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虎相鬥
殘陽照大海,日暮斜陽煙波裏。
流光鏡已經黯了下來。曲九畹端坐:“如今朝堂形勢一日萬變,以你的身份,本不該來東海”
作為千裏封地的繼承人,商儀身份高貴無比,只要她願意,諸位大能會親自去昆吾為她講學。曲九畹實在想不通,到底是什麽,才能讓她屈尊來東海求學。
商儀望着桌上茶水,微垂下眸,沒有說話。沒想到一覺醒來,竟回到了十年前,這時距東海血案還有兩年,自己能夠阻止這場浩劫,救下舟舟嗎?
世人都說江舟弑師弑友,血債滔天,在很長一段時間,商儀也是這樣想的。
那時的逆命侯嚣張跋扈,作惡多端,稍不如意就血濺五步,殺了不知道多少忠臣良将。大盛無人敢提“東海”或者“無涯”這兩個詞。
可商儀卻記得那個夜晚。
明月清輝,紅衣少女抱着一壇酒,醉卧在花叢裏。
商儀對這個名不符其實的道侶沒有好感,當即便想離開,沒想到少女卻醒了,跌跌撞撞走了過來。
她一身紅衣,正如身上洗不淨的鮮血,墨發飛揚,沾了幾片飄零的花瓣。
商儀蹙眉望着她。
江舟兩眼通紅,卸去戾氣,像是一個惶然無措的孩子。那雙桃花眼像月下的秋水,粼粼生光。
不知為何,商儀的心輕輕像是被羽毛撓了一下般,有點癢。
“不是我殺的。”江舟咬牙,“廣寒君,你信不信,那些人不是我殺的?”
商儀沒有說話。
江舟定定站着,突然義無反顧吻了上來。她的神情惶恐又決絕,像是親近這一次,就用了一生的勇氣。可雙唇快要觸及時,她又退卻了,埋在商儀懷裏,帶着哭腔道:“為什麽……為什麽不早點遇到你?”
……
"儀兒、儀兒?"
商儀如夢初醒,擡起眼,神色堅定,“我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江舟身無分文,本來該為今晚住所犯愁。
不過憑着指點宋青雲一招“糖衣炮彈”,她和這兩父女混熟,睡覺吃飯問題一并解決了。
宋青雲家境不貧不富,勉強溫飽,在春城有一方小院子。
院裏栽着一方枇杷樹。宋叔坐在竹椅上,頗為感慨地說:“這樹是當年青雲她娘種的,一眨眼長這麽大了。”
還差幾日是中秋,澄黃的月亮高懸,并不圓滿。
江舟啃着月餅,一邊聽宋叔憶苦思甜,一邊漫不經心地想,當年她娶了廣寒君後,也在群玉山栽了一株梅樹,等她死了,那樹應該也被砍了吧。
又不是正經道侶,她可不信商儀還會留着她的東西。
不過說起來,商儀恨她也是應該。
當年她強娶商儀,天下人都以為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谪仙被逆命侯給糟蹋了。
誰能想到,逆命侯慫得連人家的小手都不敢摸一摸!
江舟咽下一口老血,神情悲憤,雙目含淚,狠狠地啃了一口月餅。
心累,覺得不會再愛了。
“小舟是從哪裏來的?”宋叔問。
江舟咬着餅,“北邊。”
宋叔連忙追問:“北邊戰事還好吧?”
江舟敷衍:“還好還好。”
宋叔松了口氣,一拍八仙桌,震得舊桌吱呀亂響,快要散架。
宋青雲:“爹,你幹什麽?”
宋叔豪氣萬丈:“你們好好念書,日後出将拜相!北渡長河,收複江山!”
鳳啓三十三年,北渡長河之願仍未達成。然而戰事稍緩,天下太平。
東海繁榮富饒,天階夜色涼如水,春城無處不飛花,人們滿懷期盼,壯志淩雲,夢想有朝一日能收複河山。
只有江舟和商儀知道,兩年之後,這裏會變成一片煉獄。
……
靈試模仿千年前的秘境試煉。
數十人随機進入一處秘境碎片裏,秘境裏有執教們設置的各種陷阱,只等考生往裏面跳。
因為靈試按照積分進行排名,積分是根據考生擊殺妖魔、得到寶物數量等計算。而擊退考生,奪取對方身上寶物,在規則允許範圍內,所以每一次靈試都厮殺激烈,看點十足。
巨大的蜃影在空中交織,實時轉播秘境中考生的表現。
顯學院的一個師姐站在飛劍上,開始念靈試的規則——
"靈試采用積分制,擊殺妖物得十分,擊殺魔物得二十分,獲得下品法寶,得五分,中品法寶,二十分,上品法寶,五十分。可以組隊通過,也可單人通關。比試時間,兩個時辰……"
有初來觀看靈試的富商不解道:“這樣的規則,不是逼着他們打架嗎?”
自然也會有可能是所有人互惠互利,寶物共同分配,最後一起通過試煉。但這只是最理想的情況,只要出現一點意外,就會打破平衡,産生混亂。
人心是經不起試煉的。
知情人向他解釋:“就是要讓他們打起來,不然看點在哪裏?”
“看點?”
那人繼續道:“你手中的門票多少錢一張,想一想,若大家不打架,還會有這麽多人看嗎?從前無涯之試只有文試和武試,後來學宮運轉艱難,不得已才推出靈試,唉,世道艱難啊。”
“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有不有辱斯文江舟不知道。
只是前世她聽師兄師姐說,自從辦了靈試之後,學宮裏每餐都能吃上肉了。
為了讓靈試更加吸引人,有時候學院的師兄師姐們還會僞裝考生進入其中,暗地煽風點火,制造各種沖突。
江舟左右掃了眼,看到好幾個假裝成考生的前輩。
他們無一例外,臉上都挂着一點都不像正常考生的笑容。
江舟也勾起唇,微微笑起來。根據前世經驗,這些前輩們身上會帶着不少好東西。
而在靈試中,奪寶是一件被允許的事情。
以後就難找到這樣的機會了,得珍惜,她默默想。
這群僞裝考生的少年,前兩年多半也被人整過。
此刻他們正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想到能讓師弟師妹們體驗自己曾經的痛苦,不禁相視一笑。
他們自以為能做獵者,卻不知道有人早在暗處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江舟也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商儀一直在靜靜望着她。
“你好像很關心那個孩子?”
商儀微垂着頭,臉有些發燙,“沒有,只是……”
曲九畹了然笑道:“只是她太耀眼了,站在人群裏,任誰都要望向她,是不是?”
聽見有人這麽誇自己道侶,商儀冰雪般的神情一瞬間變得溫柔,“是。”
江舟和宋青雲抽到的比試之地并非一處。
她進入的地方是片毒沼澤。
一踏入就聽到許多人在哀嚎:“不是吧,手氣這麽差,居然抽到了這個鬼地方!”
比起其他考場,毒沼澤環境惡劣,法寶稀少,而且最多一個半時辰,就能在其中搜刮一圈。
也就是說其中的競争會更殘酷。
江舟看了看,視線範圍之內,正好有一個僞裝的考生。她徑直走了過去,“同學,我們組隊吧。”
……
随着考生都進入秘境,白霧在這片濕地升起。
蘆葦有一人多高,遮住了各種危險。而地面崎岖不平,坑坑窪窪,一不小心就會掉入泥潭裏。
這也許會是最刺激的一場靈試了。
站在飛劍上充當解說員的弟子心裏想到。
她把畫面調到沼澤地。
霧氣茫茫,蘆葦依依,考生早已厮打在一起,在泥潭裏互扯頭發。
“不要拉我下去!放手!”
“啊啊啊啊你們不要再打啦!”
“我去你敢暗地裏恁老子,老子捅死你!”
還有人在仰天大叫:“什麽狗屁靈試,想出這關的執教是牲口吧!”
解說弟子為他默哀片刻,喝了口白水,正準備開始講解這場試煉。
秘境之內響起一聲又驚又怒的尖叫——“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當工具!”
這聲音似乎有點耳熟?解說弟子還未來得及将畫面切換過去,流光鏡忽地亮起刺目白光,緊接着巨大的爆炸聲響起,鏡面轟然碎裂。
場內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是又驚又俱,臉色蒼白。
秘境裏發生什麽?考生們難道遇到危險了嗎?
解說弟子呆滞地僵在空中,腳下一地碎裂的鏡片。她打開傳訊符,與潛伏在考生裏的“卧底”取得聯系後,才放下心來——雖不明白流光鏡為何碎掉,但秘境內還算安好。
問題不大。
沒有流光鏡,衆人不知秘境內具體情況,紛紛叫囔着這場不值,要退票。
解說弟子惶然無措之際,曲九畹暗地教導,先是打開積分榜,讓看客看到衆考生的積分。接着讓解說弟子和“卧底”繼續聯系,把秘境之事經過口述轉播出來。
看客們抱着反正票也買了,不聽白不聽的心态,繼續留在了這裏。
解說弟子巧舌如簧,把秘境裏的勾心鬥角,說得妙趣橫生,跌宕起伏。
倒也穩住了衆人情緒。
這時積分榜上,兩個人的名字遙遙領先,一騎絕塵,而且比分追得極緊。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翹首以盼,等待着這場試煉的巅峰時刻——兩虎相鬥,必有一傷!
“她們相遇了!”解說弟子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她們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
一盞茶過去了。
兩盞茶過去了。
看客們忍不住低聲罵起來,停在這個地方算什麽事?不上不下的,真叫人難受。
曲九畹溫柔問道:“為何不繼續說下去?”
解說弟子欲哭無淚,“掌院,她們沒有動啊,一直沒有動,我該說什麽?”
曲九畹給她支招,“先照着話本讀吧,不然大家又要鬧着去退票了。”
解說弟子揩了揩面上冷汗,從懷裏掏出一本話本,念道:“只見江舟嘤咛一聲,解開羅衫,露出白團團如雪酥月匈,貼了過去,商儀登時愣住,好一段酥柔玉體,香肌膩膚……”
看客們安靜下來了,聽得目瞪口呆。
這場靈試,好刺激啊。
解說弟子猛地意識到不妙,把書合上,眼前發黑——
緊張之下掏出來的話本,居然是黃色的!
曲九畹掩唇輕笑,壓低了聲音,對着傳訊符說:“有效果,繼續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