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河難渡

無涯學宮的執教皆為大能,自然不會親自監督考試。

因此每次組織、監督無涯之試的任務,都交給了學子會。

褚留行作為學子會副會長,武道院翹楚,理所當然來監考下午場的武試。

但是他的心情很差,情場失意,被心上人拒絕,還被一個無恥小賊給偷聽牆角。

直到他在演武場之下再見了那名無恥小賊,失意之情雲散煙消,情不自禁露出猙獰的笑容。

——讓你偷聽牆角,這場能過,算我輸。

演武本該是考生之間按照抽簽結果相互對決,這樣才顯公平。

也并非勝者就會有高分,敗者就會拿低分,考官通過考生的表現,進行綜合評估。

所以就算江舟勝了,只要褚留行想,就能給她打一個低分。

“師兄?”留在這裏幫忙的小師弟看着他的笑,莫名發憷。

褚留行指着少女,“那人叫什麽名字?”

小師弟道:“江舟,字不矜。師兄也注意到她啦,這麽好看的小姑娘,要是能進我們院就好了。”

褚留行冷笑:“等會演武,我和她打。”

小師弟眼睛一亮,“師兄是想放水嗎?”

褚留行但笑不語。

放水?我要讓她為偷聽牆角付出代價。

想到少女委屈巴巴地道歉的樣子,他心裏一陣暗爽,湧出一股莫名的惡意。

但他猜中了這開頭,卻猜不中這結局。

一開始事情的發展還如他所料。

江舟乖乖認錯:“師兄,我錯了。”

褚留行問:“你錯在哪裏?”

江舟:“我不該噗嗤。”

褚留行臉色漲得通紅,看她誠懇無辜的表情,氣不知往哪撒,“哼,你以為你認錯我就會原諒你嗎?”

江舟抿了抿唇。

很久沒人敢這樣和她說話了,說過這種話的,都已經變成死人。

除了商儀。

但是這輩子她決定掙紮一下,做一個安分守己乖巧可愛的好人。

褚留行繼續嘲諷:“看你這幅樣子,胸大無腦,還想進無涯?”

算了,看來自己不适合走這條路。

江舟握住劍柄,“請吧。”

褚留行有點懵,“請什麽?”

“請戰。”

褚留行沒想到她這麽幹脆,心道為什麽她不痛哭流涕喊師兄我錯了,這樣我就可以高貴冷豔地表示,要是道歉有用,這世上還要捕頭做什麽,或者說既然你誠心誠意知錯了,我就大發慈悲地饒過你。

可江舟的兩個字堵住他所有的設想。

褚留行覺得很氣,準備給這不識天高地厚的少女一點教訓。

兩人相離三丈遠,相對執劍行禮。

褚留行說:“我讓你三招。”

江舟:“不必了,若你我在北疆戰場之上,何來讓與不讓一說?”

少女紅衣飄揚,粲然如火,臉上猶帶稚氣,眼裏卻燃燒着熾烈戰意。

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褚留行把她當作了自己的對手,值得尊敬的對手。

他笑:“好,莫要後悔。”

話音未落,一聲劍鳴,木劍轉瞬即至。

褚留行并未把這少女放在心上,用的也只是劍招裏最簡單的撩式。

他自幼習武,又在武道院進修兩年,最平平無奇的一招就可退敵無數。

劍意洶湧如海,江舟單薄的身影,像是驚濤怒浪裏飄搖的小舟。

武道院的弟子心道不妙,“難道師兄不是故意放水?師兄的劍法在武道院屬上流,就算不用靈力招式,純以速度力量比較,那孩子也不可能贏罷。”

有好心者在默默祈願,“只盼師兄能憐香惜玉,莫要讓她輸得太慘!”

在劍尖将至的瞬間,江舟的身子往左側了一點,腳尖輕點地面,手腕微轉。

她的動作太快,像是突然變動位置,不說臺下之人,就連褚留行也尚未反應過來,那根普通的木劍就已照着他的眼睛戳過來。

褚留行無暇多想,出于本能,回手使出一招垂雲釣月。

“糟了,師兄不可!”

垂雲釣月是武道院的高階劍法,靈氣注入劍裏,長劍迸發出耀目光芒。

江舟的發帶被這樣剛烈的殺氣割裂,墨發一下子散開,長風席卷整個場地,她的身影甚至有些模糊不清。

劍光如飛虹,幾乎要把少女的身子撲沒。

許多人都閉了眼,不忍看,但更多的人則是根本沒看清發生了什麽。

她的身影像鬼魅一般,瞬息消失,褚留行只覺手腕一痛,長劍跌在地上。

緊接着,江舟身子回轉,也使出同樣的招式。

但是她比褚留行要快上許多,木劍将要點上青年後背時,忽然頓住。

有人更早出手幫自己了。

江舟皺起眉,往下望去,少年們或驚或懼,沒有一張熟悉的臉。

是誰?

“你……”褚留行瞪大眼睛,望着掉在地上的佩劍,不可思議地說:“你根本不是普通的考生!”

普通的考生,怎麽會有這麽快的身手、這麽敏捷的反應速度和這麽強的天賦?

所有人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武道院的翹楚,竟然被一個小姑娘,用一柄木劍戰勝了?

江舟彎腰撿起劍,遞還給他,“我本就不是普通的考生。”

褚留行一臉疑惑。

江舟平靜道:“我從北域來,師兄沒有上過戰場吧?”

褚留行面色蒼白,從她澄明如鏡的眼裏,卻看到了破碎的山河。

壓低聲音說完這句話後,江舟拱手,大聲說:“多謝師兄手下留情!”

神态不卑不亢,給足了武道院和學子會的面子。

褚留行沉默着接過劍。

江舟忍了一下,小聲說:“雖然但是……紅綠紫相配,确實……”

褚留行回過神,恨恨奪過劍,氣呼呼地沖到臺下。

江舟嘆了口氣,她好不容易做一回好人,卻這麽不被領情。

激動的考生反應過來,瞬間把她圍住,遞上随身帶來的花果,表達自己崇敬之情。

“你居然打贏了武道院的師兄?你好厲害!”

“是不是他讓了你?”

“剛剛你用了什麽招式,可以教教我嗎?”

江舟笑眯眯地接過考生們遞來的茶水果子,謙虛道:“也沒多厲害啦,一般一般。”

……

過了很久,褚留行的手仍是抖着的。

小師弟小心翼翼地問:“師兄,方才那人打多少分?”

褚留行瞪了他一眼:“你說呢?”

小師弟道:“要不就給她一個滿分?”

參加武試的考生無數,也有許多人拿過演武滿分,但打落了監考官劍的,這是頭一位。

小師弟拿着筆,小聲說:“這是第一次讓我覺得滿分還委屈她的。”

褚留行冷哼一聲,“等會兵法,擺長河血役。”

小師弟瞪大眼睛,吶吶:“不要這樣吧。”

武試第三關考行兵布陣。

如今山河破碎,學院不僅要培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悍勇之士,更要向大盛輸送熟讀兵法韬略的将帥之才。這關是在幻境中重現從前的戰役,考生進入幻境,代替主将進行決策。

沒見過世面的少年們,初上模拟戰場,肯定會醜态百出。

何況長河血役本是必輸之局,對于考生而言,算得上地獄難度。

褚留行擺弄手裏的留影石,勾勾唇角,露出陰險笑容——等會那小賊吓得哇哇大哭,自己再把這段錄下,傳到學宮內網之上,就算小賊看到自己被紅袖拒絕又如何,還不是……

小師弟:“師兄,你被紅袖姑娘拒絕了?”

褚留行臉色漲紅,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把心裏想的說了出來,“不、不是。”

小師弟繼續補刀:“不怪人家拒絕你,你心胸真是比針眼還小。”

“……”

“而且還忍不住說出來,師兄,你真不适合做一個壞人。”

“閉嘴!”

江舟擺脫了熱情的少年們,跑到一顆大樹底下,懶懶躺着,嘴裏叼着根狗尾巴草。

“你剛剛沒受傷吧。”

江舟擡起眼皮,樂了,這不是菜館老板的女兒嗎?

“小美人,有事?”

小姑娘神情怯怯,低聲道:“方才你怎麽贏的,能不能教教我啊。”

江舟失笑,幹脆利落拒絕:“不能。”

看小姑娘跟霜打茄子一樣的表情,她忽然問:“馬上就要中秋了,你身上帶了月餅嗎?”

小姑娘點點頭,從儲物囊裏掏出一大袋甜點,“阿爹給我做了。”

江舟示意她坐下,拿了一塊月餅,慢吞吞地說:“第二關不純靠勝負打分,也不是每個人都要進武道院,對吧,別緊張。小美人呀,你叫什麽名字?”

“宋青雲。”

“好名字!”說着,她又拿了塊糕點,“第三關的話……”

宋青雲緊張地盯着她,不知何時手裏已多了紙筆,想把她說的每句話都記下。

江舟問:“第三關考什麽?”

宋青雲:“啊?”

江舟眨眨眼睛,“你知道嗎?”

宋青雲翻開小冊,念道:“掌院點蟻成兵,幻化當年戰役情景。考生進入幻境中後,代替主将排兵布陣,力挽狂瀾……”

至于排到哪次戰役,純屬運氣。

最容易的禦潺之戰,通過率也不足一半。而最難的長河血役,十年來無人能過。

江舟心道,她已經猜到自己下關要面對什麽了。

她把月餅掰下一小半,扔到地上,餅旁很快聚集起一小群黑蟻。

宋青雲把小冊上的說明念了一遍,眼巴巴望着她。

江舟:“再念一遍。”

宋青雲蹙眉,乖乖地再念一次。

江舟搖頭,咬着月餅含含糊糊地說:“書呆子,真可怕。”

宋青雲委屈地垂下頭,手指攥緊,不敢說話。

若非父親一意想讓自己考入無涯學宮,她也不會低聲下氣來這裏跟人讨教。

江舟笑笑,湊過去在她耳畔說了幾句。

宋青雲眼睛一亮,不敢置信道:“還能這樣?”

江舟但笑不語,拍拍她的肩,揮一揮衣袖,沒有帶走一片雲彩。

但帶走了一塊豆沙一塊五仁一塊蓮蓉蛋黃。

第二關結束後,武場地面出現複雜法陣,陣上閃爍銀光。

江舟踏入法陣,眼前一黑,再睜眼時,一來到一處深長的河谷。天空晦暗,陰雲堆壘,暴雨似乎馬上來臨,河谷旁立有一塊石碑,碑上四個血字——“長河血役。”

十年前,飛星将軍江旬率軍北上,收複關山五十州,一路打至太白山。

正當千秋功成之際,卻因天災人禍,折戟長河,二十萬兵全軍覆沒。

這是大盛所有人心中的創痛,學宮特地在武試中加入長河血役,就是為了提醒每一個少年,收複山河,勿忘國恥。

對于每一個運氣不好的考生來說,長河血役就像一場噩夢。

灰蒙的天空,行動的屍人,還有被鮮血染紅的長河,成為他們永生難忘的陰影。

多少心如鋼鐵的男兒也被戰争的慘烈吓得手足無措,何況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褚留行微笑着走進幻境,他已經很期待看到江舟的表情。

說不定那姑娘看到自己,立馬會撲上來,求自己帶她出去。呵,非得讓她見識到自己的厲害不可。

然後他的笑又僵住了。

幻境中,沒有想象裏的鐵馬冰河,流血漂橹,沒有異術和猙獰的屍人。

江舟坐在河邊一塊石頭上,把手裏月餅掰成碎片,灑給地面的蟻群。

她搖頭晃腦,悠哉悠哉地念:“明月幾時有?舉餅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月餅賣幾錢?”

褚留行身形一晃,半晌沒回過神來。

第三關幻境是用了障眼術法,小石化作千刃高崖,樹葉變為參天巨木,而對壘的千軍萬馬,則是兩巢螞蟻所變。任他設想千萬,卻從沒想過,居然有人能用月餅來賄賂蟻兵。這麽多年,也沒有人想過這麽玩。

不動刀槍,不使權謀,只用幾點殘渣,就兵不血刃化解一場厮殺。

他尖聲喊:“你作弊!”

不帶這麽玩的!

江舟奇怪道:“我哪裏作弊了?考試手冊上有說不許帶餅進考場嗎?”

“沒有,但是……”

江舟把餅丢在地上,“長河血役本就是一場無望的試煉,飛星将軍用兵如神,也折戟此處,何況是我們普通的考生了。師兄你想想看,掌院為何不把豆、石這樣的死物變兵,把這作弊的唯一方法也扼滅。”

褚留行:“我怎麽知道?”

江舟并立河邊,看大河滾滾,淘盡英雄,“我想,這一絲勝算,就是掌院的仁慈所在了。”

“天道不可逆,人道難以為。你我身于此世,江山破碎,長河難渡,英烈已矣,明知如此,但有時候還是忍不住想,若是回到當初,是否能尋到這一‘作弊’方法,以我大盛二十萬雄兵鮮血,求得一個太平人間。”

褚留行大為動容,若有所思,“原來如此。”

江舟偷偷勾了勾唇角。

……

對話一字不漏地傳了過來。

見賢閣裏,兩人席地對坐,同望着眼前流光鏡。

女人失笑:“儀兒,我竟是今天才知道我的‘仁慈所在’。”

對面少女席坐在地,身姿端正,外着藍白學服,清冷疏離的眸子緊盯着鏡中之人,“明日,安排我與她一場靈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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