是老人坐在夕照下的藤椅裏。
“這樣的話,也不知道是否還有再見的必要。”二十歲的葉微塵望着玻璃外的最後一朵紅色說。
下午飯只有伊以和林瑾晨兩個人吃,相對無言讓伊以覺得很尴尬,她很想找點什麽話來說緩和氣氛,可是看那個小孩一副把她當死人的樣子,又确實開不了口。
“朝歌先生不回來吃嗎?”最終,伊以只有問廚房裏的寧來。
“嗯。”可惜寧來也是能說一個字絕不說兩個字的人。
伊以就只好跟自己說話,這麽些年來她已經養成了自言自語的好本事。可是有人不樂意了。
“中國不是講食不言寝不語嗎?”林瑾晨放下筷子,看着伊以,但是他的目光又像是落在了伊以身後的某個位置,這讓伊以神經質地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是不是有什麽人,最終确認林瑾晨是在和自己說話。
“打擾你了嗎?”伊以問得小心翼翼又吊兒郎當,這同樣也是她的一項本事,這麽多年來憑借外貌的優勢大多數時候她都可以扮演好乖乖女這麽角色,甚至遵循傳統做到溫良恭儉讓,但是如果你仔細去看她的小表情,就會發現這個女孩一點也不像她表現得那麽簡單。她的眼角藏着一種小兔子的狡黠,嘴角微微翹起的模樣讓人恨得牙根癢癢偏又心生歡喜。金在碩曾說伊以絕對是做禍水的料,說她這副乖乖巧巧的外表下藏着另一副靈魂,一不小心放出來的話就可以惑亂天下。不過說這話的時候金在碩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喝多了,醒來後就把自己說過的話忘得一幹二淨。
所以,不足為信。
“會吵到我。”林瑾晨揉了揉耳朵。
“對不起。”伊以老老實實地道了個歉,甚至有些誇張地坐在椅子上彎了彎腰。
林瑾晨顯然是沒料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老實說她這副樣子不太像及時悔過反而有點厚顏無恥的意思。
林瑾晨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他做這個小動作的時候,伊以一直盯着他看,這讓林瑾晨有種被冒犯了的感覺。
“我叫伊以。”伊以主動報上姓名。
Yiyi?林瑾晨皺了皺眉,哪兩個字?聽上去像在唱戲,發音磨在齒間,不舒服。
“人尹伊,以為的以。明白了麽?”伊以解釋,但這樣的解釋不是免費的,馬上她就問林瑾晨,“你呢?名字怎麽寫?”
“雙木林,懷瑾握瑜的瑾,晨鐘暮鼓的晨。”
“小小年紀語文學得不錯嘛。”伊以又露出她那種小壞小壞的笑,讓人開心不起來也生氣不起來。她隔着餐桌朝林瑾晨伸出手,“瑾晨,叫我伊以姐姐就好。”
林瑾晨把手揣在衣兜裏,背靠在椅背上,架子擺得十足,“你不是這家裏的下人嗎?叫你LucyCindy之類的不就好了麽?”
伊以做了一個虛拍對面小孩腦袋的動作,咬着牙說,“誰告訴你我是下人的?你不知道社會主義人人平等啊,還LucyCindy,資本主義國家的漢堡吃多了吧你,腦子都給堵住了。”
“不是抱怨作業很多嗎?”寧來從廚房走出來,“吃飯也要挨時間。”
伊以收回手,看見林瑾晨在對面沖她得意地笑了一下。
回到自己的房間,伊以拉上門,踮着腳從書架上拿下《現代漢語詞典》,翻到yu的那一頁。
瑾昱。
伊以放下筆,點了點頭,應該是這兩個字。她看了看筆記本上這兩個孤零零的字,又在前面添了一個林字,輕輕地念了一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很花癡很搞笑,趕緊用筆把那三個字塗掉,塗到一半直接把那頁紙從筆記本上撕了下來,揉成團扔進了書包裏。
伊以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趕快做作業!”
寧來說得沒錯,伊以最會挨時間,所以把最後一道題目寫完的時候,已經是十二點半。伊以伸了伸懶腰,敲了敲發麻的腿,收拾好衣服準備去洗澡。走在走廊上一直打哈欠,眼睛太累一打哈欠就流眼淚,閉着眼睛沒有看路結果撞到了人,手裏的衣服撒了一地。
伊以看着面前的人愣了兩秒,趕緊蹲下來把地上的衣服抱在懷裏,繞過他慌慌張張地走掉了。
一邊慌張卻還一邊想,這麽晚才回來啊。
門口傳來動靜,林瑾晨從床上坐起來,“哥哥。”
“嗯,”林瑾昱答應了一聲,走過來脫下西裝外套,解開領帶,坐在床沿上,看着弟弟,“還不睡?”
“哥哥和他們談判好了麽?”
“談判?瑾晨,你怎麽會這麽想?”林瑾昱用手背輕輕地摩挲着弟弟的臉。
“總之是和這個差不多的意思。”林瑾晨一直是個很聰明的小孩子。
“介不介意住在這裏?”林瑾昱說,“我的意思是,以後,一直。”
“一直到什麽時候?”不管怎麽樣聰明還是有小孩子的天真。
“一直到,哥哥把問題的解,完全找到。”
“嗯,”林瑾晨重重點頭,“我相信哥哥,哥哥總是最聰明。”
“我替你安排好了,爸爸的葬禮過後,你就去煦商附中念初一,就是今早和我們一起吃飯的那個女孩念的學校。”
“她叫伊以。”林瑾晨說。
“你問的她?”林瑾昱很開心弟弟可以主動融入環境。
“她自己告訴我的,她話痨。”林瑾晨皺着眉頭說。
林瑾昱拍了拍弟弟的腦袋,“瞎說。”
“不過,”不知過了多久,林瑾昱以為林瑾晨趴在自己的腿上已經睡着了,小孩子卻忽然開口了,“哥哥不會覺得有點可惜麽?哈佛那麽好的學校,念到一半就放棄,還要去應對不知道是好是壞的陌生人,擔心哥哥太累。”
“總是要長大的啊,提前畢業也好。現在是我,以後就是瑾晨,哥哥走在你的前面,把好的不好的都經歷一遍,以後瑾晨再走這條路的時候,可以不那麽累。”
“我不難過哦。”林瑾晨忽然從林瑾昱的腿上仰起臉來看着他說。
“什麽?”
“本來,”林瑾晨很認真地說,“爸爸走掉了我真的是一點準備都沒有,覺得自己在世上都沒有親人了。我說實話哥哥不要生氣哦,因為太久沒見,哥哥又太聰明,所以總覺得離你很遠的樣子,所以爸爸一走就覺得世上只有自己了。可是,哥哥對我真的很好,比赤名好,比惠美阿姨好,甚至比爸爸還要好,所以,我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哦。哥哥完全不用擔心我。所以......”他有些激動的聲音忽然輕緩起來,“不要因為擔心我會難過就強忍悲傷,哥哥即使哭出來也還是一樣的帥。”
“你個笨蛋,”林瑾昱輕輕地罵了一句,“小孩子聰明成這樣會早死的。”
“才不會,”林瑾晨像只小狗似的在林瑾昱的懷裏拱了拱,“看看哥哥就知道,聰明的人一定會長命百歲。”
小孩子聰明成這樣會早死的。
這是林瑾昱小時候母親常在他耳邊念叨的一句話。別的媽媽都願望看到自己的孩子智商超群變身神童恨不得其三歲識千字五歲背唐詩,可是林瑾昱的母親總是看着孩子說,笨一點也沒關系啊。
但是林瑾昱總是讓母親的願望落空,四歲的時候,就可以算出二元一次的方程式,穿着輪滑鞋在長汀的水泥道上像一只飛翔的小鷹,鋼琴曲從沃夫爾岡·阿瑪多伊斯·莫紮特彈到路德維希·凡·貝多芬。
可是母親并沒有很高興,反而望着四歲的林瑾昱憂心忡忡地說,“小孩子聰明成這樣是會早死的。”
一旁的王朝歌聽見了這話,很生氣的攢起了眉頭,對坐在左手邊的林君則說,“這就是小門小戶裏的婦人之見。”
說這話的時候,他俨然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皇帝,位高權重,站在金字塔的頂端,睥睨衆生,號令生死。
那個時候他哪裏知道,他瞧不上的那位小裏小氣的婦人阿筠,才是真正看穿一切勘破結局的那個。
林君則人生的最後十三年,千方百計地想逃離長汀。他永遠忘不了妻子阿筠死的時候,攥着他的手說,“不要回頭。”
于是他一直向前,猛力地朝前奔,用盡一切合法的非法的手段,只想撇清自己和長汀的關系。可是長汀,像條蛇似的窮追不舍,最終,就在他以為要跑出宿命的圈有所松懈的時候,那條毒蛇蹿上來咬住了他的喉嚨。
他記得阿筠曾經很可憐長汀裏住進來的那個日本女孩,還曾經教她一句中國詩,說一入侯門深似海,勸她及早放棄,現在返鄉還來得及。
可是那個日本女孩只是搖了搖頭,神色恬淡地用日語拒絕了阿筠的好意。
阿筠望着日本女孩離去的背影,手扶在竹屋的門框上,神色哀婉地說,“君則,奈奈子和我們一樣,都是不屬于長汀的異鄉來客啊。”
不過那個時候林君則并未把這句話放在心上,那個時候他血氣方剛野心勃勃,想成為像老師一樣能號令天下的人。現在和平年代不提倡打打殺殺,古惑仔什麽的又是小孩子才會着迷的玩意,他林君則要的號令天下,就是像老師一樣,成為煦城商界的皇,一個動動手指的決定,就能影響2115萬人的衣食住行。這種操縱的快感,往往能使一個雄心勃發的男人得到極大的滿足,連老師王朝歌都說,“君則,我的四個學生中,你是最可能成為我的那一個。”
所以那個時候,對于妻子阿筠的顧慮和勸誡,林君則可恥地認同了老師的判斷,認為這是小裏小氣的婦人之見。這也難怪,水鄉的女孩嘛,心腸總是太溫柔了些。
即使後來拗不過妻子,搬出了長汀,他心裏對這個神聖瑰麗的地方,也總是充滿了懷念,經常背着妻子偷偷地開着他的那輛招搖的瑪莎拉蒂回來,找他的三個兄弟喝酒。四個三十奔四的男人,站在長汀的最高處,竟為之那棟巴洛克風格別墅的頂樓,看夕陽和五彩玻璃相映成趣。
東竟西林,南盛北葉。
他們覺得這個稱呼俗氣中透着霸氣,四個男人都很享受世俗人對他們這樣的恭維。
大哥竟為之野心最大,對他們說,“撐起煦城還不夠,撐起中國才好!”
老三盛榮擺擺手說,“現在的中國,不就一個煦城麽?其他的,被平均而已。”盛榮的口氣大得吓人。
葉泓正說,“現在的煦城,核心的塊兒,不就在長汀麽?”
四個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驚飛暮鳥。
每次喝完酒回去,總會被妻子阿筠罵。林君則這個時候就開始發酒瘋耍流氓,抱着阿筠又摸又親,阿筠有氣也撒不出。
他最終覺醒,是在阿筠的手術臺上。剛給他生完第二個兒子的阿筠那麽虛弱那麽蒼白地躺在他面前,拼盡最後一口氣對他說,“答應我,不要回頭。”
他像個孩子似的認錯,悔過,可是阿筠已經不在了。
如今,他又歸故裏。出席他的葬禮的,有他的兩個兒子,有他的老師,和他尚在人世的兩個兄弟。老三死了很多年了,他那個現在變得不愛說話的大女兒代替他站在了默哀的墓前。
墓園就在長汀兩裏以外,這裏長滿萋萋荒草,葬的都是長汀的人。因為地勢稍陡,長汀裏的人又把這裏叫做荒丘。
那塊寫着林君則的墓碑不遠處,有一塊快要被荒草淹沒的墓碑,冷風來,吹開長草,露出主人的名字。
涼宮奈奈子。
這些本不屬于長汀的人吶,到死都被困在荒丘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