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心事

最後在商儀的安排下,大家放下了對江舟的成見,一起通過靈試。

江舟摸摸嘴角,絲毫不在乎商儀把那些法寶如何分配,只在回味着方才少女的淺笑。原來廣寒君從前這麽溫柔,早知道這樣,她那時強搶豪奪幹什麽,生生把人逼遠了。

想着,她記起少女臉頰的溫軟觸感,指腹微微發燙,輕勾起唇。她摸了摸唇,心道這樣算不算間接親了一口廣寒君呀,要是以後能直接親過去就好了。

商儀轉身,看見江舟癡癡笑着,眉眼彎彎,兩頰粉嫩,一派天真爛漫。

不似從前那般,雖然在笑,但黑眸像是裹了層迷霧,教人看不分明。

兩人裝模作樣互通姓名,而後拿着并列第一的分數,一前一後走出秘境。

衆人紛紛上前,拍手吹捧以示祝福,只是笑容帶點意味深長。

“兩位魁首的靈試表現真是震古爍今,空前絕後啊!”

江舟有些發懵,轉念想想,差點燒掉整個秘境,也算得上空前絕後,于是笑着把吹捧全盤收下,“哪裏哪裏。”

好事之人繼續道:“真是幹柴烈火,一觸即燃啊!”

江舟:“可不是嘛。”

幹柴烈火,火勢滔天。

大家了然一笑,笑容更甚,摩拳擦掌,正欲再問出什麽秘事。太刺激了,正兒八經在演武場聽到風月,這可是頭一次啊!

商儀微微蹙眉,發覺有些不對勁,拉着江舟快步走開。

忽地有人攔住她們,問:“你們日後還會這樣嗎?”

江舟不解,這些人這麽期待燒山救火,閑得很?

“這種事,還有必要再來嗎?”

那人瞪大眼睛,詫異道:“難道你本不願意……”

江舟越發困惑,“我怎麽可能願意,換誰也不願意的吧。”也不知道是哪個不愛惜草木之人扔出火符,差點葬送大家的性命。

那人望見商儀谪仙一般的模樣,兩眼發直,“我、我自是願意的。”

商儀極輕地皺了下眉,江舟在她身前,擋住衆人豔羨目光,“你願意也沒用,若敢肆意點火,小心牢底坐穿。”

“哈哈哈,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江舟暗自想道,這屆的看客不行啊,看到個火情現場就這麽激動,甚至似乎還很羨慕。撲火有什麽好羨慕的?這樣的勞心勞力事,他們也想來一次不成?

她知道商儀不喜喧嚣,有意離開這裏,可惜群衆熱情高漲,把她們二人圍得水洩不通。

江舟努力在前方擠出一條道路,有一句沒一句答着好奇之人的問題——

“你現在的感受呢?”

“有點累。不過值得。”

“日後還打算再進行靈試中的事情嗎?”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如果再遇見,我自然會出手。”

畢竟愛護森林,人人有責。

……

“那麽,”面前的書生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謄在紙上,“最後一個問題,日後你與商儀會永遠一起這樣做下去嗎?”

江舟停下腳步,嘴角上翹,噙起淡淡笑意,“自然。”

“不過我希望更多的人能參與進來,大家攜手同心,共創美好家園。”

衆人瞠目結舌,而後熱切鼓掌,掌聲一波接一波,如同滔天巨浪,幾乎将賽場淹沒。

江舟趁着人們發愣的功夫,帶着商儀離開人群,逃到僻靜處。

她靠在牆上,抹了把汗,“累死了,他們怎麽回事,救火有什麽好激動的?”

商儀搖頭,心裏揣測也許賽場上出了其他變動。但任她怎麽想也不會想到,是解說弟子在衆目睽睽之下,讀了一本風月話本,而且還貼心地把主人公名字改成了她們兩。

江舟忍不住偏頭,默默望着商儀精致的側臉。

少女微抿着唇,面上猶帶幾分稚氣,因此顯得柔和,不似往後那般冷若冰霜,沒有半分人氣。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商儀的時候,清冷出塵的女人立在瑤臺月下,雪衣銀袖,似要乘風歸去。

比天上明月更美麗,卻讓人覺得遙遠和寒冷。

月夜下瑤池清液泛着銀色的微瀾。

江舟癡癡望着月下仙人,心砰砰跳動,湧上一股不知名的悸動。明明只是初次相見,又仿佛是宿命裏的重逢,從此逆命侯沾染仇恨、滿是塵埃的心上,有了一片皎然無瑕的月光。

瑤池月下的那一眼,大概便是一生的執念吧。

商儀感受到熾熱的目光,回過頭去,只見江舟慌張垂眸,長睫如羽扇顫動,顯得幾分欲蓋彌彰。

她彎起了嘴角,眼裏盛滿溫柔的光,眼前的人生動鮮活,明媚燦爛,像是一朵肆意怒放的花,和記憶裏的逆命侯截然不同。

秋陽溫暖,微塵浮動,桂花濃郁的香氣在空氣裏浮游。

往事沉浸在花香暖陽之中,似也變得溫柔。

前世她還未見到江舟時,就聽說了她的赫赫殺名——世人都在傳,天子的新寵臣是如何喪心病狂,令人聞風喪膽,弑師弑友,無惡不作。

商儀卻只對這個朝堂新貴覺得好奇。

濫殺無辜,害死忠臣良将,也一劍震退長河十萬兵,鎮一方山河安寧。

這樣一個亦正亦邪、似癫似狂,大言不慚說要逆天命的逆命侯,該是什麽模樣?

之後天子設宴瑤池月,世家子弟推杯換盞,吟詩作賦。

商儀坐在席上,微垂着眸,碧玉杯中清酒粼粼,倒映一輪明月。戰事未平,狼煙四起,這群皇家貴胄卻貪圖享樂,只談風月,不識黎民寒苦。

沈風節上來敬酒,問:“廣寒君,為何愁眉不展?”

商儀輕抿一口,酒水冰涼,入口苦澀,每一滴瓊漿玉液,浸透着百姓血淚。

沈風節展眉一笑,席坐在她身側,道:“今日宴會上會來一個有趣的人。”

商儀放下酒杯,面無波瀾:“能讓四皇女覺得有趣,想必……”

她的話突然頓住了。

瑤池飛雪,月照清輝,年輕女人盛裝華服,腰肢袅袅,走動時,頭上步搖晃動。

宴會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望着那個皎若朝霞灼若芙蕖的女子,屏住呼吸。

沈風節問:“想必什麽?”

商儀:“是個佳人,這是陛下新寵幸的美人?”

沈風節撫掌大笑,“自古名将如美人,沒錯,這就是父皇面前最得寵的美人。”她湊到商儀耳畔,低聲道:“這就是逆命侯啊。”

逆命侯的容貌實在出衆,商儀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心道,原來傳說裏殺氣沖宵的人,竟是這麽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嗎?

天子吩咐幾句,瑤池瓊宴繼續,歌舞不休,燭光融融。

只有江舟站着的那一片地方是空着的。

沒有人敢靠近這個殺星。

江舟忽然動了,深紅裙擺如水波晃動,繡着的金凰熠熠生輝,仿佛要展翅飛翔。她走到商儀身前,踮起腳尖,折下一枝梅花。

梅上積雪簌簌。

江舟握住梅花,用花枝挑起商儀的下巴,痞笑道:“原來群玉山上的仙子居然生得這麽好看,合該做我夫人。”

場上一片嘩然,都說逆命侯膽大包天,大膽犯上。

只有當事之人不覺被冒犯。

後來王朝敗落,瑤池月上歌舞不再,商儀坐在粼粼水邊,空對一池明月。

卻沒有人再從飛雪裏走來,笑吟吟地送她一枝梅花。

……

想着舊事,商儀心中慶幸,還好一切都沒發生,少女還沒變成那個暴戾嗜血的逆命侯。現在她的小道侶多可愛,會哭也會笑,甩些可愛的小手段,又不失美好善良。

“咳咳。”

響起一聲輕咳。

她們同時回神,偏頭望過去,金霞般的桂樹下站着一位年輕女子,身着月白儒服,長發用一根烏木簪挽起,笑容溫煦可親,如同春風盈面。

江舟喃喃:“掌院……”

曲九畹執教數年,名滿天下,對少女認出她并不驚奇,含笑點了點頭。

江舟眼尾泛紅,快步走到曲九畹身前,長身一揖。

前世在學宮之中,這位掌院待她極好,如師如友,對她有莫大的恩情。

曲九畹扶她起來,溫聲道:“不必如此客氣,兩位魁首,不知能賞薄面同我去小酌一番?”

江舟當然不會不答應。

演武場離要去的酒樓不遠。

曲九畹慢悠悠在前帶路,沿途為她們介紹春城的風土人情。

春城富饒,沿途店鋪琳琅,路上行人鮮衣怒馬,寶馬香車,熏香浮動。

穿過一條青石小巷,行人忽然稀少起來,環境變得清幽許多。

沒多久,曲九畹笑道:“到了。”

面前一座古樸的兩層酒樓,樓上挂着“仙人眠”三字。

不過最惹人注目的,還是酒樓前一株開滿杏花的參天老樹,遠遠望去,杏花如同一片袅袅煙霞。

江舟知道這個地方,仙人眠是家百年老店,在春城開了不知多少年。

門口杏樹常開不敗,樹根處放置三顆靈石,為老樹輸送生機。

曲九畹帶着她們進入店中,一邊問道:“你們可做好打算,進哪個院中?”

江舟想到,以商儀的性格,定是要入文道院的,于是道:“文道院。”

不曾想這時商儀正好開口,“武道院。”

兩人對視一眼,忙偏過頭,氣氛有些尴尬。

過了會,又不約而同一起改口——

“武道院。”

“文道院。”

曲九畹微微笑道:“少年的心事總是詩,教人捉摸不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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