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滿樓紅袖

商儀低下頭,耳根微紅,不再說話。

夕陽晚照,餘晖如碎金鋪滿小樓,也照得她雙頰生霞,眼波流轉,霞明玉映。

清風拂過,杏花簌簌紛飛,像一場白雪飄落。

江舟不禁怔了。從前的廣寒君像一尊冰冷的玉像,清冷絕塵,不在俗世之中。

她從不知,這人竟會有如此風情。

曲九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屈指敲了敲桌面,問過她們口味後,點了幾盤小菜和一壺風露敕。

這間廂房古樸雅致,推開雕花窗,樓下是一條粼粼長河,河兩岸小樓林立。

曲九畹支開窗,望見河上小石橋,眼裏露出幾分懷念:“這條河叫花間河,我年輕時常随故友來此,扮作俊俏郎君,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想不到看上去規規矩矩的掌院從前這樣風流,江舟口快,立馬說道:“那我日後也要去橋上站一站,看看有多少姑娘向我擲花招袖。”

說完她才覺不妙,偷偷瞥眼商儀,見她眸光沉沉,神情不明,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想把方才那句話吞回去,補救道:“我只是想想。”

一道溫柔悅耳的聲音自門後響起。

“若你站在橋上,我定會為你抛一枝桃花。”

江舟心裏略驚,扭頭望去,美人娉娉婷婷,輕移蓮步,自暗處走來。

這聲音聽上去耳熟,像是武試那日拒絕師兄的紅袖?

曲九畹彎了嘴角:“樓老板日理萬機,怎麽會有空來仙人眠?”

樓紅袖手裏提着白玉壺,柔聲道:“正好過來,聽見你來了,就進來看看。”

說着,她彎下腰,替她們三人斟滿美酒,動作優雅,儀态萬千。她容顏極盛,面如桃花,說不出的旖旎風情,眼裏像覆着一層水霧,波光流轉,賽過江南空濛煙雨。

江舟看清她的臉,詫然道:“花魁姐姐。”

春城每年春日都會舉行一次聲勢浩大的選美,選出百花之魁,江舟曾去看過一次,還得到過花魁姐姐抛出一枝桃花,引得無數人豔羨。

商儀冷笑,握住瓷杯的手一瞬間攥緊。

先是折花招袖,又是花魁姐姐,她的小道侶真是好風流啊。

……

她與江舟結契一月後,沈風節特地上群玉山來找她。

“廣寒,你不會真以為江舟喜歡你吧?”沈風節失笑,“她那樣的人,天生風流放浪,日夜尋花宿柳,看上你多半也是喜你這欺霜賽雪的容貌,真心?你覺得她會有嗎?”

商儀不動聲色,聲音稍沉,“殿下,她是我的道侶。”

沈風節嘆氣:“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可不願你深陷泥淖,你知道嗎,外面都在傳,當年江舟屠盡東海,只是因為對一美人愛而不得。”

商儀幹脆表态:“三人成虎,流言不可信。”

沈風節見她心意堅決,無奈道:“那你知道嗎,這幾日她都在風月樓裏眠花宿柳,流連不休。”她站起來,轉身離開,“總之,我話已至此,江舟并非良人,不要對她動了真心。”

那天商儀在梅花林裏枯坐一天,直到日影西斜,才忍不住喬裝下山,來到那家風月樓前,正好撞見江舟醉醺醺地從裏走出。

逆命侯醉得不清,絆在門檻上,一個踉跄,商儀忙把她撈在懷裏,于是江舟順勢勾住她的脖子,眼裏波光如醉,潋滟動人。

商儀面皮發熱,按捺住心裏不滿,把她帶回群玉山,拿來醒酒湯正要喂她喝下去。

卻忽然聽見緊蹙雙眉的女人輕輕喚了一個名字。

喚的不是商儀,而是掌院。

商儀怔住,手一顫,瓷碗掉在地上,一地殘渣。

熱湯灑在在雪白的手臂上,燙出一片鮮紅,她卻渾然不覺。只是那瑤池飛雪裏的梅花,沸湯裏沉浮不定輾轉煎熬的心事,都在一刻中飛快遠去冷卻。

耳畔響起沈風節的聲音。

“你不會以為江舟會對你動真心吧?逆命侯怎麽會有心?”

這那刻,她只覺自己的堅持與相信像一個荒誕不經的笑話。

……

想起往事,商儀仍有些心緒難平,想到逆命侯站在石橋上,引得滿樓紅袖招袖擲花,不由更是氣憤,看了江舟一眼,神色冷淡。

江舟縮縮脖子,很是不解,心道她怎麽突然生氣了呀?

曲九畹說:“你們今日有福了,竟能得樓老板親自倒酒。”

樓紅袖瞋了她一眼,輕聲道:“聽說你們正煩惱選班之事?以二位的表現,三院十班不會搶着招攬嗎?”江舟讪讪摸了摸嘴角,終于記起自己文試可是閉着眼睛填的。她武試靈試出了風頭不假,但這些人以為她分數會很高嗎?

“其實,”她吶吶道:“我總分不高。”

就算武試靈試都拿滿分,也不一定能考入學宮,更別說進入大受歡迎的文武雙院了。

樓紅袖莞爾:“那便考慮一下顯學院吧。”

江舟垂頭喪氣,十分沮喪地說:“可要是我連顯學院的分數線都達不到,那該怎麽辦?”說着,桃花眼眨着,可憐巴巴地望向曲九畹,希望這位文道院大掌院批閱之時能寬容一些。

曲九畹表示愛莫能助,“文試分數已出,我無法更改,不過現在可以替你查一查。”

江舟捂住耳朵,“我不聽我不聽。”

曲九畹搖頭輕笑。

樓紅袖替她想主意,“我聽說顯學院有一個班,每年招不到學生,錄取分數線比學院錄取線要低五十分。”

江舟眼睛一亮,“什麽班?”

曲九畹微眯起眼,突然岔開話題,“我同長歌說說,你的武試表現出色,或許他會破格錄你。”

樓紅袖玉手纖纖,剝好蓮子,笑道:“那也好,我只是順嘴一提。”

談笑時,小二端上幾道精致小吃。

銀質小碟盛着白凝如膏的糖蒸酥酪,其上點綴有一兩片花瓣。

江舟小口抿着酥酪,好奇問:“分數線這麽低,為何還會找不到人?那是什麽班?”

曲九畹面色稍凝,頓了一下,才說:“千機班。”

江舟翻遍前生記憶,查無此班。她心裏浮現一個大膽念頭,總不會是入學的時候,千機班一個人都招不到,所以停辦了吧。一個字,慘。

商儀徐徐開口:“學宮還在辦千機班?不是十年前都……”

曲九畹沉默片刻,才說:“是在辦,不過這幾年招不到人,再招不到今年就要停開這門課程了。”

兩人說得雲裏霧裏,江舟聽得十分茫然,但她們卻并沒有講解的意思,說完這兩句,又把聊到其他地方。樓紅袖拿來一把玉琵琶,倚坐在窗前,道:“我為你們唱一曲吧。”

她身後萬裏斜陽,粼粼碧水,漠漠飛花。

玉指在弦上翻動,琵琶聲潺潺流出,清脆如山泉叮當,讓人想起花間河兩岸的紅袖添香,小石橋上的年少風流,彈着彈着,曲聲斷斷續續,帶上幾分傷感。

江舟不懂曲樂,只是聽到最後,覺得難過極了。

商儀問:“這是姑娘自己作的曲嗎?”

樓紅袖半抱琵琶,低眉道:“是,這一曲,叫做思歸賦。”

從仙人眠出來,天色已經全暗了下來。

道路兩旁挂起各色燈籠,街燈明亮,像是閃着的明星。

江舟辭別曲九畹和樓紅袖,準備回到宋叔家去借住,走了幾步,發現商儀一直跟在自己身後,問:“你也住在城西嗎?”

商儀偏頭,“天黑,我送你回去。”

江舟望着星河閃爍般的街市,“不黑啊。”

商儀:“路上行人稀少,并不安全。”

來來往往游人如織,手提花燈,談笑夜游。

江舟想她勞累了這麽久,還是回去早點休息為好,就說:“你看人這麽多,有誰腦子不好使會在這裏打劫?”

商儀面沉如水,沉默半晌,才道:“那好,你住在哪裏,明日我去找你。”

江舟比劃着說:“在一個西街一家飯館後院,一個小姑娘家。”

“小姑娘?”商儀聲音拔高。

江舟點頭,還想把宋青雲介紹給她,“是啊,挺好看的姑娘,日後說不定還與我們是同窗呢!”

商儀一言不發拂袖離開。

江舟呆在原地,茫然想,她怎麽又生氣啦?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