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鬼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詩文裏的大漠永遠是熱血男兒神往的神聖之地,恨不能有朝一日親赴前線,上陣殺敵。醉卧沙場君莫笑,簡直是破釜沉舟一般的風流豪氣,怎能不令人向往。

我也曾有些熱血,空有一腔報國之志,只想殺盡犯我國疆之蠻夷,奈何自幼習文,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不,連書生都算不上。

我雖仿着男子的打扮束發戴冠,天地可鑒,我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

只因當年有個算命的老道士在我家騙吃騙喝半月,替我蔔了一卦,具體的卦象記不清了,他只道爹娘要将我做小子養,否則活不過三十。我那偏聽偏信的爹娘真就讓我着男裝上學堂,直至行了弱冠之禮,竟還要給我娶一房嬌妻,當真胡鬧。

于是我便逃婚出來,跟着書裏的字句走到了漠北。

漠北是個凄涼地方,漫無邊際的黃沙,偶爾能在沙丘附近遇着幾株枯黃堅韌的野草,眼前的景致全籠在風沙裏,稍不留神便迷了眼,和古人口中那個沙如雪月似鈎之處全然不是同一個地方。

我騎着駱駝從沙漠深處走出來,荒涼的戈壁灘上沒有遮擋,放眼望去不見一個活物。水囊裏的最後一口水也被飲盡,我在饑渴交加之時尋得了一處村落。

漠北之人以放牧為生,住在厚重的氈包裏。這處村落有十來戶人家,每一戶的氈包都挨得很近,和我在別處見到的大不相同。

我在其中一處氈包前整理好儀容,擡高音量道:“敢問有人在家嗎?”

明明裏頭亮着燭火,我這一問,反倒讓裏頭微弱的燭光頓時熄滅。我又問了幾戶人家,竟然戶戶均是聞聲滅光。

這漠北人,未免也太不熱情了。

我嘆口氣,牽着駱駝繼續前行。今夜怕是又要露宿荒野了,好歹村子附近就是水源,我趕緊将駱駝背上背着的幾個水囊悉數取下來灌滿,未來幾日總也不用為了水費心。

往村子北行兩三裏,戈壁灘裏矗立起一座孤城。

城牆約莫三丈高,常年經風沙肆虐,牆體昏黃斑駁,大風吹過,偶爾還能吹落兩片磚瓦,整座城池搖搖欲墜。城樓上豎着的旌旗早腐爛了幹淨,只剩一根鐵棍孤零零地杵着,生滿銅鏽的城門歪歪斜斜地半開,它身後是剛升起來的一輪滿月,冰涼的月光照在古舊的城樓上,陰森可怖。縱然我素來不信鬼神之說,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此地陰氣甚重,乃是不祥之地,不宜久留。

我趕緊牽了駱駝往回走,無奈那駱駝死犟的脾氣,偏偏要進城門去一趟究竟,僵持不下之時,城裏突然傳來歌聲。

女子的吟唱從風沙裏傾瀉而出,古老嘹亮的漠北唱腔,卻是江南的曲辭,廣闊裏帶着些江南兒女的婉轉悲涼。

這曲子我熟悉,從我記事起,它在我夢裏出現過無數次,也是這樣寬廣的唱腔婉轉的調子,南轅北轍的荒漠和水鄉借由這一曲小調詭異又和諧地交融。我只以為是幼時乳娘哄我入睡時哼的小曲兒,哼的多了便記在腦子裏,卻不想這零落的一段曲調原來出自此處。

好似受了蠱惑,我推開鏽跡斑駁的老城門,踏入了這座憑空立在大漠裏的孤城。

城內早已破敗了,斷垣殘壁埋在黃沙裏,稍微一碰就碎成一地砂石。唯一完好的建築是一座高塔,它屹立在城中央,塔頂幾乎與那一輪碩大的圓月比肩,塔尖上只勉強見着一個白衣人端坐,那人口中傳來的便是我夢裏的曲調。

我只覺呼出的氣裏都帶着灰塵,那女子的白衣卻在高處飄動,半點沙塵都不沾染,像說書人口中蟾宮裏住着的嫦娥。我看得癡了。

許是發現了我這個不速之客,歌聲戛然,女子立于塔頂之上,隔了遠遠的距離問道:“這位公子姓甚名誰,為何來小女子這破落之處?”

她說話如同她唱歌一般清冷凄切,我好像一輩子都在等這個聲音,不知怎的,眼淚便順勢而落。

她取笑道:“公子真有意思,我不過問你一句,還把你吓哭了不成?”

哭了?我伸手摸摸自己的眼眶,冰冷的水跡,果然是哭了。

多少年都沒掉過眼淚,怎麽如今竟然哭了?

我趕緊擦幹淨眼淚,對她拱手:“小生姓白名安尋,本是江南人氏,誤入姑娘寶地,擾了姑娘清淨,還望姑娘莫怪。”

“白安尋,白安尋……”她口中念叨着我的名字,從十幾丈的高塔上飄下來,順着月光落在我跟前,古怪地打量我。

她一頭青絲幾乎垂到地上,只用一根白色絲帶縛在腦後,面白如紙,臉上粉黛不施,素白色裙擺搖曳地拖在地上,身上不染一絲凡塵俗氣。

莫不是真是天上的仙女?

她打量我一番,又抿嘴偷笑,“公子姓白,怎的穿了一身黑衣?實在有趣。”這麽一笑,那一張悲戚的臉上表情都生動起來,在微弱的月光底下,如同畫裏走出來一般好看。

這漠北漫天蓋地除了沙就是土,黑衣耐穿,我要如她一般着一身白裳,怕不到半日便給染成土黃色。

“姑娘見笑。”我尴尬地退後半步作了個揖,“不知姑娘芳名?”

她負手思慮半晌,為難道:“我一個人在這破地方呆的久了,名字早忘了,白公子叫我阿鬼便好,公子,我也喚你安尋如何?。”

“只要姑娘不嫌棄就行。”

阿鬼,阿鬼。

這世上怎麽有這麽奇怪的名字。

這個姑娘當真詭異,孤身一人獨居在這荒城之中,仿若歷經了人世間所有滄桑一樣悲涼,對人卻無半點防備戒心,如同任何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阿鬼讓我跟着她一同去找住處,路上她又問我:“安尋是江南人氏,怎的跑到這鳥不生蛋的大漠戈壁來?”

“這……”我猶豫片刻,想想還是如實相告,“姑娘見笑了,小生到此其實是為了……逃婚。”

“逃婚?”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阿鬼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陰狠,“公子年歲不大,不想已經婚娶,可惜了。”

“阿鬼姑娘莫要誤會!”我也不知為何我要如此急忙地解釋,話就這麽不自覺脫口而出,“小生不願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故而逃了出來!我爹娘還未來得及去那姑娘家下聘,不算……不算娶妻!”

那張臉變得如此快,我尚未作出反應,她面上又是桃李般的笑容,“我說嘛,安尋哪是那等負心薄幸之人。”

我只覺冤枉,三媒六聘都還未下我便逃了出來,怎樣也算對得起那位素未謀面的未婚妻了,怎麽就成了負心薄幸之人了?人家一個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真要跟了我才怕是一輩子的不幸。

越往城裏走陰氣越重,我身上衣裳單薄,冷得發抖,忍不住問:“阿鬼姑娘,還有多久才到?小生沒那些講究,随便找處遮風擋雨的地方窩一晚便也知足了。”

阿鬼踮起腳尖嬌俏地轉身,狡黠地笑道:“安尋,我們到了。”

總算是到了。

我冷得打了個噴嚏,擡頭看去。

原來這孤城裏還藏着如此輝煌磅礴的建築,縱使被大漠狂風侵蝕多年也依稀可見它曾經的莊嚴厚重。門樓上挂着一塊牌匾,上書兩個大字,風吹日曬,匾上字體脫落,看不清寫的是什麽。

在這荒涼之地能尋這麽一出別致的地方休憩,倒稱得上一樁美事,何況,我裝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阿鬼,還有美人在側,這趟漠北之旅倒是不虧。

可我一踏進門內,看清裏頭的陳設,腿一下軟了。

那裏頭放着的不是別的,正是一具木棺。

“阿、阿鬼姑娘……莫非你住在這裏?”我腿肚子直打哆嗦。

實非我膽小,半夜荒城,突如其來的女子和棺木,越想越像那些傳奇話本中專門勾引男人吸人陽氣的山精鬼怪。我雖不是男子,可我怕死,就怕這位不知是什麽的妖怪惱羞成怒把我生吞活剝吃下去。

阿鬼未曾搭理我,她從進來的那一刻開始全身心只在堂中央那副棺木上。她趴伏在棺木上滿足地喟嘆,“語岚,你當初棄我而去,這一晃竟過了二百年。”

“是啊。”阿鬼的表情不再嬌俏動人,她轉過頭看向我,眼裏流出血淚,那副好看的皮相脫落成赤|裸|裸的白骨,白森森的牙在夜裏泛起寒光:“我住在這裏,柯語岚,我在這裏等了你二百年。”

“你好狠的心,竟生生把我困在這孤城二百年才來見我。”

她後頭還說了些什麽,我不知道,因為彼時我已吓暈過去,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想說的都在文案裏,短文,放飛自我任性虐,我就想看看我能寫多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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