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亡
我死的那日,府裏裝飾一新,房梁屋頂、角角落落,每一處都是吉祥喜慶的大紅色,江南最有名的戲班子一早在花園搭臺唱戲,半座城都張燈結彩。
那一日是我新婚大喜的日子,和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男人。
前一世的母親用重病騙我回去,只因家裏債臺高築,那男人富甲一方,母親說嫁給他,家裏的債務就能解決。
“語岚,你是個女子,總要嫁人,成天在外頭跑叫什麽事?安定下來才是正經。”母親在繡成親用的蓋頭,鴛鴦戲水,她的繡工出了名的好,一對鴛鴦栩栩如生。
“娘,哪怕他是個尋花問柳的纨绔子弟也無所謂麽?”我不甘心地問。
“什麽纨绔不纨绔,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的事,你看看你爹的那幾房姨太太。”她捏着一根細如發絲的繡花針上下翻飛,彩線在空中穿來過去,好不熱鬧,話裏的語氣習以為常,“你現在過門,那是正經的大夫人,就算他有再多的小妾,還不是任你揉圓搓扁麽?”
“我不嫁,我已有所愛,斷不會嫁給一個陌生男子。”
爹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身後更是跪了一大片,那些平日裏不來往的姨娘兄妹個個哭的死去活來,我被他們硬生生逼上花轎。
繡工繁複的錦袍嫁衣,鴛鴦戲水的大紅蓋頭,我的阿雪還在千裏之外等我回去娶她。
我坐在銅鏡前掀了蓋頭,鏡中的女子妝容豔麗,眼神悲戚。
我的好阿雪,我回不去了。
等不到我帶你走,你爹娘會不會也給你許一門素不相識的親事,毀了你的一生?
新房外唱戲打鼓熱鬧非凡,隔了老遠還聽見有人說恭喜恭喜。
恭喜,哪來的喜。
鏡中的女人拔了頭上戴着的金簪子,毫不猶豫刺進自己的心髒。
“我叫黎雪,我娘說生我那天天上下了好大的雪,所以給我取了這個名字,你叫什麽?”
“語岚?這名字真好聽。”
“語岚,我好像愛上你了,怎麽辦?”
阿雪,我也愛你。
阿雪,我還想教你唱歌,帶你看江南風景,和你共度一生呢。
阿雪,來世好不好?來世我定要投胎做個男人,光明正大娶你為妻。
阿雪,再給我唱支歌吧。
……
我睜開眼,天還是黑的,可我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麽長,渾渾噩噩二十年的一場夢終于完整。
“你終于醒了。”
阿鬼道。
我們在黎臺城最高的高塔頂端,離月亮很近,今天的夜晚格外漫長。
“我怎麽睡着了?”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扶着昏沉的腦袋起身,眼前天旋地轉。
“我哪知道,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阿鬼腿朝外坐在欄杆上,她又換了一身衣裳,是我們初見時的那身鵝黃色襦裙,這衣服大漠是不常見的,她獻寶似的對我說,這是她爹爹在中原做生意時帶回來的。
“什麽時辰了?”
阿鬼瞥了我一眼,“未時。”
我看了一眼天色,夜黑風高,哪是未時,戌時亥時倒差不多。
“別想了,黎臺城沒有白天。”
阿鬼跳下圍欄,堪堪浮在空中,對我伸手,“安尋,我帶你下去。”
我低頭看看幾十丈開外的地面,咽了口唾沫,又看看阿鬼。她依舊對我伸着手,眼裏滿是期待。心一橫,我把手交給阿鬼。
她真的帶我飛起來,飄然落地之後我才意識到,她不再叫我“語岚”了。
她說過,黎雪死了,柯語岚也死了。
新婚之夜,柯語岚一根金簪刺穿了心髒,黎雪三尺白绫吊死在房梁上。柯語岚解脫了,黎雪卻永遠地困在了那一刻。
“痛麽?”我問。
阿鬼愕然,“什麽?”。
我鬥膽上前,伸手摸了她的脖子,依舊沒有溫度,也沒有傷痕。
“死的時候痛麽?”
阿鬼眨着眼想了想,也摸摸脖子,“剛開始挺痛的,脖子上梗着個東西,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後來就沒感覺了。”她掐着自己脖子,吐出舌頭做了一個口歪眼斜的表情,“然後我的魂魄從屍體裏分離出來,那具屍體就是這個樣子。”扮的滑稽,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阿鬼見我不笑,收了表情讪讪道:“真無趣。”
一時無話,我們倆都沉默下來。
黎臺城裏沒有活物,除了風就是沙,連聲蟲鳴也難聽到,不知阿鬼這二百年是如何捱過來的。
過了一會兒,阿鬼自嘲地笑道:“還以為死了就解脫了,難怪人說好死不如賴活着。”
“是我負了你。”
阿鬼看了我一眼,正要開口,突然神色一凜,冷笑道,“又有客人來了。”
一個道士裝扮的人走進城,身上丁零當啷挂了好些武器,站在我們面前,對我道:“白公子,白員外特意讓貧道帶你回去。”
我一眼就認出來,她就是當年在我家騙吃騙喝的假道士。
這個假道士讓別人管她叫無真道長,給我算過命之後就賴上了我家,隔個三五年便要來看看,後來我才知道她也是個扮作男裝的女人,葷素不忌,專愛在我家騙吃騙喝。
原來除了騙吃騙喝她還有些本事,能進得了這黎臺城。
“她欠了我的債還沒還幹淨,走?走得了嗎?”阿鬼輕蔑道。
無真掃了阿鬼一眼,淡淡道:“你這鬼祟倒有些本事,竟然能撐到今日。”阿鬼臉色煞白,她又道:“我若是你,今日必要找個僻靜處藏好,以免被別的鬼祟盯上。”
我一時聽不懂假道士話裏的意思,“道長,你說找個僻靜地方藏好是什麽意思?”
“白公子有所不知,這厲鬼……”
阿鬼打斷無真的話,倚在我的肩頭故作輕松,“道長果然是高人,好眼力,只是白公子已經是小女子的人了,小女子奉勸道長一句,莫要奪人所愛。”
“貧道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姑娘,人鬼殊途,不如早日放下恩怨洗清罪孽,少受些烈火焚心之苦。”無真掐指一算,眼神暗了下來,“時辰到了。”
趴在我肩頭的阿鬼突然咬緊牙關,捂着心口跪倒在地上。